第71章 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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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院牆外的車輪聲就把寧嬌吵醒了。

  一輛接一輛,從花園那頭過來,停在正院門口。

  她扶著腰坐起來,聽了半刻,數出至少四輛。

  秋禾端水進來時臉上帶著新鮮勁兒。

  「姨娘,府里來貴客了。」

  「誰?」

  「主母的表妹,蘇家的嫡小姐。」

  秋禾把銅盆放穩,「閨名蘇婉。」

  寧嬌正要接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兩個字落進耳朵里,她胸口跟著一沉。

  她沒見過這個人,也不記得聽誰提過。

  可心跳先自己亂了一拍。

  她把左腕翻過來看。

  淡紅的印子還是淡的,兩道舊紋壓在上頭,不熱。

  「媽媽?」

  阿糖動了動,「你怎麼了。」

  「沒事。」

  「可是媽媽心跳得好快。」

  寧嬌把袖口抹平。

  「媽媽也不知道為什麼。」

  「媽媽認識她嗎?」

  「不認識。」

  她把帕子擰了擰,搭在盆沿上,「可我這身子記得她。」

  腦子裡乾乾淨淨,一張臉都調不出來。

  偏偏這個名字一進耳朵,她整個人就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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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早年被誰咬過一口,傷好了疤沒了,見著影子還是躲。

  上午偏院門鎖著。

  秋禾去廚房打了兩趟水,回來一次帶一茬話。

  「蘇小姐住進正院東廂了。主母親自去接的,還叫人把庫房裡的炭勻了兩筐過去。」

  「接風宴擺哪兒?」

  「正院花廳。二姨娘也去了。」

  寧嬌沒問自己有沒有份。

  鎖在外頭掛著,問也是白問。

  「蘇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府里都說她好。」

  秋禾把碗擺開,「會彈琴,會畫,字也好。跟世子是從小認識的,小時候一處念過書。」

  「念到什麼時候。」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秋禾往門口看了眼,聲音壓下去,「不過老早就有話傳,說老夫人頭一個想給世子定的就是蘇家小姐。後來不知怎麼沒成。」

  寧嬌拿勺子在粥面上劃了一道。

  崔氏是正妻,進府兩年沒消息。

  蘇婉是老夫人當年看中的那個。

  這兩個人是表姐妹。

  「真表姐妹,還是掛個名?」

  秋禾愣了一下。

  「姨娘這話……奴婢真不清楚。蘇家和崔家在城南是鄰著的宅子,走得近。」

  「走得近不等於是親戚。」

  寧嬌把勺子放回碗裡。

  傍晚天光斜下來,院門開了。

  秋禾撩帘子的動作僵著,回身低聲說:「蘇小姐來了。」

  蘇婉進門的時候沒帶丫鬟。

  一身淡青衫裙,發間就簪一朵白玉蘭,手上什麼也沒提,只拿了個小巧的錦盒。

  她站在門裡先看了一圈屋子,才笑起來。

  「這院子倒清靜。外頭鬧得慌,我一路過來,反倒是走到這兒才覺出耳朵鬆快。」

  「姐姐坐。」

  寧嬌撐著桌沿要起身。

  「別動別動。」

  蘇婉快走兩步,自己拉了椅子坐下,「妹妹這身子,坐著說話就好。」

  寧嬌讓秋禾倒了茶。

  她自己端了一杯遞過去,指頭碰到杯壁,才發覺那杯子有點燙。

  「聽說妹妹是替嫁進來的。」

  蘇婉接了茶,沒喝,「寧家嫡女不肯來,把你送來了。」

  「是。」

  「真是委屈你。」

  蘇婉嘆了一聲,「我和表姐從小一處玩,她性子直,規矩上頭認真些。你要是有什麼難處,不好跟她講的,來跟我說也一樣。」

  「多謝姐姐。」

  寧嬌垂著眼,聲音軟下去,「我什麼都不懂,進府這些天,全靠主母照應。」

  蘇婉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被寬袍遮著的腰腹上。

  停了不到一息,就抬開了。

  「月份不小了吧。」

  「快六個月。」

  「那更要仔細。」

  蘇婉笑得溫和,「世子這些日子忙,怕是顧不上你。他向來那樣,心裡有一件事,旁的就都看不見。」

  寧嬌捧著茶沒說話。

  「媽媽。」

  阿糖忽然在肚子裡出聲,聲音發緊,「她說的跟想的不一樣。」

  寧嬌的拇指在杯沿上按了按。

  「她想什麼?」

  「她在想,怎麼會是這張臉。」

  寧嬌的手沒動。

  「還有一句怪怪的。」

  阿糖學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她想,又到這一步了。」

  茶麵上晃了一下。

  寧嬌把杯子放到桌上,抬起臉,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對面。

  「姐姐跟世子從小認識?」

  「一起念過兩年書。」

  蘇婉終於喝了一口茶,「他小時候比現在還不愛說話。先生問他話,他能站著不答。」

  「那姐姐一定比誰都了解他。」

  「了解也沒用。」

  蘇婉把茶盞擱下,「妹妹,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這府里的事,不是誰得了世子的心就成的。有些路,走過去了就回不來。你現在這樣,未必是壞事。」

