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餵記憶
「世子問姨娘今晚方不方便。」
秋禾站在帘子外頭把這句話說完，自己先愣住了，又補一句：「奴婢照原話學的，一個字沒添。」
寧嬌正把藥碗往桌上擱，手停了兩秒。
碗底磕在桌面，輕輕一聲。
「方便。」
秋禾出去傳話，腳步快得像怕人反悔。
寧嬌低頭把裙上的褶子抹平了，抹到第二遍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手指從裙角上鬆開。
沈硯來的時候手裡沒提東西，進門也沒往帳子那邊看。
他把矮桌從檐下搬進來，擺在燈底下，自己坐在桌那一側，隔著一盞油燈。
「今日崔氏那邊我坐了半日。」
他說，「她問了你兩句，問得客氣。」
「她客氣就對了。」
「蘇婉沒在。她告病。」
寧嬌拿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沒接這個。
她盯著他那隻壓在桌面的左手，布條又換過一層，比昨天的薄。
「你今晚來說這個？」
「不是。」
沈硯往前推了半寸，燈光落到他下頜。
「你怕冷。睡覺時腳要縮進被子裡，露一點就醒。」
寧嬌沒動。
「你吃東西先聞後嘗。不好聞的不咬，好聞的一口就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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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你緊張的時候揪衣角。高興的時候揪得更厲害。」
他頓了頓，「你不喜歡白色的屋子。」
後面這句他說完就停了。
「為什麼不喜歡白色的屋子。」
他沒答。
寧嬌把腳往被子裡挪了挪。
原本覺著榻上涼，腳一收進去，那點涼就散了，舒服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伸手去拈桌上那顆蜜餞，鼻子先湊近了聞，聞完才放進嘴裡。
咬到一半她停住。
低頭看，指尖正捏著裙角，捏出一道豎褶。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騙你。」
「我信你不騙。」
寧嬌把蜜餞咽下去，「可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我看的。」
「在哪兒看的。」
「一個跟這兒不一樣的地方。」
「你管那兒叫什麼。」
沈硯抬眼看她。
燈芯燒得矮了，光從下往上照，他眼底情緒翻湧，辨不清是什麼。
「第一世。」
寧嬌把蜜餞盒蓋上了。
「第一世的我，跟現在的我一樣麼。」
「一樣。」
「你確定。」
「習慣沒變。性子也沒變。」
他說得很平，「變的只有記性。」
「還有一樣變了。」
「什麼。」
「你。」
沈硯眉頭動了一下，顯然沒接住這句。
寧嬌把帛書拽過來，攤在燈下，翻到第一頁，指頭壓著最上面那行。
「第一日她說怕顛。」
她念完，抬手把整卷往後一推，推到最末那頁，「她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沒有抱住。」
兩頁的字擺在一處。
前頭那行橫平豎直，收筆乾淨。
後頭那行墨濃，起筆重，末尾那一豎歪出去半寸，紙都被戳皺了。
「中間隔了五十多頁。」
寧嬌的指腹從那道歪筆上擦過去，「頭一頁寫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最後一頁寫的時候，你不敢看了。」
沈硯垂下頭。
燈火在他眼裡映出一小塊亮，那點亮跟著燈芯一起晃。
他一句話沒說。
寧嬌也沒催他。
她把帛書合上，兩個人各坐一邊，誰都不吭聲。
外頭更夫的梆子過了兩回，屋裡的油燈燒掉小半盞。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又輕輕放下。
她原是聽見響動想問要不要添茶，一看那兩人的樣子，話咽回去了。
這府里的世子，走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的人，此刻坐在偏院一張缺角的矮桌後頭，被一個妾室拿兩頁字壓得抬不起頭。
秋禾抱著茶壺退回耳房，心裡說不清是替姨娘高興還是替姨娘怕。
寧嬌忽然探手到枕頭下頭，摸出一張紙，一支筆。
