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不作聲
抄本送到北堂那天，周嬤嬤回來得比往常早。
「主母說姨娘辛苦了，明日起不必再抄。」
她把空匣子往桌上一放，匣底磕出一聲悶響，「院裡可以走動。出院還是老規矩，先報備。」
寧嬌撐著腰站起來謝她。
腰腹沉重，她起得慢，周嬤嬤卻只在旁邊等著，並未伸手相扶。
人一走，秋禾便把門帘拽嚴了。
「主母居然沒退回來重抄。」
「抄了五天，她挑不出新錯。」
寧嬌坐回去，把指尖殘留的墨蹭在舊帕上，「再退一次，倒像是她跟我一個孕婦過不去。」
她說得輕，眼底卻沒有笑意。
這五日，抄本上的每一個字都經過她的手。
崔氏若真想藉此罰她，不會這麼輕易收手。
如今放她出院，分明是暫時撕開了一道口子，等她自己走出去。
午後陸昀來了。
他照例替她把脈，只是這回停得格外久。
指腹壓在腕上，換了兩處位置，最後收手時，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又沒睡。」
「想事情。」
「想什麼。」
「想一個人。」
陸昀看了她一眼，取過脈枕。
「想不起來就別想。你現在這個魂脈，越硬挖越傷。」
寧嬌沒接這句。
她從袖裡取出那片碎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的字嗎？」
陸昀掃了一眼，指尖沒有碰紙。
「你自己的字你不認？」
「筆跡我認。」
寧嬌把紙壓在掌下，「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寫的，也不記得寫給誰。」
陸昀開始收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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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扣按了兩次才合上，他背對著她，聲音沉了些。
「你每過去一次，都會丟東西。丟的不是物件，是人。」
寧嬌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回你丟的是那張臉，還有名字。」
他說，「你要是再死一次，丟得更多。可能是聲音，也可能是你跟他之間所有對得上的東西。到那時候你看見他，連眼熟都不會有。」
「所以呢。」
「所以別死。」
他把藥箱背上，走到門邊才回頭。
「想不起來的，讓記得的人慢慢講給你聽。你自己硬挖，會出血。」
門帘晃了兩下，陸昀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寧嬌把碎紙折好，收進袖袋。
她本來想問一句那個人是誰，話到嘴邊又咽了。
這張紙是他夾在帛書里的。
能說的他早說了，夾起來給她自己翻到，就是說不得。
她低頭看向腹側。
胎兒恰好動了一下，隔著肚腹頂了頂。
「別急。」
她輕聲道，「娘不會把你交出去。」
天擦黑，西牆那道窄門響了。
寧嬌拿燈過去，把門推開半扇。
沈硯站在青石道上。
兩天沒見，他瘦了些，眼下的青黑被夜色襯得更重。
見她開門，他先看了眼她的肚子，才抬眼。
「你這兩天去哪兒了。」
「辦事。」
「什麼事。」
「和你有關。」
寧嬌提燈的手往下壓了壓。
他右手垂在身側，纏著布條，靠指根那一圈已經洇黑了。
她伸手過去，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用管。」
「傷了？」
「擦傷。」
「騙人。」
寧嬌聲音軟得不講道理，「血透了兩層布。擦傷透不了。」
沈硯沒答。
風從道那頭灌過來，他袖口被吹得貼在小臂上，布條下的血色便越發明顯。
「我查了崔家。」
他說。
寧嬌等著，手仍伸在半空。
沈硯垂下眼，把那隻手收回袖中。
「崔氏進侯府，不是為了讓誰坐世子那個位子。」
「那是為了什麼。」
「一份婚書。」
他頓了一下，「不是我跟她的。是上一代的。」
「上一代的婚書跟她有什麼關係。」
「那上面壓著一條舊約。侯府嫡長子頭一個孩子，要交給崔家養。」
寧嬌的手指在門板上收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腹中急得直動，「他們要把阿糖抱走給崔家？」
寧嬌按住腹側，抬頭問：「舊約的原件，誰看過。」
「族祠封著。」
「你去拿了？」
沈硯把右手抬起來一點。
布條那圈黑跡在燈下更明顯。
「拿不出來。擋我的人不是崔氏。」
「那是誰。」
「我還沒看清。」
這句話說得平靜，寧嬌卻聽出了其中的兇險。
若只是族祠守衛，他不會傷成這樣，更不會拖到現在才來。
她看著那隻手，把門又推開了些，門軸吱了一聲。
「你進來說。」
沈硯站在門檻外沒挪。
「你確定？」
「門是我開的，讓不讓你進也是我的事。」
寧嬌讓開半步，「現在可以進來了。」
他跨過門檻。
走到廊下時腳步慢了一下，拿不準該往哪邊落。
寧嬌讓秋禾把藥和乾淨布條拿來，自己搬了張凳子放在燈旁。
回身時，她看見沈硯站在床邊，正看著枕頭底下露出來的那一角帛書。
