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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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到第五日,紙都換了新的一疊。

  周嬤嬤進門時手上不是紙,是個描金的扁匣子。

  「主母提前備下的洗三禮,讓姨娘先過個眼。」

  匣蓋打開,裡頭是一套嬰兒包被。

  緞面軟得能滑手,四角滾了銀線。

  寧嬌伸手拎起來展開,壓在膝上攤平。

  「好漂亮。」

  阿糖在裡頭動了一下,「媽媽,這是給阿糖的嗎?」

  寧嬌的指腹在正中那塊繡紋上停住。

  繡的是侯府族徽,針腳比周圍紋樣密得多,線腳層層疊壓,摸上去發硬。

  匣子裡還壓著張紙條。

  字是丫鬟的手筆,很規整。

  請姨娘看看花色合不合心意。

  若不滿意,主母會另行安排。

  「合心意嗎?」

  周嬤嬤問。

  寧嬌沒答,把包被翻到背面又看了看。

  里襯也繡了,位置正對著嬰兒的後背。

  「是個套。」

  她在心裡跟阿糖說,指腹壓著那塊徽記,「繡在正中間,誰看了都明白。這孩子是侯府的人,跟族裡走。」

  「那跟媽媽呢?」

  「跟我沒關係。」

  她把包被折了一折,「我接了這個,就等於點頭認了。」

  「那不接呀。」

  「不接就是不識抬舉。主母親手備的洗三禮,我挑三挑四,她轉頭就能去松壽堂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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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糖沒聲了。

