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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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祠堂里,三十七口人都到了。

  老太太坐在最上方,身後是供桌和一排牌位。

  香爐里的煙往上飄,細灰落在案邊,沒人伸手去拂。

  寧嬌抱著肚子,跪坐在蒲團上。

  她剛出院,臉色還沒養回來,病號服換成了寬鬆的長裙,腰後墊著沈硯讓人準備的軟枕。

  沈硯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寧嬌出門前交代過,他今天不許替她說話。

  所以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個字也沒開口。

  二叔將一份文書推到案桌中央,紙面壓著一支鋼筆。

  「人既然到齊了,就把話說清楚。」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處:「孩子落地,入沈家族譜。生母拿錢,出國。以後不許再回沈家,也不許再見孩子。」

  祠堂里沒人接話。

  老太太抬手壓了壓拐杖,牌位前的香灰被震落一小片。

  二叔把筆推到寧嬌面前:「寧嬌,你簽。」

  寧嬌看了看那支筆,又按住腰側。

  「二叔,我腰疼,能坐著說嗎?」

  二叔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原本準備了不少說辭。

  名分、家規、孩子、蘇家,還有沈硯的位置。

  寧嬌若哭,他可以說沈家已經給了補償。

  寧嬌若鬧,他也能讓人把她帶出去。

  可她只是問能不能坐。

  「坐吧。」

  旁邊的傭人搬來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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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扶著椅背起身,動作放得很慢。

  沈硯的手抬了抬,沒走上前。

  寧嬌坐下後,重新理好裙擺,將那份文書拿到自己面前。

  她沒有翻頁,只看著末尾那幾行字。

  「生母自願放棄探視權。」

  「這句是誰寫的?」

  二叔答得很快:「律師按沈家的意思擬的。」

  「沈硯知道嗎?」

  二叔側過臉:「這是沈家的家事,不需要事事問他。」

  寧嬌把文書放回桌面:「那孩子呢?」

  「孩子是沈家的。」

  「我問的不是姓什麼。」

  她抬起頭,「我問,他出生以後跟誰住,誰照顧,誰決定他生病時該去哪兒。」

  二叔的手壓住紙角:「自然有沈家的人照顧。」

  「哪一個?」

  「保姆、醫生、管家,家裡都能安排。」

  「那他哭的時候,誰抱?」

  二叔皺了皺眉:「孩子出生以後,自然有人照顧,不會少他吃穿。」

  寧嬌輕輕點頭:「吃穿都有。人沒有。」

  坐在右側的年輕男人忍不住開口:「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沈家不缺人,也不缺錢,孩子留在這裡,比跟著你到處跑強。」

  寧嬌轉向他:「您是孩子的父親?」

  那人臉色變了:「我是沈家人。」

  「那您替孩子決定什麼?」

  「你這是什麼話?」

  「既然不是父親,也不是孩子的醫生,您坐在這裡,是來替誰說話的?」

  年輕男人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二叔把文書往前推了推:「少繞這些。你現在懷著孩子,沈家願意給你錢,讓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別不知足。」

  「給多少?」

  「你可以提。」

  「現金還是轉帳?」

  「都可以。」

  「什麼時候給?」

  二叔停了一下:「簽字後先給一部分,孩子出生後再給剩下的。」

  「出生後給誰?」

  「給你。」

  「我人在哪兒?」

  「國外。」

  「哪個國家?」

  「我們安排。」

  「住哪裡?」

  「到了自然有人接。」

  「誰接?」

  二叔的手指壓住筆帽:「這些細節,律師會處理。」

  寧嬌看著他:「簽證呢?」

  「沈家會辦。」

  「辦好了嗎?」

  祠堂里的香燒到中段,灰燼順著香腳往下掉。

  沒有人回答。

  寧嬌把文書翻到前面,指腹點在寫著生母自願的那句上。

  「二叔,您說得很清楚。簽字以後,我拿錢出國,不能見孩子。可我去哪兒,住哪裡,誰接我,簽證什麼時候下來,您一樣都答不出來。」

  二叔臉色發沉:「這些都不是今天要談的重點。」

  「對您來說不是。」

  寧嬌把紙張推回去,語氣仍舊輕:「因為您心裡已經替我安排好了。孩子生下來以後,我根本沒有去哪兒這個問題。」

  老太太敲了敲拐杖:「寧小姐,沈家沒有虧待你。你進門時沒有名分,沈硯卻讓你住進主宅,還為你請醫生。現在給你錢,是留體面。」

  「老太太。」

  寧嬌轉過身,「我住進主宅,是沈硯同意的。醫生也是他請的。您若要算體面,應該問他願不願意把這份體面給我。」

  沈硯站在後方,仍沒有開口。

  老太太看向他:「沈硯,你帶她來,不就是讓她把字簽了嗎?」

  寧嬌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今天不替我說話。」

  「你倒替他做主。」

  「不是做主,是我們提前說好的。」

  老太太臉色沉下去:「你們?」

  「我說話,他聽著。誰想勸我,可以繼續。」

  二叔拿起鋼筆,在桌面敲了一下:「寧嬌,你別以為沈硯護著你,就能把沈家當成自己家。孩子姓沈,族譜也寫沈家的名字。你只是把孩子生下來的人。」

  屋裡有人低聲附和。

  寧嬌抬手護住小腹,等那幾句話落完,才問:「只是把孩子生下來的人?」


  「那我問您。」

  寧嬌的語氣沒有變,「孩子在我肚子裡住了四個月,吃什麼,怎麼睡,哪天去醫院,哪次出血,都是誰陪著?他現在還沒出生,您憑什麼認定我只負責把他生下來?」

  二叔說:「沈家會補償。」

  「錢不能替我懷孕。」

  「你要多少?」

  「我不要。」

  這句話落下,旁邊的人全抬起頭。

  寧嬌指向那份文書:「我要把我的名字留下。」

  二叔冷聲問:「你想進族譜?」

  「孩子進族譜,我是他的母親。憑什麼文書里只寫孩子,不寫我?」

  「沈家族譜不收外人。」

  「那我不進族譜。」

  寧嬌看著老太太,「可孩子的生母不能被寫成一個拿錢離開的陌生人。我要一份完整文件,寫清楚孩子由誰照顧,生母擁有探視權,任何人都不能替我放棄。還要寫清楚,未經我同意,誰也不能把孩子帶走。」

  二叔把筆重重放回桌面:「你沒有資格提條件。」

  「那您為什麼讓我簽字?」

  他被問得停住。

  寧嬌伸手摸了摸文書的邊角:「您要的是我的簽名。既然要我的簽名,就得讓我看得懂,也得讓我願意簽。」

  老太太盯著她:「你今天不是來簽字的。」

  「我今天是來問,沈家想要孩子,準備拿什麼來換。」

  「我們已經給錢了。」

  「給錢,是買孩子,還是買我的命?」

  這一回,沒人接得上話。

  寧嬌靠回椅背,臉色因疲憊變得更白,話音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里。

  「我今天不吵,也不哭。我就問一句話。」

  「孩子生下來以後,我去哪兒?」

  「出國。」

  二叔說。

  「哪個國家?」

  二叔一頓:「我們安排。」

  「機票買好了嗎?」

  「會買。」

  「住哪裡?誰接?誰簽證?」

  她一句一句問下去,聲音越來越軟。

  「二叔,這些您一樣都答不出來。因為你們心裡都清楚,孩子生下來之後,根本沒有我去哪兒這個問題。」

  祠堂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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