她裝作沒看見，把凳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坐。」
沈硯坐下，把右手放在膝上。
寧嬌撩起裙子蹲到他跟前，拆布條時，他手背繃了一下。
傷口橫在虎口到腕骨之間，不是擦的，是被硬物壓著劃開的，邊上還翻著皮。
她用清水洗去凝住的血，傷口立刻重新滲紅。
「這叫擦傷。」
「不深。」
「不深會血透兩層？」
寧嬌把藥粉倒在布上，「疼你就說。」
「不疼。」
「那你手抖什麼。」
沈硯沒說話。
她按下去時，他把手掌翻過來貼著膝蓋，指頭一根根收緊，卻始終沒有抽回。
寧嬌低頭纏布條。
纏到第二圈，他忽然抬起左手，自己把袖口往上卷。
一層，兩層，卷到肘彎。
燈就在旁邊，整條小臂露在光下。
腕上那道彎疤她見過，只是沒見過後頭還有。
往上還有三道，深淺不一，最上面那道顏色最淡，幾乎和皮色一樣了。
有一處橫著划過來的，邊緣不齊，是被人從上頭壓著拖開的。
寧嬌纏布條的手停了。
「都是舊的？」
「不是一回留的。」
「幾回。」
沈硯低頭看著她手上的動作，沒有作聲。
她沒再問，只把最後一圈纏緊。
布條若鬆了會滲血，太緊又會壓住脈。
她試了試指腹下的溫度，才把尾端塞進夾層，壓平。
「別碰水。三天不能用力。」
她說，「你要是提刀提劍，就換左手。」
抬頭的時候，她看見他沒有在看傷。
他在看她的手腕。
替他上藥那陣袖口滑下去了，兩道舊紋壓在那圈淡紅上，露在燈里。
寧嬌下意識要收手。
沈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極快。
指腹從那兩道紋上擦過去，壓了一下。
他的手比她記的還涼，虎口那塊繭硬得刮人。
一息，兩息。
寧嬌沒有掙開，只抬眼看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早前就見過這兩道紋，也不是頭一回這樣確認她還在。
沈硯倏地收回手，起身往門外走。
寧嬌還蹲在原處，一隻手撐著凳子沿。
他走到門邊，停住。
「上一次你也這樣替我包過。」
「……什麼時候。」
「你說了一句話。」
寧嬌撐著凳子站起來。
「什麼話。」
沈硯背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告了狀還得靠人做主，我不喜歡靠人。」
寧嬌的手扣在凳背上。
袖袋裡那片焦紙貼著腕子。
她今夜看過三遍，那半行字斷在哪裡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句話下頭，本來還有的。
「主母說姨娘辛苦了，明日起不必再抄。」
她把空匣子往桌上一放，匣底磕出一聲悶響，「院裡可以走動。出院還是老規矩，先報備。」
寧嬌撐著腰站起來謝她。
腰腹沉重，她起得慢，周嬤嬤卻只在旁邊等著，並未伸手相扶。
人一走，秋禾便把門帘拽嚴了。
「主母居然沒退回來重抄。」
「抄了五天，她挑不出新錯。」
寧嬌坐回去，把指尖殘留的墨蹭在舊帕上，「再退一次，倒像是她跟我一個孕婦過不去。」
她說得輕，眼底卻沒有笑意。
這五日，抄本上的每一個字都經過她的手。
崔氏若真想藉此罰她，不會這麼輕易收手。
如今放她出院，分明是暫時撕開了一道口子，等她自己走出去。
午後陸昀來了。
他照例替她把脈，只是這回停得格外久。
指腹壓在腕上，換了兩處位置，最後收手時，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又沒睡。」
「想事情。」
「想什麼。」
「想一個人。」
陸昀看了她一眼，取過脈枕。
「想不起來就別想。你現在這個魂脈，越硬挖越傷。」
寧嬌沒接這句。
她從袖裡取出那片碎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的字嗎？」
陸昀掃了一眼，指尖沒有碰紙。
「你自己的字你不認？」
「筆跡我認。」
寧嬌把紙壓在掌下，「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寫的，也不記得寫給誰。」
陸昀開始收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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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扣按了兩次才合上，他背對著她，聲音沉了些。
「你每過去一次，都會丟東西。丟的不是物件，是人。」
寧嬌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回你丟的是那張臉，還有名字。」
他說，「你要是再死一次，丟得更多。可能是聲音，也可能是你跟他之間所有對得上的東西。到那時候你看見他，連眼熟都不會有。」
「所以呢。」
「所以別死。」
他把藥箱背上，走到門邊才回頭。
「想不起來的，讓記得的人慢慢講給你聽。你自己硬挖，會出血。」