她把紙鋪開，推到他跟前。
「教我寫你的名字。」
「你認得。」
「認得不等於會寫。」
她把筆桿往他那邊點了點，「你教我。」
沈硯拿起筆，遞給她。
她握上去，五指緊緊攥著筆桿，姿勢僵得很。
他看了兩息，伸手過來。
掌心從她手背覆下去，指頭一根根壓住她的指節，往下挪了半寸。
他的手比她涼，布條邊緣刮著她虎口那塊皮。
「低些。」
筆尖落紙。
他帶著她走，第一筆那點起得極慢，慢到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團。
「沈」字寫完，寧嬌自己先笑了。
三點水歪成一條斜槓，右邊那半擠在紙邊上，怎麼看都不像個字。
沈硯沒笑。
他把手收回去一點，又落下來。
「再來。」
第二遍好些。
第五遍能認出來了。
到第十遍，他的手只搭在她腕骨上，力道虛著。
第十七遍他把手撤了，寧嬌寫歪了一筆，他沒伸手，只在旁邊看著。
寫到二十幾遍，她手酸了，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黑點。
「還寫不寫。」
「寫。」
三十遍寫完，一整頁密密麻麻兩個字。
她把紙舉起來對著燈照，紙背上透出來的筆畫歪歪扭扭，全沒個正形。
「沈硯。」
「嗯。」
「我上一世，是不是喜歡過你。」
他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筆尖離紙還有半寸，那一抖蹭到了紙邊，拉出一道細墨痕，從「硯」字的最後一豎上斜著劃下去。
燈花爆了一粒。
「沒有。」
聲音極低。
寧嬌沒說話。
她盯著他的臉，目光掃過他的眼底、他緊抿的嘴唇，最後落在他捏著筆桿的指節上。
數到五息，她把紙拿過來，折了兩折，壓回枕頭底下。
沈硯站起身。
他把筆擱在桌上，擱得很穩，轉身往門口走。
「你的手在抖。」
他沒回頭。
門在他身後合上，門軸響了半聲。
「媽媽。」
阿糖的聲音在她肚子裡小小的，「他在門外站住了。他心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每一世都喜歡。每一世你都問，我每一世都說沒有。」
寧嬌沒動。
燈芯又矮下去一分，屋裡暗了一層。
她伸手到枕頭底下，把那張紙抽出來，攤開看了一眼那三十個歪字，又把它折好，貼在胸口。
手掌壓在紙上，紙邊硌著掌心。
外頭的腳步聲還是沒起來。
她閉上眼。
秋禾站在帘子外頭把這句話說完，自己先愣住了，又補一句：「奴婢照原話學的，一個字沒添。」
寧嬌正把藥碗往桌上擱，手停了兩秒。
碗底磕在桌面，輕輕一聲。
「方便。」
秋禾出去傳話，腳步快得像怕人反悔。
寧嬌低頭把裙上的褶子抹平了，抹到第二遍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手指從裙角上鬆開。
沈硯來的時候手裡沒提東西，進門也沒往帳子那邊看。
他把矮桌從檐下搬進來，擺在燈底下，自己坐在桌那一側，隔著一盞油燈。
「今日崔氏那邊我坐了半日。」
他說，「她問了你兩句，問得客氣。」
「她客氣就對了。」
「蘇婉沒在。她告病。」
寧嬌拿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沒接這個。
她盯著他那隻壓在桌面的左手，布條又換過一層，比昨天的薄。
「你今晚來說這個？」
「不是。」
沈硯往前推了半寸，燈光落到他下頜。
「你怕冷。睡覺時腳要縮進被子裡，露一點就醒。」
寧嬌沒動。
「你吃東西先聞後嘗。不好聞的不咬，好聞的一口就吞下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還有？」
「你緊張的時候揪衣角。高興的時候揪得更厲害。」
他頓了頓，「你不喜歡白色的屋子。」
後面這句他說完就停了。
「為什麼不喜歡白色的屋子。」
他沒答。
寧嬌把腳往被子裡挪了挪。
原本覺著榻上涼，腳一收進去，那點涼就散了，舒服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伸手去拈桌上那顆蜜餞，鼻子先湊近了聞，聞完才放進嘴裡。
咬到一半她停住。
低頭看，指尖正捏著裙角，捏出一道豎褶。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騙你。」
「我信你不騙。」
寧嬌把蜜餞咽下去，「可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我看的。」
