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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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前一晚,寧嬌關上洗手間的門,將病號服的袖口卷到手肘。

  她的動作停住了。

  左腕那道糖印變成了朱紅。

  顏色濃得剛刷過漆,原本圓潤的邊緣生出許多細紋,正貼著皮膚往外延伸。

  寧嬌用水沖了沖。

  紅色沒褪,反而被水襯得更加扎眼。

  她拿紙巾按住手腕,來回擦了兩遍。

  紙巾乾乾淨淨,印記仍牢牢貼在皮肉上。

  「阿糖,這個是什麼?」

  腹中安靜片刻,奶音才傳出來。

  「媽媽醒了。」

  寧嬌抬起手,對著燈看那些新生的細紋。

  「我一直醒著。」

  「不是睡覺的醒。」

  阿糖說不明白,急得在肚子裡動了動。

  「他們說,媽媽越醒,顏色越深。顏色越深,他們就越急。」

  「他們是誰?」

  「不知道。」

  「你聽見他們說話了?」

  「不是聽見,是他們挨得太近了。阿糖不想聽,也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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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把袖口往下拉,遮住朱紅的糖印。


  阿糖沒馬上回答。

  寧嬌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寶寶,別怕。告訴媽媽。」

  「他們已經在門外了。」

  寧嬌看向洗手間的門。

  門外沒有腳步,也沒人推門。

  沈硯就在病房裡,床頭還放著他剝到一半的橘子糖。

  「是病房門外?」

  「阿糖不知道是哪扇門。」

  孩子縮了縮,奶音發虛。

  「很多人都在等。等媽媽出去,等阿糖出生。他們不喜歡媽媽醒。」

  「那他們喜歡什麼樣的媽媽?」

  「聽話的。」

  寧嬌按下門把手,沒急著出去。

  「聽話到什麼地步?」

  「生下阿糖,什麼都不要。名字不要,爹爹不要,自己也不要。」

  洗手台的水沒有關嚴,水珠一滴接一滴落進池裡。

  寧嬌伸手擰好水龍頭。

  「那他們要失望了。」

  阿糖仍舊害怕:「媽媽,我們跑吧。」

  「跑去哪兒?」

  「去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他們都守到門外了,還能往哪兒跑?」

  阿糖答不上來。

  寧嬌摸了摸腹部:「以前跑,是因為不知道誰在抓我。現在知道有這麼一群東西守著,再偷偷跑,只會把後背留給他們。」

  「那怎麼辦?」

  「讓他們從門外進來。」

  「會疼嗎?」

  「可能會。」

  阿糖不敢動了。

  寧嬌垂下袖子,把每顆扣子都扣好:「可媽媽怕疼,不代表媽媽要一直躲。」

  她回到病房時,沈硯還坐在床邊。

  他腿上放著出院材料,右手壓著其中一頁。

  掌側的紗布剛換過,白得刺眼。

  「怎麼去了這麼久?」

  「照鏡子。」

  沈硯看了她一會兒:「哪裡不舒服?」

  「沒有。」

  寧嬌上床躺好,把左手放進被子裡。

  沈硯替她拉高被角,沒有碰她的手腕:「護士說今晚還要看兩次胎心。明早陸昀檢查過,才能定幾點走。」

  「知道了。」

  「想去哪裡,明天再告訴我。」

  「好。」

  她答得太快,沈硯沒有接著問。

  床頭留著一盞小燈。

  寧嬌閉上眼,等身旁翻動文件的聲響停下,才重新睜開。

  這一夜,她沒睡。

  過去,她總在算哪扇門能開,哪條路沒人,身上的錢夠走多遠。

  跑出沈家後,她既要提防蘇婉和沈家的人,還要留意那份不知藏在何處的交付文件。

  可阿糖說,那些人已經到了門外。

  他們知道她會跑,也知道她會護著孩子。

  她走得再安靜,在他們那裡也只是又一次逃逸。

  死了可以回溯,記憶卻不會回來。

  等她忘掉沈硯,忘掉自己為什麼反抗,再被投進下一個地方,一切又會重來。

  寧嬌側過身,看向陪護椅上的人。

  沈硯沒有躺下。

  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受傷的手搭在腿邊。

  她只要動一下,他便會醒。

  這個人總說要護她,做出來的事卻是鎖門、收手機、替她簽字。

  現在他開始學著問她。

  寧嬌不確定他能學到哪一步。

  至少這一次,她不準備躲在他身後。

  凌晨快過去時,沈硯睜開眼:「還沒睡?」

  「睡不著。」

  「肚子難受?」

  「沒有,在想事情。」

  他坐直身體:「想走?」

  「嗯。」

  沈硯看著她,手掌壓住腿上的文件,沒有開口攔。

  寧嬌問:「你不問我去哪兒?」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學得挺快。」

  「陸昀教的。」

  「他還教你什麼了?」

  「少說,多等。」

  寧嬌把被子拉到肩下:「那你等著吧,明早我告訴你。」

  天亮後,護士來抽了血。

  陸昀檢查完,讓寧嬌再留半天,下午可以辦理出院。

  臨走前,他交代不能遠行,也不能受刺激。

  沈硯把每句話都記在出院材料上。

  寧嬌等病房門關好,才叫他:「沈硯。」

  「嗯。」

  「我有三件事。」

  沈硯放下筆:「你說。」

  寧嬌坐在床上,病號服寬寬罩著身體。

  左手壓在被面下,朱紅糖印正貼著她的掌心發熱。

  「第一,我回沈家。」

  沈硯沒有立刻答應:「主宅還是老宅?」

  「老宅。」

  「那裡不適合休養。」

  「我沒問適不適合。」

  他把勸阻的話收了回去:「繼續。」

  「第二,我要見全族的人,一個都不許缺。」

  沈硯看向她:「沈家昨晚開了祠堂,人還沒散。」

  「正好,省得再請。」

  「二叔也在。」

  「我說了,一個都不許缺。」

  「蘇家的人呢?」

  「我見的是沈家人。」

  寧嬌說完,停了一會兒。

  沈硯等著她的第三句話。

  「第三,你不許替我說話。一句都不許。」

  這回,他沒有馬上答應。

  寧嬌也不催,伸手拿過床頭的水,低頭喝了兩口。

  沈硯問:「他們要是逼你呢?」

  「我自己答。」

  「拿孩子壓你呢?」

  「那也是壓我,不是壓你。」

  「有人碰你,我會管。」

  「可以。」

  寧嬌把水杯放回去:「我沒讓你站遠。你可以在後面,誰真動手,你再攔。可他們問我的話,輪不到你答。」

  「你知道全族坐在祠堂里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他們會先拿名分說事,再拿孩子說事。說到最後,無非是我該不該留,生完該去哪兒。」

  沈硯的手停在出院材料上。

  寧嬌看著他:「這些話,你們關著門說過不少回吧?」

  「是。」

  「那今天換我說。」

  「你要做什麼?」

  「我要把話說清楚。」

  「說完以後呢?」

  寧嬌笑得很軟:「沈硯,我不想再偷偷跑了。我要走得讓所有人都記得我走過。」

  沈硯低頭看著那幾頁出院材料。

  過了許久,他將紙張收好,放進文件袋。

  「你確定要我閉嘴?」

  「對。」

  「哪怕你說錯了,我也不能糾正?」

  「不能。」

  「哪怕他們逼你離開?」

  「那要看我願不願意走。」

  沈硯拿起手機。

  屏幕亮著,祠堂那邊又送來一條消息。

  他沒有點開,當著寧嬌的面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好。」

  他答應了。

  他沒告訴她,祠堂那邊二叔已經把她的名字寫進了一份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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