門帘晃了兩下，陸昀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寧嬌把碎紙折好，收進袖袋。
她本來想問一句那個人是誰，話到嘴邊又咽了。
這張紙是他夾在帛書里的。
能說的他早說了，夾起來給她自己翻到，就是說不得。
她低頭看向腹側。
胎兒恰好動了一下，隔著肚腹頂了頂。
「別急。」
她輕聲道，「娘不會把你交出去。」
天擦黑，西牆那道窄門響了。
寧嬌拿燈過去，把門推開半扇。
沈硯站在青石道上。
兩天沒見，他瘦了些，眼下的青黑被夜色襯得更重。
見她開門，他先看了眼她的肚子，才抬眼。
「你這兩天去哪兒了。」
「辦事。」
「什麼事。」
「和你有關。」
寧嬌提燈的手往下壓了壓。
他右手垂在身側，纏著布條，靠指根那一圈已經洇黑了。
她伸手過去，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用管。」
「傷了？」
「擦傷。」
「騙人。」
寧嬌聲音軟得不講道理，「血透了兩層布。擦傷透不了。」
沈硯沒答。
風從道那頭灌過來，他袖口被吹得貼在小臂上，布條下的血色便越發明顯。
「我查了崔家。」
他說。
寧嬌等著，手仍伸在半空。
沈硯垂下眼，把那隻手收回袖中。
「崔氏進侯府，不是為了讓誰坐世子那個位子。」
「那是為了什麼。」
「一份婚書。」
他頓了一下，「不是我跟她的。是上一代的。」
「上一代的婚書跟她有什麼關係。」
「那上面壓著一條舊約。侯府嫡長子頭一個孩子，要交給崔家養。」
寧嬌的手指在門板上收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腹中急得直動，「他們要把阿糖抱走給崔家？」
寧嬌按住腹側，抬頭問：「舊約的原件，誰看過。」
「族祠封著。」
「你去拿了？」
沈硯把右手抬起來一點。
布條那圈黑跡在燈下更明顯。
「拿不出來。擋我的人不是崔氏。」
「那是誰。」
「我還沒看清。」
這句話說得平靜，寧嬌卻聽出了其中的兇險。
若只是族祠守衛，他不會傷成這樣，更不會拖到現在才來。
她看著那隻手，把門又推開了些，門軸吱了一聲。
「你進來說。」
沈硯站在門檻外沒挪。
「你確定？」
「門是我開的，讓不讓你進也是我的事。」
寧嬌讓開半步，「現在可以進來了。」
他跨過門檻。
走到廊下時腳步慢了一下，拿不準該往哪邊落。
寧嬌讓秋禾把藥和乾淨布條拿來，自己搬了張凳子放在燈旁。
回身時，她看見沈硯站在床邊，正看著枕頭底下露出來的那一角帛書。
她裝作沒看見，把凳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坐。」
沈硯坐下，把右手放在膝上。
寧嬌撩起裙子蹲到他跟前，拆布條時，他手背繃了一下。
傷口橫在虎口到腕骨之間，不是擦的，是被硬物壓著劃開的，邊上還翻著皮。
她用清水洗去凝住的血，傷口立刻重新滲紅。
「這叫擦傷。」
「不深。」
「不深會血透兩層？」
寧嬌把藥粉倒在布上，「疼你就說。」
「不疼。」
「那你手抖什麼。」
沈硯沒說話。
她按下去時，他把手掌翻過來貼著膝蓋，指頭一根根收緊，卻始終沒有抽回。
寧嬌低頭纏布條。
纏到第二圈，他忽然抬起左手，自己把袖口往上卷。
一層，兩層，卷到肘彎。
燈就在旁邊，整條小臂露在光下。
腕上那道彎疤她見過，只是沒見過後頭還有。
往上還有三道，深淺不一，最上面那道顏色最淡，幾乎和皮色一樣了。
有一處橫著划過來的，邊緣不齊，是被人從上頭壓著拖開的。
寧嬌纏布條的手停了。
「都是舊的？」
「不是一回留的。」
「幾回。」
沈硯低頭看著她手上的動作，沒有作聲。
她沒再問，只把最後一圈纏緊。
布條若鬆了會滲血，太緊又會壓住脈。
她試了試指腹下的溫度，才把尾端塞進夾層，壓平。
「別碰水。三天不能用力。」
她說，「你要是提刀提劍，就換左手。」
抬頭的時候，她看見他沒有在看傷。
他在看她的手腕。
替他上藥那陣袖口滑下去了，兩道舊紋壓在那圈淡紅上，露在燈里。
寧嬌下意識要收手。
沈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極快。
指腹從那兩道紋上擦過去，壓了一下。
他的手比她記的還涼，虎口那塊繭硬得刮人。
一息，兩息。
寧嬌沒有掙開，只抬眼看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早前就見過這兩道紋，也不是頭一回這樣確認她還在。
沈硯倏地收回手，起身往門外走。
寧嬌還蹲在原處，一隻手撐著凳子沿。
他走到門邊，停住。
「上一次你也這樣替我包過。」
「……什麼時候。」
「你說了一句話。」
寧嬌撐著凳子站起來。
「什麼話。」
沈硯背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告了狀還得靠人做主，我不喜歡靠人。」
寧嬌的手扣在凳背上。
袖袋裡那片焦紙貼著腕子。
她今夜看過三遍，那半行字斷在哪裡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句話下頭，本來還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