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自己走
「追！先把蘇婉追回來！」
靠近門邊的幾個人同時站起，椅腳刮過青磚，響得人耳根發麻。
「別追了，先報警。她剛才拿出了東西，誰知道身上還有沒有別的？」
「報什麼警？跟警察怎麼說？說她喊了回收，還說寧嬌有七次？」
「七次到底是什麼意思？」
祠堂里徹底亂了。
有人往門口去，有人圍住二叔，逼他解釋那份文書。
還有人翻著手機，想把剛才聽見的話從頭理一遍。
二叔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厲聲喝道：「都坐回去！蘇婉只是急糊塗了，她說的話也能當真？」
沒人聽他的。
方才替沈家說話的年輕男人抓起那份文書，翻了兩頁：「叔，這份東西是誰讓律師擬的？為什麼連寧嬌去哪兒都沒寫？」
二叔伸手去奪：「放下。」
「她問了這麼久，你一句都答不出來。現在蘇婉又說什麼回收，您還讓我們裝沒聽見？」
「我讓你放下！」
文書被兩人扯得起了褶皺。
紙角撞翻香爐旁的小碟，供桌前又是一通忙亂。
「七次是不是還要死七次？」
「什麼叫還要？她之前死過？」
「樓梯那回不是送去醫院了嗎？」
「可她剛才說蘇婉推過她。」
七嘴八舌的追問壓在一起。
每個人都想從旁人口中聽到答案，卻又怕答案真落下來。
寧嬌坐在椅子上，沒有去攔。
她的左袖已經放下，朱紅糖印仍在衣料下發熱。
阿糖挨著她的掌心動了動，奶聲發蔫。
「媽媽，他們好吵。」
「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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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壞姨姨會回來嗎？」
「不知道。」
寧嬌用掌心護住腹部，抬頭看向祠堂門外。
蘇婉已經沒了影子。
台階上只留下濕腳印，順著院牆拐向外面。
她帶來的傘還靠在門邊，傘尖往下滴著水。
老太太始終沒有開口。
她坐在供桌前，背比進門時彎了許多。
旁邊的人問她要不要先回房，她沒應，只撐住桌沿，費力站了起來。
拐杖倒在腳邊，她也沒撿。
祠堂里的喊聲漸漸低了下去。
老太太越過亂成團的人，看了寧嬌很久。
她目光掃得很慢，從寧嬌蒼白的臉移到她護著肚子的手，最後停在她被衣袖遮住的左腕上。
「孩子……」
老太太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
寧嬌轉過臉：「奶奶。」
「你留下吧。」
二叔還抓著那份文書，聽見這句話，當即轉身：「媽，您先別急著答應她。今天的事還沒弄清，蘇家那邊也得問……」
老太太抓起桌邊的拐杖，朝他腳下砸了過去。
「閉嘴。」
拐杖撞上青磚，滾出老遠。
二叔後退半步，到底沒再往下說。
老太太扶著供桌，肩背止不住地發顫：「寧嬌，你留下。文書不簽了，出國的事也不提了。孩子是你的，誰想抱走，先來問我。」
有人低聲提醒：「老太太，這麼大的事，您不能現在就……」
「我能。」
她轉頭看過去：「沈家的規矩，要靠抹掉一個女人才能守住，那就別守了。」
沒人敢再接話。
老太太重新看向寧嬌，眼淚順著皺紋落下來：「奶奶給你做主。你想住主宅就住主宅，想住老宅也行。往後誰再逼你簽字，我替你趕出去。」
她抬手抹了把淚，手背很快又濕了。
「沈家不能再抹掉第二個人。」
寧嬌笑了。
她想把笑撐住，可眼睛越來越濕，祠堂里的牌位和人都糊成了大片。
她低頭眨了幾回，淚還是掉在裙擺上。
阿糖在腹中叫她：「媽媽。」
「嗯。」
「太奶奶讓我們留下。」
「媽媽聽見了。」
寧嬌扶住椅子，慢慢站起來。
