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什麼時候會死
寧嬌再醒時，窗外已經暗了。
床頭留著一盞燈。
沈硯坐在旁邊，低頭剝一顆藍紙水果糖。
糖紙被他拆得很慢，窸窣聲混著輸液管的滴答，一下接一下。
寧嬌看了半天，才開口：「不能吃。」
沈硯的手停了停：「醒了？」
「醫生不讓我吃東西。」
「不是給你吃。」
他將糖紙疊好，剝開的糖舉到她鼻尖前。
「聞。」
寧嬌沒動：「陸醫生連這個都管？」
「我問過。可以聞。」
糖是橘子味的。
甜香貼近鼻尖，壓住了喉嚨里殘留的苦味。
她笑了一下，順著他的手聞了聞：「沈先生現在連糖都要先問醫生，挺聽話的。」
「總比有人明知道水有問題，還敢往下咽強。」
寧嬌臉上的笑淡了：「您要罵我？」
「等你能下床再罵。」
「那要等很久了。」
「我有時間。」
沈硯說完，將糖拿遠，免得她真忍不住咬。
他沒換衣服，襯衫還皺著，只是先前沾上的雨水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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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放在床頭，鼻樑上留下兩道淺印。
寧嬌掃他一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針還埋在血管里。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膠布扯著皮膚，有點疼。
「阿糖怎麼樣？」
「胎心正常。陸昀半小時前來聽過。」
「他醒了嗎？」
「我聽不見。」
「那您怎麼知道？」
沈硯把糖放回她鼻尖：「你肚子動過兩次。」
寧嬌聞著糖，手掌慢慢覆上小腹。
裡面安安穩穩，沒有回應。
她也沒急著叫，只輕輕摸了兩下。
「沈硯。」
「嗯。」
「我問你一件事。」
「說。」
她沒有馬上往下問。
橘子糖離得很近，甜味也越來越重。
可她一想到客廳里那杯水，胃裡便又開始泛苦。
沈硯察覺她不舒服，立刻把糖收了回去：「想吐？」
「不是。」
「肚子疼？」
「還好。」
「還好是多疼？」
「您先別問。」
寧嬌抬起眼：「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沈硯看著她。
寧嬌的嗓子還有些干，說話比平日更輕：「你別騙我。」
「你先問。」
「答應了再問。」
「我答應，你也未必信。」
「那是我的事。」
沈硯將剝開的糖捏在兩指間，沒有催她。
寧嬌望著他，眼睛濕漉漉的。
「我什麼時候會死？」
剝糖的手停在半空。
床頭那顆糖離她不過半臂遠，沈硯卻沒再遞過來。
他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好半天才問：「……你說什麼？」
「我聽見了。」
寧嬌躺在枕頭上，沒有移開視線。
「蘇婉走之前說，我生完就不在了。她還說，你知道。」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的滴答。
沈硯低頭把糖放回糖紙，包了兩次都沒包好。
糖從紙邊滾出來，撞在床頭柜上。
他伸手按住，手掌停在那裡。
「胡話。」
「是嗎？」
「她今天差點害你流產，臨走前說什麼，你也信？」
「我不信她。」
「那就別問。」
「可你沒否認。」
沈硯抬頭。
寧嬌的語氣仍舊很軟：「剛才在走廊，她說完以後，你一句都沒否認。」
「你當時醒著？」
「門沒關嚴。」
「聽見多少？」
「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沈硯拿過床頭的水杯，插好吸管遞給她：「先喝水。」
寧嬌沒有碰：「您又想岔開。」
「你嗓子啞了。」
「還能問。」
「喝完再問。」
她看了他一會兒，到底低頭含住吸管。
只喝了兩口，她便偏開臉。
沈硯沒逼她，將杯子放回原處。
「喝了。」
她說，「現在能答了嗎？」
「她想讓你怕我。」
「我現在問的是會不會死，不是該不該怕您。」
「不會。」
「什麼時候不會？」
「任何時候。」
寧嬌輕聲問：「那張終止妊娠評估單呢？」
沈硯的手落在床沿，沒有接話。
「您早知道我看過。」
她繼續說，「單子上的日期在三天後，簽名是您的。現在蘇婉又告訴我，生完孩子，我就沒了。」
「那兩件事沒有關係。」
「有沒有，您說清楚。」
「醫院那邊已經取消。」
「為什麼約過？」
沈硯替她拉了拉被子：「你的身體不適合繼續懷孕。」
「陸昀說過？」
「評估沒做完。」
「沒做完，您先替我簽了字。」
「寧嬌。」
「我不鬧。」
她將手放在被面上，「我只是想知道，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留在沈家？」
「隨你。」
「我想走也可以？」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寧嬌笑了一下：「您看，一問到這個，您就不說了。」
「等你身體恢復，想談什麼都行。」
「那要是我恢復不了呢？」
「沒有這種可能。」
「蘇婉為什麼那麼確定？」
「她在嚇你。」
「她還知道我會生完就不在，知道您也清楚這件事。」
寧嬌停了停：「這種嚇人的話，總得有個來處。」
沈硯拿起眼鏡戴好，鏡腿壓過耳側。
