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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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秋禾便抱著衣裳進了屋。

  「姨娘,該起了。北堂那邊早,晚了要受罰。」

  寧嬌昨夜睡得不安穩,腰還酸著。

  她坐在妝檯前,由著秋禾替她挽發,手卻一直護在腹前。

  今日的衣裳比喜服輕,可為了遮住孕肚,里外仍套了好幾層。

  腰帶系上後,寧嬌站著緩了片刻,才扶住桌沿往外走。

  「姨娘得快些。」

  秋禾拿起披風追上來,「從這裡到北堂,要穿三道廊。主母不喜歡等人。」

  「我也不喜歡摔跤。」

  寧嬌將手遞給她,步子仍沒加快。

  秋禾扶著她走過第一道廊,見天色越來越亮,手上便用了力,想帶著她快走幾步。

  寧嬌停下,軟聲問:「急不來。真摔了,算誰的?」

  秋禾立刻鬆了力道。

  「奴婢沒催您。姨娘照自己的步子走。」

  偏院離北堂遠,中間還隔著花園。

  石路剛灑過水,鞋底踩上去有些滑。

  寧嬌每一步都先落穩,寧可叫前面引路的丫鬟等著,也不肯趕。

  等她走到北堂門外,腰間已經酸得直不起來。

  裡頭傳來茶蓋碰著杯沿的輕響。

  秋禾低聲提醒:「主母已經坐了半盞茶。姨娘進去後別亂看,先行禮。」

  寧嬌應了一聲,跨過門檻。

  內堂正中擺著三把椅子。

  崔氏居中,兩側各坐著一位姨娘,面前都放著熱茶。

  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位置。

  秋禾留在門邊,連個腳凳也沒拿到。

  寧嬌走到堂中,依著昨晚送來的規矩跪下。

  蒲團薄,膝蓋壓上去時底下的青磚硌得生疼。

  「妾身昨日才進府,不懂規矩。若有失禮之處,請主母教我。」

  她說得軟,頭也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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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氏端起茶,喝完才問:「你是寧家什麼人?」

