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忘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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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糖,那個人長什麼樣?」

  寧嬌問完,手還壓在蓋頭邊緣。

  轎外有人來回走動,喜婆正在催人拿牽紅。

  阿糖卻安靜了很久,久到寧嬌以為他又躲起來哭了。

  「……我也不記得了。」

  阿糖悶悶地說:「媽媽死一次會忘一樣東西。我在媽媽肚子裡,我也會忘。」

  寧嬌護著小腹的手停住。

  「我忘了他的臉,你也跟著忘?」

  「我不知道。」

  阿糖努力想了半天,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有人抱著媽媽,也知道他不肯鬆手。可是他的臉沒有了,叫什麼也沒有了。」

  寧嬌靠回轎壁。

  木板貼著後背,轎身落地後還在輕晃。

  外面的鑼鼓停了,只剩賓客走動時的腳步聲。

  「那雙手呢?」

  「不記得。」

  「他說話什麼樣?」

  「不記得。」

  「穿什麼衣服?」

  阿糖又不吭聲了。

  寧嬌沒有再催。

  她記得有人接住了自己,記得自己在那人懷裡變得透明。

  還記得一張小小的糖紙,上面擠著三個名字。

  可那隻握筆的手、貼近耳邊的話音、抱住她的力道,全都找不到了。

  那些事還在,卻落不到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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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低頭,隔著厚重的喜服摸了摸肚子。

  「那我們記得他什麼?」

  阿糖想了很久。

  外面有人將紅綢抖開,布料擦過轎門。

  喜婆嫌下人動作慢,低聲訓了兩句,隨後又換回喜氣洋洋的語調。

  阿糖總算開口:「一句話。」

  「哪一句?」

  「別找我。」

  寧嬌沒有動。

  那四個字落下來,胸口便堵得難受。

  她試著在腦中找出前後,還是什麼都沒有。

  「是誰說的?」

  「不知道。」

  「我說給他的?」

  「阿糖想不起來。」

  「還是他說給我的?」

  阿糖急得快哭了:「也想不起來。只剩這句話,連是誰的聲音都沒有。」

  寧嬌捂著肚子靠在轎壁上,吐了口氣。

  「別找我。」

  她自己念了一遍。

  是她對他說的,還是他對她說的?

  若是她說的,那人為什麼要找她?

  她是在拒絕,還是已經沒有時間,只能把他往外推?

  若是他說的,那他去了哪裡?

  為什麼不讓她找?

  臨別前,他又為什麼抱著她不肯放?

  沒有答案。

  連這句話究竟是叮囑,還是求,她都分不清。

  阿糖在腹中縮了縮,小聲問:「媽媽,他是不是很重要?」

  寧嬌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記得自己捨不得。

  可捨不得從哪裡來,為誰落過淚,那段地方全空了。

  越用力去想,額角越疼。

  「重要也不能亂認。」

  她把手掌貼緊腹部:「連臉和名字都沒有,不能因為一句話,就把命交給他。」

  「可阿糖聽見這句話就想哭。」

  「想哭就哭,哭完接著想辦法。」

  「媽媽不哭嗎?」

  「現在沒空。」

  寧嬌說完,鼻尖卻酸得厲害。

  她低頭藏在蓋頭下,不讓外面投進來的影子看出異樣。

  過了片刻,那股難受壓了回去。

  阿糖還惦記著那個人。

  「要是我們又見到他呢?」

  「先問名字。」

  「問完就能認出來嗎?」

  「認不出來。」

  寧嬌摸到發間那支長簪,確認它還在原位:「所以還要看他做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不代表認識我。說以前護過我,也不代表以後不會害我。」

  阿糖聽得發愁:「那要怎麼看呀?」

  「要看他有沒有逼我簽文書、關起門搶你的歹心。」

  「要是都不會呢?」

  「再說。」

  「要是他對媽媽很好呢?」

  寧嬌垂下手,把腰側鬆開的束帶又往外撥了撥。

  「好不好,由我自己認。」

  轎門外傳來笑聲。

  喜婆隔著帘子問:「新娘子可坐穩了?咱們要下轎了。」

  寧嬌沒有應。

  外面停了片刻,又有人低聲提醒:「姑娘,該應個聲,門前都等著呢。」

  寧嬌這才開口:「聽見了。」

  她說得又軟又乖,帶著剛醒時的倦意。

  外面的人得了回應,果然沒再催,只讓抬轎的人把轎杆放穩。

  阿糖小聲告狀:「她不喜歡媽媽不回話,心裡說媽媽進門前就難伺候。」

  「還有呢?」

  「她怕誤了時辰,回頭拿不到喜錢。」

  「那就不會現在為難我。」

  寧嬌扶著轎壁坐正,將壓在身下的裙擺拉出來。

  喜服太重,孕肚又被藏在層層衣料下面。

  等會兒跨門檻時,只要有人催她走快,便可能踩到裙邊。

  她摸到腳邊,確認鞋頭沒有被裙擺纏住,又將長簪往發間壓牢。

  「阿糖,外面有危險嗎?」

  「人很多。都在看轎子。」

  「糖印呢?」

  「剛才沒喊疼。」

  寧嬌抬起左手。

  寬大的紅袖順著手臂滑下來,露出腕內的印記。

  她看清那裡的顏色,動作停了。

  進入第二個世界前,糖印分明已經成了朱紅。

  細密紋路繞過手腕,熱起來時,連碰都疼。

  現在那片朱紅褪了。

  印記重新變回淡紅,邊緣也淺了許多,只留下兩道極細的舊紋。

  那兩道紋路貼在缺口旁,證明之前發生的事不是一場夢。

  寧嬌用指腹按上去。

  不熱,也不疼。

  「顏色變淺了。」


  阿糖急忙問:「它是不是壞了?」

  「沒有。」

  「媽媽怎麼知道?」

  「壞了不會留下舊紋。」

  寧嬌將那兩道細紋摸了一遍,記住位置:「它跟著我們過來了。顏色褪回去,多半是要重新計數。」

  「又要跑嗎?」

  「要不要跑,得先看這裡是誰做主,又想從我身上拿什麼。」

  「他們讓媽媽成親。」

  「成親也分很多種。」

  寧嬌抬手碰了碰蓋頭:「有人真心娶,有人拿婚事換東西。還有人只要新娘坐進轎子,至於轎子裡是誰、願不願意,他們不管。」

  阿糖又往她掌心下貼了貼。

  「那媽媽是哪一種?」

  「馬上就知道了。」

  轎外有人走近,將腳踏放在轎門前。

  喜婆再次提醒:「姑娘,出來時先邁左腳。前頭有門檻,腳抬高些,別踩住喜服。」

  「好。」

  寧嬌答應得很輕。

  她沒有全信,只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陌生地方,陌生婚事,連要嫁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喜婆說的每句話能聽,卻不能照著走。

  她將蓋頭壓回原位,紅布垂到胸前,把視線擋得嚴實。

  阿糖不安地問:「媽媽怕不怕?」

  「怕。」

  「那怎麼辦?」

  「怕也要下轎。」

  寧嬌的手指撫過腕內那枚淡紅印記,又碰了碰旁邊的兩道舊紋。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寧嬌,規矩很簡單。

  不自證、不犧牲、不留戀。

  轎簾被人掀開,風迎面灌了進來。

  她從蓋頭下方看見台階上站著一雙黑色的靴子。

  那人站著不動,看樣子已經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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