他起身時碰到床頭櫃，那顆沒包好的糖又滾了半圈。
寧嬌看著他走到窗邊。
窗戶關著。
玻璃映出病床和輸液架，也映出他站在那裡的身影。
他背對著她，右手按在左腕舊疤上，很久都沒有轉身。
「沈硯。」
「嗯。」
「您把我留在身邊，是因為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嗎？」
「不是。」
「那是因為以前沒救成？」
「也不是。」
「你平時不准我獨自走樓梯，不許我亂吃旁人給的東西，連我想起以前的事都不放心。」
她看著他的後背，「可您從來不怕我生孩子。」
沈硯按著舊疤的手放了下來。
「那張評估單，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我？」
「為了你。」
「如果只能留一個呢？」
他轉過身：「不會有這種事。」
「我說如果。」
「沒有如果。」
「沈硯，別替我選。」
「你今天拿自己和孩子去賭的時候，問過誰？」
聲音壓得發沉，話說出口，人卻仍站在窗邊，沒有靠近。
寧嬌沒有躲：「所以您生氣，可以罵我。可這跟您瞞著我，是兩件事。」
「你知道以後準備做什麼？」
「先活。」
「你現在也在活。」
「被鎖在房裡，被人替我約手術，連自己什麼時候會消失都不知道，這也算嗎？」
沈硯走回病床前，俯身按住她想拔針的手：「別動。」
「疼。」
他馬上鬆了力道，只虛攏著她的手腕：「針還沒輸完。」
「那您回答。」
「你不會消失。」
「您怎麼知道？」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憑什麼？」
沈硯把她的手放回被面，替她理好壓皺的輸液管。
他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眉骨。
「蘇婉不會再靠近你。沈家的人也不會。孩子出生前，你可以住在醫院，也可以換地方。醫生、護士、吃的、用的全換成我的人。」
「然後呢？」
「你平安生下阿糖。」
「然後呢？」
沈硯手上的動作停了。
寧嬌看著他：「孩子落地以後呢？」
他站直身體，重新看向她：「你會活著。」
「你怎麼保證？」
「我用我能給的所有東西保證。」
「錢？」
「可以。」
「沈家？」
「可以。」
「您的命也可以？」
「可以。」
寧嬌看了他很久。
床頭的糖已經沾上桌面的水，藍色糖紙濕了一角。
橘子甜味還留在空氣里，聞久了反而有點發膩。
她一點點把眼裡的濕意收干。
「沈硯，別用你的東西保證。」
她將手從他掌下抽回來。
「我不要你的東西。」
寧嬌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腕。
那枚淡紅印記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層。
床頭留著一盞燈。
沈硯坐在旁邊，低頭剝一顆藍紙水果糖。
糖紙被他拆得很慢，窸窣聲混著輸液管的滴答，一下接一下。
寧嬌看了半天，才開口：「不能吃。」
沈硯的手停了停：「醒了？」
「醫生不讓我吃東西。」
「不是給你吃。」
他將糖紙疊好，剝開的糖舉到她鼻尖前。
「聞。」
寧嬌沒動：「陸醫生連這個都管？」
「我問過。可以聞。」
糖是橘子味的。
甜香貼近鼻尖，壓住了喉嚨里殘留的苦味。
她笑了一下，順著他的手聞了聞：「沈先生現在連糖都要先問醫生，挺聽話的。」
「總比有人明知道水有問題，還敢往下咽強。」
寧嬌臉上的笑淡了：「您要罵我？」
「等你能下床再罵。」
「那要等很久了。」
「我有時間。」
沈硯說完，將糖拿遠，免得她真忍不住咬。
他沒換衣服，襯衫還皺著，只是先前沾上的雨水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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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放在床頭，鼻樑上留下兩道淺印。
寧嬌掃他一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針還埋在血管里。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膠布扯著皮膚，有點疼。
「阿糖怎麼樣？」
「胎心正常。陸昀半小時前來聽過。」
「他醒了嗎？」
「我聽不見。」
「那您怎麼知道？」
沈硯把糖放回她鼻尖：「你肚子動過兩次。」
寧嬌聞著糖，手掌慢慢覆上小腹。
裡面安安穩穩，沒有回應。
她也沒急著叫，只輕輕摸了兩下。
「沈硯。」
「嗯。」
「我問你一件事。」
「說。」
她沒有馬上往下問。
橘子糖離得很近，甜味也越來越重。
可她一想到客廳里那杯水，胃裡便又開始泛苦。
沈硯察覺她不舒服，立刻把糖收了回去：「想吐？」
「不是。」
「肚子疼？」
「還好。」
「還好是多疼？」
「您先別問。」
寧嬌抬起眼：「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沈硯看著她。
寧嬌的嗓子還有些干，說話比平日更輕：「你別騙我。」
「你先問。」
「答應了再問。」
「我答應，你也未必信。」
「那是我的事。」
沈硯將剝開的糖捏在兩指間，沒有催她。
寧嬌望著他，眼睛濕漉漉的。
「我什麼時候會死？」
剝糖的手停在半空。
床頭那顆糖離她不過半臂遠，沈硯卻沒再遞過來。