  寧嬌還跪在原處。

  「旁支。自幼不在嫡宗那邊長大,前些日子才被接回去。原定出嫁的人不願來,他們便送了我。」

  「倒是說得坦白。」

  崔氏將茶盞擱回桌上。

  「寧家嫡女不肯進侯府,轉頭送來一個旁支,還是懷著身子的。老爺肯認這門親,看的是肚子裡的血脈,不是你。你心裡得清楚。」

  寧嬌點頭:「妾身知道。」

  右側的二姨娘放下手爐,接過話:「聽說昨晚偏院有人去過?」

  寧嬌抬頭看了她一眼。

  「媽媽,她故意問的。」

  阿糖貼在她腹中告狀,「她想讓中間那個女人知道,昨晚的人去看媽媽了。」

  寧嬌收回視線,答得很老實:「是有個人來過。」

  崔氏碰著茶蓋的手停下。

  二姨娘追問:「是誰?」

  「沒看清臉。他隔著帳子站了一會兒,送了盒蜜餞,後來便走了。」

  「只站了一會兒?」

  「嗯,沒留。」

  寧嬌沒有提那人在院中待了一夜,也沒提那件留下的披風。

  她說的句句是真,拼到一起卻只夠旁人自己猜。

  崔氏把茶蓋扣回去,瓷器磕出一聲脆響。

  「你剛進府,少打聽不該打聽的,也別以為有人去看一回,便能壞了侯府的規矩。」

  寧嬌低下頭:「妾身記住了。」

  崔氏朝身邊的大丫鬟招手。

  對方捧來幾摞紙,又將筆墨擺到堂下矮桌前。

  「府中有新喪,侯爺的叔父才過世。各房妻妾都要抄寫《女訓》七日,以表哀思。你既進了門,也該抄。」

  寧嬌看向那張矮桌。

  桌後沒有凳子,只放著一個蒲團。

  兩位姨娘已經換到旁邊,各自拿筆落座。

  她們顯然抄過多次,連紙張該放在哪裡都不用丫鬟提醒。

  寧嬌挪到矮桌後跪好,拿起筆。

  紙上的字密密麻麻,都寫得很小。

  她照著開頭往下寫,才過兩行,膝蓋便開始發麻。

  腰腹被衣裳壓著,她只能將背挺直,免得擠到阿糖。

  「媽媽,地上好硬。」

  「忍一會兒。」

  「那個女人故意不給媽媽椅子。」

  「阿糖知道就好,別鬧。」

  筆尖擦過紙面,墨跡斷斷續續。

  寧嬌不是不會寫,只是手腕撐在桌邊,沒多久便開始發抖。

  大半個時辰後,她總算抄完一頁。

  大丫鬟將紙呈給崔氏。

  崔氏從頭看到尾,把紙放回托盤。

  「這也叫字?撕了,重寫。」

  紙頁當著寧嬌的面被撕開,落進廢紙簍。

  二姨娘低頭抄自己的,肩頭動了兩下。

  另一位姨娘也沒開口,只把硯台往身邊挪了挪。

  寧嬌沒替自己分辯。

  她重新鋪紙蘸墨,從頭開始寫。

  若她現在喊疼,崔氏只會說她嬌氣。

  既然這遍非寫不可,那就讓屋裡的人都看著,她究竟能跪到什麼時候。

  第二遍抄到中段,腰腹開始往下墜。

  寧嬌停筆緩了一會兒,疼意沒有退。

  鬢邊的頭髮被汗沾住,袖口壓在硯台旁,也濕了小片。

  大丫鬟過來看了一回。

  「主母還等著,姨娘別偷懶。」

  「好,我接著抄。」

  寧嬌重新拿起筆,字比先前更歪。

  墨落得太重,接連洇破兩處紙面。

  門外的秋禾發現不對,探身便想進來。

  大丫鬟橫過去,擋在門口。

  「主母沒發話,你進去做什麼?」

  「姨娘懷著身子,跪不得這麼久。」

  「府里沒人讓她不顧自己的身子。寫得規整些,早就起來了。」

  秋禾急得朝里張望,卻沒敢硬闖。

  寧嬌寫到第三頁,腹部忽然收緊。

  阿糖在裡面動得厲害,奶聲也變了調。

  「媽媽,肚子好緊!阿糖難受!」

  「別怕。」

  寧嬌想把筆放下,手腕卻沒抬起來。

  筆桿從掌中滑落,在紙上拖出一條墨痕。

  她的身體往前傾,額頭磕上桌沿。

  額角鈍痛直躥上來,人歪倒在一旁。

  二姨娘尖叫著站起身,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崔氏也離了座:「怎麼回事?」

  寧嬌用最後的力氣抱住小腹。

  她想應一句,喉嚨卻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

  下一刻,北堂的門被人推開。

  「誰讓她跪的?」

  二姨娘沒敢再叫。

  崔氏扶著桌沿,看向門口。

  「硯兒,府里的規矩……」

  「問的是誰讓她跪的。」

  寧嬌伏在桌邊,從崔氏身後看見一雙黑色靴子。

  和昨夜帳外那雙一模一樣。

  來人沒再看旁人,徑直走到她面前蹲下。

  一手托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碰上她的額頭。

  指腹沾到冷汗後,他停了一下。

  「能走嗎?」

  寧嬌扶住桌沿:「能。」

  她才撐起身,發麻的膝蓋便失了力,人又往下落。

  沈硯抬手將她撈進懷裡,托住後背與膝彎,直接抱了起來。

  動作自然,連她藏在衣裳下的孕肚都小心避開了。

  寧嬌聞到了昨夜披風上的藥氣與松脂香。

  他的左手藏在她裙擺下,五指扣著自己掌心。

  左腕那道舊疤頂著袖口,壓出清楚的痕跡。

  沈硯抱著她經過崔氏身邊,腳步未停。

  「她的請安免了。再有下次,我不來說第二遍。」

  回到偏院後,他把寧嬌放到床上,拿濕帕按住她額角磕紅的地方。

  寧嬌抬手碰了碰他的袖口,軟軟開口:「主母也是為了府里的規矩。我身子嬌,跪不得,怪不了她。」

  沈硯抬頭看她,許久沒動。

  「你比上一次更會說話。」

  寧嬌問:「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沈硯起身,將被角壓好,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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