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不再替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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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寧嬌醒了。

  舌根發苦,手背上的針管壓得皮膚發疼。

  她沒有馬上睜眼,先把手放到小腹上。

  「阿糖?」

  「媽媽,我在。」

  奶聲有點蔫,卻聽得清楚。

  寧嬌摸了摸肚子,繃了許久的肩膀這才鬆開。

  床邊傳來糖紙剝開的細響。

  她睜開眼,午後的光從窗簾縫裡斜斜落進來,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偏偏混進點極淡的橘子甜。

  沈硯坐在椅子上。

  襯衫換過了,領口還壓得平平整整,掌側纏著紗布,左腕的舊疤露在袖口外面。

  他低著頭,正慢慢剝一顆橘子糖。

  玻璃盤裡已經放了大半盤。

  每顆糖都拆得乾淨,挨個排好,橘色的糖面在光下泛著亮。

  糖紙鋪在旁邊,也被壓得整整齊齊,生怕發出點聲音吵到她。

  寧嬌看了片刻:「又不能吃。」

  沈硯的手停了停,把剛剝好的那顆放進盤裡。

  「陸昀說,明天可以吃半顆。」

  「所以你剝了一盤?」

  「先剝好。」

  「明天都放壞了。」

  「那就重新剝。」

  他說得很平靜,重新剝一盤糖在他看來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寧嬌本來想說他浪費,話到了舌尖,又沒說出來。

  她記得自己在沈家住著的時候,也總是把糖藏在抽屜最裡面。

  阿糖鬧的時候哄阿糖,自己心煩的時候就拆一顆糖,拿糖紙折出細小的角,再寫幾句沒人會看的話。

  如今盤子擺在這裡,她卻連半顆都吃不了。

  橘子的甜味散在消毒水裡,甜得有些發悶。

  寧嬌看著看著,眼前便糊了。

  她把臉轉向窗戶,用手背蹭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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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輸液針被帶得微微一扯,手背立刻泛起疼,她卻沒覺出異樣。

  「你別對我好了。」

  身後的糖紙不響了。

  過了兩秒,沈硯問:「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總要有一個。」

  寧嬌盯著窗玻璃。

  外面太陽很好,樓下有人推著輪椅經過,樹影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玻璃上卻只映出她蒼白的臉,還有床邊坐著的那個人。

  「你對我好,我會想留下。」

  沈硯沒有接話。

  她繼續說:「我想留下,就跑不掉了。」

  床邊安靜了很久。

  沈硯把沒剝完的糖放回袋子,收攏散開的糖紙。

  掌側有傷,他做這些不方便,紙邊幾次從手裡滑下去。

  紗布蹭過桌面,留下了一點淺淺的紅。

  寧嬌聽得煩,轉回來:「別弄了。」

  他立刻停下,手就那樣懸在半空。

  「我讓你別對我好,你還真不動了?」

  沈硯看著她,眼底有很重的疲憊,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替她下結論。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不知道。」

  「好。」

  「好什麼?」

  「等你知道了再告訴我。」

  寧嬌被他堵得沒話說。

  換成從前,沈硯早就替她選好了。

  吃什麼,住哪裡,幾時下樓,誰能靠近她,他總有答案。

  她只要皺一下眉,他就會先把路鋪好,再把她放到他覺得安全的位置。

  可現在,他把糖收回去,連靠近都要停下來等她開口。

  這比辯解更讓人難受。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蜷在被下的手:「沈硯,我不是因為你剝幾顆糖就原諒你。」

  「我知道。」

  「你跪過也沒用。」

  「嗯。」

  「我現在不走,是因為陸醫生不讓下床,不是因為捨不得你。」

  沈硯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繃得發緊的指節上。

  「好。」

  寧嬌更氣了:「你除了好,還會不會說別的?」

  「會。」

  「那你說。」

  沈硯沒有馬上開口。

  他把那盤糖往床頭推近,又怕碰到輸液管,重新挪開了半掌。

  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她連這點甜味都嫌煩。

  「嬌嬌,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這個稱呼落下來,寧嬌的手在被子裡動了動。

  「說。」

  「昨天你走了以後,我回過那間房。」

  寧嬌沒有打斷。

  「手機、衣服、我給你的東西,你一樣都沒拿。」

  沈硯說,「桌上留了一顆糖,枕頭下面還有你寫過的糖紙。」

  「你又翻我枕頭。」

  「這次沒有藏著翻。」

  「那也是翻了。」

  「對。」

  他答得太快,寧嬌準備好的話反倒沒處落。

  她側過臉,盯著盤裡那些剝開的糖。

  每一顆都安安靜靜躺著,沒有人逼她吃,也沒有人替她決定該不該吃。

  沈硯接著說:「我坐在那裡想了很久,為什麼門換了,手機收了,樓梯也有人守,你還是要走。」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件。」

  他把手放在床沿上,離她的手很近,卻沒有碰。

  「我把你當成一個我要保住的東西。所以我替你做了每一個決定。」

  寧嬌抬起臉。

  「可你不是東西,你是人。你有自己的算法。」

  「我的算法要是算錯了呢?」

  「那也該由你來改。」

  寧嬌看了他半晌:「這話在服務區怎麼沒想明白?」

  「那時只明白了一半。」

  「現在全明白了?」

  「沒有。」

  沈硯答得很直白:「我還會怕你出事,也會想攔。你真要從這裡下床,我大概還是忍不住叫陸昀。」

  「這就叫不替我決定?」

  「我可以叫他來,把後果說給你聽。」

  沈硯說,「最後簽不簽字,走不走,由你。」

  寧嬌問:「要是我不聽醫生的呢?」

  「我會勸。」

  「勸不動?」

  沈硯垂下手,掌側的傷口因為用力又滲出一點血。

  「那就讓你走。」

  「我出了事怎麼辦?」

  這次他停得更久。

  「你願意叫我,我就去。」

  「我不叫呢?」

  「我在你找得到的地方等。」

  寧嬌的鼻子發酸。

  她抬手碰了碰腕上的糖印,想用那點涼意把眼淚壓回去。

  「所以呢?」

  她問。

  「所以我不再替你決定。」

  「說起來容易。」

  「我先做。」

  「怎麼做?」

  沈硯坐直了些:「你要走,車錢人我都給你備齊。」

  寧嬌立刻問:「再讓那些人把我的行蹤報給你?」

  「不報。」

  「車上裝東西呢?」

  「不裝。」

  「錢以後要我拿孩子還嗎?」

  「不要。」

  「人也得我自己挑。」

  「可以。」

  「我不開口,你不能把鑰匙塞給我,也不能把人安排到我住的地方。更不能找個理由,說碰巧順路。」

  沈硯點頭:「聽你的。」

  寧嬌把他的每句話都聽完,沒有急著接。

  這些條件依舊是沈硯最熟悉的東西。

  車、錢、人,他拿得出來,也習慣拿這些鋪路。

  可這次,他沒說哪條路更安全,也沒說她該往哪裡走。

  「還有呢?」

  她問。

  沈硯看著她:「你走之前,先讓我學一件事。」

  「什麼事?」

  「學著站在你後面。」

  寧嬌低頭看向床沿。

  他的手就放在那裡,紗布邊緣沾了水,掌側的傷口又滲出了血。

  他沒有伸過來,也沒有催她。

  過了很久,寧嬌把自己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主動握住了他。

  同一時刻,她腕上的淡紅印記開始泛出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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