他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好半天才問：「……你說什麼？」
「我聽見了。」
寧嬌躺在枕頭上，沒有移開視線。
「蘇婉走之前說，我生完就不在了。她還說，你知道。」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的滴答。
沈硯低頭把糖放回糖紙，包了兩次都沒包好。
糖從紙邊滾出來，撞在床頭柜上。
他伸手按住，手掌停在那裡。
「胡話。」
「是嗎？」
「她今天差點害你流產，臨走前說什麼，你也信？」
「我不信她。」
「那就別問。」
「可你沒否認。」
沈硯抬頭。
寧嬌的語氣仍舊很軟：「剛才在走廊，她說完以後，你一句都沒否認。」
「你當時醒著？」
「門沒關嚴。」
「聽見多少？」
「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沈硯拿過床頭的水杯，插好吸管遞給她：「先喝水。」
寧嬌沒有碰：「您又想岔開。」
「你嗓子啞了。」
「還能問。」
「喝完再問。」
她看了他一會兒，到底低頭含住吸管。
只喝了兩口，她便偏開臉。
沈硯沒逼她，將杯子放回原處。
「喝了。」
她說，「現在能答了嗎？」
「她想讓你怕我。」
「我現在問的是會不會死，不是該不該怕您。」
「不會。」
「什麼時候不會？」
「任何時候。」
寧嬌輕聲問：「那張終止妊娠評估單呢？」
沈硯的手落在床沿，沒有接話。
「您早知道我看過。」
她繼續說，「單子上的日期在三天後，簽名是您的。現在蘇婉又告訴我，生完孩子，我就沒了。」
「那兩件事沒有關係。」
「有沒有，您說清楚。」
「醫院那邊已經取消。」
「為什麼約過？」
沈硯替她拉了拉被子：「你的身體不適合繼續懷孕。」
「陸昀說過？」
「評估沒做完。」
「沒做完，您先替我簽了字。」
「寧嬌。」
「我不鬧。」
她將手放在被面上，「我只是想知道，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留在沈家？」
「隨你。」
「我想走也可以？」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寧嬌笑了一下：「您看，一問到這個，您就不說了。」
「等你身體恢復，想談什麼都行。」
「那要是我恢復不了呢？」
「沒有這種可能。」
「蘇婉為什麼那麼確定？」
「她在嚇你。」
「她還知道我會生完就不在，知道您也清楚這件事。」
寧嬌停了停：「這種嚇人的話，總得有個來處。」
沈硯拿起眼鏡戴好，鏡腿壓過耳側。
他起身時碰到床頭櫃，那顆沒包好的糖又滾了半圈。
寧嬌看著他走到窗邊。
窗戶關著。
玻璃映出病床和輸液架，也映出他站在那裡的身影。
他背對著她，右手按在左腕舊疤上，很久都沒有轉身。
「沈硯。」
「嗯。」
「您把我留在身邊，是因為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嗎？」
「不是。」
「那是因為以前沒救成？」
「也不是。」
「你平時不准我獨自走樓梯，不許我亂吃旁人給的東西，連我想起以前的事都不放心。」
她看著他的後背，「可您從來不怕我生孩子。」
沈硯按著舊疤的手放了下來。
「那張評估單，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我？」
「為了你。」
「如果只能留一個呢？」
他轉過身：「不會有這種事。」
「我說如果。」
「沒有如果。」
「沈硯，別替我選。」
「你今天拿自己和孩子去賭的時候，問過誰？」
聲音壓得發沉，話說出口，人卻仍站在窗邊，沒有靠近。
寧嬌沒有躲：「所以您生氣，可以罵我。可這跟您瞞著我，是兩件事。」
「你知道以後準備做什麼？」
「先活。」
「你現在也在活。」
「被鎖在房裡，被人替我約手術，連自己什麼時候會消失都不知道，這也算嗎？」
沈硯走回病床前，俯身按住她想拔針的手：「別動。」
「疼。」
他馬上鬆了力道，只虛攏著她的手腕：「針還沒輸完。」
「那您回答。」
「你不會消失。」
「您怎麼知道？」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憑什麼？」
沈硯把她的手放回被面，替她理好壓皺的輸液管。
他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眉骨。
「蘇婉不會再靠近你。沈家的人也不會。孩子出生前，你可以住在醫院，也可以換地方。醫生、護士、吃的、用的全換成我的人。」
「然後呢？」
「你平安生下阿糖。」
「然後呢？」
沈硯手上的動作停了。
寧嬌看著他：「孩子落地以後呢？」
他站直身體，重新看向她：「你會活著。」
「你怎麼保證？」
「我用我能給的所有東西保證。」
「錢？」
「可以。」
「沈家？」
「可以。」
「您的命也可以？」
「可以。」
寧嬌看了他很久。
床頭的糖已經沾上桌面的水，藍色糖紙濕了一角。
橘子甜味還留在空氣里，聞久了反而有點發膩。
她一點點把眼裡的濕意收干。
「沈硯，別用你的東西保證。」
她將手從他掌下抽回來。
「我不要你的東西。」
寧嬌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腕。
那枚淡紅印記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