  寧嬌又摸了兩下那塊緞子,抬頭看周嬤嬤。

  「嬤嬤替我謝過主母。繡工這麼好,我看著都不敢碰。」

  周嬤嬤的下巴抬了抬。

  「只是有一樣。」

  寧嬌把包被放回匣子裡,蓋上蓋,雙手推了回去,「孩子貼身的東西,我想自己縫。」

  「姨娘這是嫌?」

  「不敢嫌。我不懂繡工,哪敢挑主母的不是。」

  寧嬌聲音軟下去,「是我自己的私心。這是我懷的頭胎,貼身穿的幾件衣物,我總想親手縫製。布是老夫人前幾日給的,樣式我自己畫。這點小事就不勞主母費心了。」

  周嬤嬤張了張嘴。

  寧嬌沒有拒收,也沒有嫌棄,只說自己要做。

  這話堵在那兒,挑不出一處能帶回去告狀的。

  「……老奴回稟主母。」

  她把匣子抱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姨娘的針線,可別耽誤了洗三。」

  「誤不了。日子還長。」

  院門落鎖,秋禾才把氣吐出來:「姨娘,這一套怕是幾十兩銀子。」

  「所以才要退。」

  寧嬌讓她把老夫人那兩匹白棉布抱出來,「越貴的東西,後頭綁的繩子越粗。」

  傍晚天還沒黑,院門又開了。

  二姨娘來了,手上拎著一盒點心,進門笑得熱絡,坐下就把點心往桌上推。

  「妹妹這幾日抄書辛苦,我這邊有些糖蒸酥酪……哎,你忌糖,我忘了。」

  她自己把手收回去,「那給秋禾吃。」

  寧嬌讓秋禾倒茶。

  二姨娘先說廚房的魚,又說前院唱曲的班子,說到侯爺叔父的喪期還剩幾天,一路繞得挺遠。

  繞到第三個彎,她把茶盞放下。

  「對了,前幾日夜裡,我那院裡的人說見著燈往這邊走。」

  「院子深,看不清也是有的。」

  「你別多想,我不是查你。」

  二姨娘笑,「就是好奇。世子從前連正院都不常進的人,怎麼這幾日夜裡往偏院來。他來做什麼呀?」

  這是第三遍了。

  頭一次問的是「有人來過沒有」,第二次問的是「待到什麼時辰」,這一回問的是「做什麼」。

  寧嬌把茶盞擱到桌上,指頭還搭在杯沿。

  「二姐姐是來替自己問,還是替主母問?」

  二姨娘臉上的笑停了半息,才接上:「妹妹這話說的。」

  「我不是挑二姐姐的錯。」

  寧嬌聲音仍舊是軟的,「世子來過幾次,站了多久,說了什麼,我不覺得這是要向誰交代的事。」

  「我也就隨口……」

  「二姐姐若是被人逼著來問,回去就照我這話說。」

  寧嬌看著她,「他要來,我關不了門。他不來,我也開不了他的口。想知道他夜裡做什麼,去問他本人。」

  二姨娘的手在膝上抹了兩下裙子。

  她坐了一會兒,把點心盒往前推了推,說這個不甜,留著給妹妹墊肚子,然後起身走了。

  走得比來時快。

  秋禾把門帘拉上,聲音都發虛:「姨娘,這麼說會不會得罪她?她跟主母走得近。」

  「得罪了。」

  寧嬌揉著腰往床邊挪,「可她今天問的是世子夜裡做什麼。我要是含含糊糊說兩句,明日北堂那邊聽到的就是我在偏院拿肚子留人。」

  「可是……」

  「這府里我只有兩條路。」

  寧嬌坐下,把手放到腹前,「一條是做個聽話的妾,安安穩穩養到生,孩子抱走,我去莊子上養病。另一條是讓上上下下都記住,我的事我說話,孩子的事也歸我管。」

  秋禾沒敢應。

  寧嬌讓她把那套包被從匣子外的包布里再取出來。

  她自己折了一遍,壓進柜子最底層,上頭堆了兩件舊衣裳。

  「不退回去了?」

  「退了她要鬧。留著,先不用。」

  她把櫃門合上,「得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讓人覺得我好捏。」

  當夜院裡沒有腳步聲。

  寧嬌等到過了三更。

  老槐的影子挪過了窗紙,又挪回去半尺,西牆那道窄門始終沒響。

  秋禾睡在耳房,鼻息很勻。

  她把燈芯撥亮一點,掀開枕頭,取出那捲帛書。

  前兩日看的是記日子的那些。

  今夜她往後翻,翻到中間一段。

  墨色比別處深,字也寫得慢,一筆一筆都收得住。

  她曾說過一句話。

  我不自證。

  誰質疑我,誰去找證據。

  我沒有義務證明自己是無辜的。

  寧嬌的手在紙上停住。

  她把這行字讀了兩遍。

  不是覺得對,是覺得熟。

  竟和自己白天剛說過的話分毫不差,合著是有人提前抄在這兒專等她看。

  她今天跟二姨娘說的,跟這幾句是一個意思。

  她說的時候沒想過誰教的,脫口就出來了。

  「媽媽。」

  阿糖輕輕叫她。

  「沒事。」

  她把帛書往前翻,想再看看落款那一頁。

  翻到中段時,帛面上下兩層錯開了一點。

  那不是摺痕。

  是夾頁。

  寧嬌把手指伸進去撐開。

  一片碎紙滑出來,落在她的裙面上。

  極小,指甲蓋大小,邊沿是焦的。

  她拈起來舉到燈下。

  紙上只有半行字,墨被水洇過,暈成一團團。

  她把眼睛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認。

  ……他問我為什麼不告狀。

  我說告了狀還得靠人做主,我不喜歡

  後面沒有了。

  燒斷在那兒,斷口發黑。

  寧嬌捏著這片紙,沒動。

  字歪。

  豎筆往右邊偏,橫的收尾往上翹,寫到後面越寫越擠。

  跟她今天上午抄的那十幾頁《女訓》,一模一樣。

  她把碎紙放在膝上,抬手去摸桌上攤著的抄本。

  最後一頁她自己寫的「不」字,跟碎紙上那個「不」字,一樣的歪法。

  這是她寫的。

  她不記得寫過。

  不記得是誰問的,不記得在哪兒寫的,不記得那句話後面還有什麼。

  燈芯爆了一下。

  寧嬌的喉嚨緊起來,咽了一口,沒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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