腰下還在發酸，她停了片刻，等那股難受過去，才把裙擺理好。
沈硯站在她身後。
從蘇婉衝出門到祠堂鬧起來，他沒說過半個字。
寧嬌看過去時，他的手垂在褲縫邊，指節發僵。
他明明已經往前挪了半步，卻又停回原處。
她說過今天不許他替她答。
所以他只站在那裡，看著她自己選。
寧嬌收回視線，朝老太太走了兩步。
老太太向她伸出手：「來，奶奶帶你回去。先把身體養好，別的事以後再談。」
寧嬌沒有把手遞過去。
她扶著肚子，朝老太太深深彎了一次腰。
「謝謝您。」
老太太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孩子……」
「您今天肯護我，我記著。」
「那就留下。」
老太太急著往前走，「這回沒人逼你，也沒人趕你。你想要什麼，奶奶都答應。」
寧嬌直起身，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但我不留。」
老太太愣住：「為什麼？」
「你是不是還怕那份文書？」
旁邊有人開口，「都說不簽了，當著全族人的面，老太太也做了保證。你還擔心什麼？」
寧嬌轉向那人：「您覺得我留下以後，誰說了算？」
那人被問住：「當然是你自己。」
「那剛才為什麼要奶奶替我保證？」
「這……」
「因為在沈家，只有她開口，您幾位才肯把那張紙收回去。」
寧嬌看向老太太，話音依然軟：「奶奶，您是真心護我。可今天您能替我趕走一個人，明天也能替我留下一個人。」
老太太的手落到桌邊：「奶奶不會害你。」
「我知道。」
「那你還走？」
「因為留下，就要有人給我做主。」
寧嬌摸了摸肚子，阿糖安安穩穩貼著她。
「之前二叔要我拿錢走人，後來沈硯鎖了門扣著我不讓出去，現在您又開口留我住下。」
她停了一會兒，眼淚已經擦乾淨了。
「對我好也不行嗎？」
老太太問。
「好不好，該由我來選。」
二叔終於忍不住：「你鬧了這麼久，不就是想讓沈家認你？現在老太太鬆了口，你又要走。寧嬌，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的命。」
寧嬌轉過身：「我要我的名字留下，也要阿糖留在我身邊。可這不等於我要住進沈家，等誰高興了給我一句準話。」
「你懷著沈家的孩子，離開這裡能去哪兒？」
「我自己找。」
「出了事誰負責？」
「我。」
「沈硯也不管？」
寧嬌看向站在原地的男人。
沈硯的手依舊垂在身側，掌側包紮過的傷隔著紗布滲出紅色。
他沒有攔，也沒有替她回答。
「他管不管，是他的選擇。」
寧嬌說：「走不走，是我的。」
老太太扶著桌子，淚又掉了下來：「奶奶給你做主，也錯了嗎？」
「沒錯。」
寧嬌輕聲說：「可我不要誰給我做主。我要我自己做主。」
她轉身，朝祠堂大門走去。
坐在門邊的人主動收回腿，讓開通道。
擋在中間的椅子也被人挪走，青磚地上空出一條完整的路。
三十七個人看著她往外走。
有人拿著那份沒簽完的文書，有人撿起老太太的拐杖。
剛才還喊著家規和族譜的人，這會兒都站在原處。
沒有人攔她。
他們攔不住。
寧嬌走過沈硯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沈硯沒有伸手。
他指節發僵，受傷的手掌貼在身側，紗布上的紅痕越洇越深。
他仍舊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她不許他說。
寧嬌也沒有叫他。
她走上台階，來到祠堂門前。
那兩扇木門又厚又重，門檻被雨水打濕，外面的光從門縫裡壓進來。
她伸出手，推開祠堂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雨停了，光整片砸進來。
她這一次不是被趕出去的，是她自己開門走出去的。