「在哪兒看的。」
「一個跟這兒不一樣的地方。」
「你管那兒叫什麼。」
沈硯抬眼看她。
燈芯燒得矮了，光從下往上照，他眼底情緒翻湧，辨不清是什麼。
「第一世。」
寧嬌把蜜餞盒蓋上了。
「第一世的我，跟現在的我一樣麼。」
「一樣。」
「你確定。」
「習慣沒變。性子也沒變。」
他說得很平，「變的只有記性。」
「還有一樣變了。」
「什麼。」
「你。」
沈硯眉頭動了一下，顯然沒接住這句。
寧嬌把帛書拽過來，攤在燈下，翻到第一頁，指頭壓著最上面那行。
「第一日她說怕顛。」
她念完，抬手把整卷往後一推，推到最末那頁，「她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沒有抱住。」
兩頁的字擺在一處。
前頭那行橫平豎直，收筆乾淨。
後頭那行墨濃，起筆重，末尾那一豎歪出去半寸，紙都被戳皺了。
「中間隔了五十多頁。」
寧嬌的指腹從那道歪筆上擦過去，「頭一頁寫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最後一頁寫的時候，你不敢看了。」
沈硯垂下頭。
燈火在他眼裡映出一小塊亮，那點亮跟著燈芯一起晃。
他一句話沒說。
寧嬌也沒催他。
她把帛書合上，兩個人各坐一邊，誰都不吭聲。
外頭更夫的梆子過了兩回，屋裡的油燈燒掉小半盞。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又輕輕放下。
她原是聽見響動想問要不要添茶，一看那兩人的樣子，話咽回去了。
這府里的世子，走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的人，此刻坐在偏院一張缺角的矮桌後頭，被一個妾室拿兩頁字壓得抬不起頭。
秋禾抱著茶壺退回耳房，心裡說不清是替姨娘高興還是替姨娘怕。
寧嬌忽然探手到枕頭下頭，摸出一張紙，一支筆。
她把紙鋪開，推到他跟前。
「教我寫你的名字。」
「你認得。」
「認得不等於會寫。」
她把筆桿往他那邊點了點，「你教我。」
沈硯拿起筆，遞給她。
她握上去，五指緊緊攥著筆桿，姿勢僵得很。
他看了兩息，伸手過來。
掌心從她手背覆下去，指頭一根根壓住她的指節，往下挪了半寸。
他的手比她涼，布條邊緣刮著她虎口那塊皮。
「低些。」
筆尖落紙。
他帶著她走，第一筆那點起得極慢，慢到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團。
「沈」字寫完，寧嬌自己先笑了。
三點水歪成一條斜槓，右邊那半擠在紙邊上，怎麼看都不像個字。
沈硯沒笑。
他把手收回去一點，又落下來。
「再來。」
第二遍好些。
第五遍能認出來了。
到第十遍，他的手只搭在她腕骨上，力道虛著。
第十七遍他把手撤了，寧嬌寫歪了一筆，他沒伸手，只在旁邊看著。
寫到二十幾遍，她手酸了，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黑點。
「還寫不寫。」
「寫。」
三十遍寫完，一整頁密密麻麻兩個字。
她把紙舉起來對著燈照，紙背上透出來的筆畫歪歪扭扭，全沒個正形。
「沈硯。」
「嗯。」
「我上一世，是不是喜歡過你。」
他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筆尖離紙還有半寸，那一抖蹭到了紙邊，拉出一道細墨痕，從「硯」字的最後一豎上斜著劃下去。
燈花爆了一粒。
「沒有。」
聲音極低。
寧嬌沒說話。
她盯著他的臉，目光掃過他的眼底、他緊抿的嘴唇，最後落在他捏著筆桿的指節上。
數到五息，她把紙拿過來，折了兩折，壓回枕頭底下。
沈硯站起身。
他把筆擱在桌上，擱得很穩，轉身往門口走。
「你的手在抖。」
他沒回頭。
門在他身後合上，門軸響了半聲。
「媽媽。」
阿糖的聲音在她肚子裡小小的，「他在門外站住了。他心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每一世都喜歡。每一世你都問，我每一世都說沒有。」
寧嬌沒動。
燈芯又矮下去一分，屋裡暗了一層。
她伸手到枕頭底下，把那張紙抽出來，攤開看了一眼那三十個歪字，又把它折好，貼在胸口。
手掌壓在紙上，紙邊硌著掌心。
外頭的腳步聲還是沒起來。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