  「姐姐這話我聽不太懂。」

  「聽不懂最好。」

  蘇婉笑了笑,站起來。

  她把手裡那個錦盒推到桌上。

  「自家鋪子裡的胭脂,給你提提氣色。你臉太白了,白得不像有喜的人。」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

  蘇婉往門口走,走到帘子邊又回頭,「妹妹,你眉眼生得真好。我剛見你就覺得眼熟。」

  帘子落下。

  院門在外頭咬上鎖。

  寧嬌坐著沒動,直到腳步聲出了院子。

  她伸手把錦盒拉過來。

  盒子不大,掌心那麼點,紫檀的,蓋上刻了折枝海棠。

  她掀開蓋子,裡頭一塊胭脂膏子,顏色正,聞著是花的味道,沒別的。

  「阿糖,有沒有不對的?」

  「沒有。」

  阿糖說,「媽媽,這個不咬人。」

  寧嬌用簪尾挑了一點,抹在手背上,又拿帕子擦掉。

  皮膚沒起紅,不癢。

  她把胭脂膏取出來,放到桌上,把空盒翻過來。

  盒底刻著一個記號。

  極小,指甲蓋不到一半。

  一個圈,圈裡從上到下一道豎線。

  刻得很淺,摸上去只有點毛刺,不湊到燈下根本看不見。

  寧嬌捏著盒子看了很久。

  這個東西她見過。

  不是在這個院子裡見的。

  她把盒子放下,去床頭掀枕頭,把那捲帛書抽出來,攤到桌上。

  前面記日子的那些她翻得快。

  往後翻,墨色越來越亂,有幾頁只寫半行就斷了。

  翻到臨了三頁,紙邊燒過,焦痕不齊。

  她一列一列往下找。

  在最後一頁的下沿,她找著了。

  那幾個字寫得又小又急,墨點洇開了一塊。

  圓,中線。

  持此印者可觸發回溯。

  底下還有半行,被火吃掉了:她拿著這個來過……

  寧嬌的手壓在紙上,沒抬。

  回溯。

  這兩個字她也不認得,可看到的時候,後頸上起了一層涼。

  「媽媽。」

  阿糖小聲叫,「媽媽的手在抖。」

  「阿糖,別怕。」

  她把帛書捲起來,塞回枕下。

  又把胭脂膏放回盒裡,蓋嚴,起身拉開櫃門,壓到最底層那兩件舊衣裳下面,再堆上那套沒退回去的包被。

  櫃門合上,她拿手掌在門板上按了一下。

  天全黑了,秋禾收了碗筷,房門在外頭落鎖。

  寧嬌沒吹燈,坐到過了初更。

  她今夜沒等。

  外衣披上,她提了燈,扶著腰從屋裡出去,順牆根走到西邊那道窄門前。

  手搭上門板推開,門軸響了一聲。

  外頭青石道上站著人。

  沈硯就在偏道盡頭,背對著風口。

  他站的位置和上次一樣,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寧嬌提燈走過去。

  走了七八步,腰腹墜得厲害,她停下緩了一口,才走到他跟前。

  燈照著他右手,布條換過了,乾淨的。

  「蘇婉今天來了。」

  他的臉變了。

  臉上沒露驚訝,反倒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什麼時候。」

  「傍晚。她一個人來的,沒帶人。」

  沈硯往她身後的窄門看了一眼。

  「說了什麼。」

  「說我臉白。說她跟你一起念過書。」

  寧嬌提著燈,聲音還是軟的,「還說有些路走過去就回不來。」

  「別的呢。」

  「她給了我一盒東西。」

  風從偏道那頭灌過來,燈罩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胭脂。」

  寧嬌看著他,「盒底刻了個標記。一個圈,圈裡一道豎線。」

  沈硯的手一下攥住了袖口。

  「你認識那個標記?」

  他喉嚨里過了一下氣。

  「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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