靠近門邊的幾個人同時站起，椅腳刮過青磚，響得人耳根發麻。
「別追了，先報警。她剛才拿出了東西，誰知道身上還有沒有別的？」
「報什麼警？跟警察怎麼說？說她喊了回收，還說寧嬌有七次？」
「七次到底是什麼意思？」
祠堂里徹底亂了。
有人往門口去，有人圍住二叔，逼他解釋那份文書。
還有人翻著手機，想把剛才聽見的話從頭理一遍。
二叔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厲聲喝道：「都坐回去！蘇婉只是急糊塗了，她說的話也能當真？」
沒人聽他的。
方才替沈家說話的年輕男人抓起那份文書，翻了兩頁：「叔，這份東西是誰讓律師擬的？為什麼連寧嬌去哪兒都沒寫？」
二叔伸手去奪：「放下。」
「她問了這麼久，你一句都答不出來。現在蘇婉又說什麼回收，您還讓我們裝沒聽見？」
「我讓你放下！」
文書被兩人扯得起了褶皺。
紙角撞翻香爐旁的小碟，供桌前又是一通忙亂。
「七次是不是還要死七次？」
「什麼叫還要？她之前死過？」
「樓梯那回不是送去醫院了嗎？」
「可她剛才說蘇婉推過她。」
七嘴八舌的追問壓在一起。
每個人都想從旁人口中聽到答案，卻又怕答案真落下來。
寧嬌坐在椅子上，沒有去攔。
她的左袖已經放下，朱紅糖印仍在衣料下發熱。
阿糖挨著她的掌心動了動，奶聲發蔫。
「媽媽，他們好吵。」
「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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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壞姨姨會回來嗎？」
「不知道。」
寧嬌用掌心護住腹部，抬頭看向祠堂門外。
蘇婉已經沒了影子。
台階上只留下濕腳印，順著院牆拐向外面。
她帶來的傘還靠在門邊，傘尖往下滴著水。
老太太始終沒有開口。
她坐在供桌前，背比進門時彎了許多。
旁邊的人問她要不要先回房，她沒應，只撐住桌沿，費力站了起來。
拐杖倒在腳邊，她也沒撿。
祠堂里的喊聲漸漸低了下去。
老太太越過亂成團的人，看了寧嬌很久。
她目光掃得很慢，從寧嬌蒼白的臉移到她護著肚子的手，最後停在她被衣袖遮住的左腕上。
「孩子……」
老太太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
寧嬌轉過臉：「奶奶。」
「你留下吧。」
二叔還抓著那份文書，聽見這句話，當即轉身：「媽，您先別急著答應她。今天的事還沒弄清，蘇家那邊也得問……」
老太太抓起桌邊的拐杖，朝他腳下砸了過去。
「閉嘴。」
拐杖撞上青磚，滾出老遠。
二叔後退半步，到底沒再往下說。
老太太扶著供桌，肩背止不住地發顫：「寧嬌，你留下。文書不簽了，出國的事也不提了。孩子是你的，誰想抱走，先來問我。」
有人低聲提醒：「老太太，這麼大的事，您不能現在就……」
「我能。」
她轉頭看過去：「沈家的規矩，要靠抹掉一個女人才能守住，那就別守了。」
沒人敢再接話。
老太太重新看向寧嬌，眼淚順著皺紋落下來：「奶奶給你做主。你想住主宅就住主宅，想住老宅也行。往後誰再逼你簽字，我替你趕出去。」
她抬手抹了把淚，手背很快又濕了。
「沈家不能再抹掉第二個人。」
寧嬌笑了。
她想把笑撐住，可眼睛越來越濕，祠堂里的牌位和人都糊成了大片。
她低頭眨了幾回，淚還是掉在裙擺上。
阿糖在腹中叫她：「媽媽。」
「嗯。」
「太奶奶讓我們留下。」
「媽媽聽見了。」
寧嬌扶住椅子，慢慢站起來。
腰下還在發酸，她停了片刻，等那股難受過去，才把裙擺理好。
沈硯站在她身後。
從蘇婉衝出門到祠堂鬧起來，他沒說過半個字。
寧嬌看過去時，他的手垂在褲縫邊，指節發僵。
他明明已經往前挪了半步，卻又停回原處。
她說過今天不許他替她答。
所以他只站在那裡，看著她自己選。
寧嬌收回視線，朝老太太走了兩步。
老太太向她伸出手：「來，奶奶帶你回去。先把身體養好，別的事以後再談。」
寧嬌沒有把手遞過去。
她扶著肚子，朝老太太深深彎了一次腰。
「謝謝您。」
老太太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孩子……」
「您今天肯護我，我記著。」
「那就留下。」
老太太急著往前走，「這回沒人逼你，也沒人趕你。你想要什麼，奶奶都答應。」
寧嬌直起身，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但我不留。」
老太太愣住：「為什麼？」
「你是不是還怕那份文書？」
旁邊有人開口，「都說不簽了，當著全族人的面，老太太也做了保證。你還擔心什麼？」
寧嬌轉向那人：「您覺得我留下以後，誰說了算？」
那人被問住：「當然是你自己。」
「那剛才為什麼要奶奶替我保證？」
「這……」
「因為在沈家，只有她開口，您幾位才肯把那張紙收回去。」
寧嬌看向老太太，話音依然軟：「奶奶，您是真心護我。可今天您能替我趕走一個人，明天也能替我留下一個人。」
老太太的手落到桌邊：「奶奶不會害你。」
「我知道。」
「那你還走？」
「因為留下，就要有人給我做主。」
寧嬌摸了摸肚子，阿糖安安穩穩貼著她。
「之前二叔要我拿錢走人，後來沈硯鎖了門扣著我不讓出去，現在您又開口留我住下。」
她停了一會兒，眼淚已經擦乾淨了。
「對我好也不行嗎？」
老太太問。
「好不好，該由我來選。」
二叔終於忍不住：「你鬧了這麼久，不就是想讓沈家認你？現在老太太鬆了口，你又要走。寧嬌，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的命。」
寧嬌轉過身：「我要我的名字留下，也要阿糖留在我身邊。可這不等於我要住進沈家，等誰高興了給我一句準話。」
「你懷著沈家的孩子，離開這裡能去哪兒？」
「我自己找。」
「出了事誰負責？」
「我。」
「沈硯也不管？」
寧嬌看向站在原地的男人。
沈硯的手依舊垂在身側，掌側包紮過的傷隔著紗布滲出紅色。
他沒有攔，也沒有替她回答。
「他管不管，是他的選擇。」
寧嬌說：「走不走，是我的。」
老太太扶著桌子，淚又掉了下來：「奶奶給你做主，也錯了嗎？」
「沒錯。」
寧嬌輕聲說：「可我不要誰給我做主。我要我自己做主。」
她轉身，朝祠堂大門走去。
坐在門邊的人主動收回腿，讓開通道。
擋在中間的椅子也被人挪走，青磚地上空出一條完整的路。
三十七個人看著她往外走。
有人拿著那份沒簽完的文書，有人撿起老太太的拐杖。
剛才還喊著家規和族譜的人，這會兒都站在原處。
沒有人攔她。
他們攔不住。
寧嬌走過沈硯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沈硯沒有伸手。
他指節發僵，受傷的手掌貼在身側，紗布上的紅痕越洇越深。
他仍舊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她不許他說。
寧嬌也沒有叫他。
她走上台階，來到祠堂門前。
那兩扇木門又厚又重，門檻被雨水打濕，外面的光從門縫裡壓進來。
她伸出手，推開祠堂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雨停了，光整片砸進來。
她這一次不是被趕出去的，是她自己開門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