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孤兒院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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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你了。」

  他說。

  寧嬌被他握著手,腕上的糖印貼著那道舊疤。

  兩處印記大小相近,連邊緣都合得上。

  她沒抽開:「您母親的名字還沒說。」

  「以後告訴你。」

  「怕我忘?」

  「怕你寫完又藏起來,轉頭拿著別人的名字跑。」

  寧嬌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手背:「我幫您記,您還挑地方。沈先生求人都是這個態度?」

  「不是求。」

  「那是什麼?」

  「留件東西在我這裡。」

  沈硯說,「你想知道,總要回來問。」

  寧嬌聽懂了。

  他不講名字,也不肯把母親的事全說完。

  這個人連留她都不會說句好聽的,只會把話藏進條件里。

  她往沙發另一側挪了挪:「我沒什麼好說的。」

  沈硯沒有放手:「說糖。」

  寧嬌笑了:「你怎麼知道我要說糖?」

  「猜的。」

  「猜得這麼准,您去路邊擺攤算命吧。」

  「你寫東西用糖紙,藏錢用糖盒,連哄傭人開口都先送糖。」

  沈硯拇指壓著她的手腕,「除了糖,你還剩什麼?」

  「剩個孩子。」

  「還有呢?」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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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不算?」

  寧嬌靠回沙發,肩上的外套落下去半截。

  沈硯伸手替她提好,衣領遮住她的手臂,只留兩個人交握的手在外面。

  她低頭看了會兒:「孤兒院有個鐵盒子,逢年過節發糖,一人兩顆。我五歲那年偷了第三顆,被罰站到半夜。」

  沈硯問:「為什麼偷?」

  「想吃。」

  「前兩顆呢?」

  「一顆當天吃了,另一顆藏在枕頭下面。藏了三天,沒捨得拆。」

  「那你還偷?」

  「那顆是橘子味的。」

  寧嬌說得理直氣壯,「盒子裡總共沒幾顆橘子味,我排在最後,再不拿就沒了。」

  側樓外傳來搬梯子的動靜,手電光從門縫掃進來,照過沙髮腳,很快移遠。

  寧嬌盯著那道光:「鐵盒放在院長辦公室,平時鎖在柜子里。過節才拿出來。盒蓋凹了一塊,打開時總卡住。院長要用鑰匙撬,我站在她旁邊,看過很多次。」

  「所以你知道鑰匙放哪兒。」

  「腰上。」

  「櫃門呢?」

  「鎖壞過,往上抬著推就能開。」

  沈硯聽到這裡,笑了一聲:「五歲。」

  「我五歲怎麼了?人小,又不是腦子小。」

  「你幾點去拿的?」

  「晚飯後。院長去前院接電話,值班阿姨帶別的孩子洗澡。走廊盡頭有扇窗,玻璃缺了個角,從那裡能看見辦公室。」

  「算得挺清楚。」

  「還是被抓了。」

  「哪兒出了錯?」

  寧嬌不太想提,偏偏沈硯還在等。

  她用鞋尖蹭了蹭地面,才說:「糖紙響了。」

  沈硯轉過臉:「當場拆了?」

  「橘子味的,我忍不住。」

  「活該。」

  她抬腳踢了他一下:「我那時候五歲。」

  「現在也沒見長進。逃跑前還要分糖,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來過。」

  「那是套話。您懂不懂?」

  「拿自己的糖套別人的話,成本太高。」

  「我樂意。」

  沈硯握著她的手動了動:「罰站到幾點?」

  「不知道。院子裡的燈關了,值班阿姨換過一輪。後來沒人管我,我自己回去的。」

  「沒哭?」

  「哭了。」

  「因為罰站?」

  「因為那顆糖被收走了。」

  沈硯沒接話。

  寧嬌也不覺得丟人。

  五歲的小孩偷了糖,被人抓出來罰站,哭一場很正常。

  她那時又冷又困,惦記的也只是沒吃完的橘子糖。

  「院長說,不屬於你的東西,拿了要還的。」

  她聲音軟下來,「我站著想了一晚上,想不明白,多一顆糖也不行嗎?」

  「想明白了嗎?」

  「沒有。」

  「所以繼續偷?」

  「後來不偷糖了。」

  「改偷鑰匙?」

  寧嬌又踢了他一腳:「您聽不聽?」

  「聽。」

  她把腳收回來,藏進他的外套下面:「孤兒院裡的東西都有人管。糖幾顆,衣服幾件,連鉛筆都寫著名字。多拿就要挨罰,少了也沒人補。」

  「那你怎麼辦?」

  「先看誰管鑰匙,再看幾點換班。要是實在拿不到,我就讓別的小孩去鬧,趁亂拿。」

  「還會找人頂在前面。」

  「他們也拿糖,誰都不吃虧。」

  「被抓呢?」

  「各跑各的。」

  沈硯低頭看著她:「你小時候就這麼沒良心?」

  「講良心會多發糖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

  寧嬌把手翻過來,手心壓上他的掌紋,「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不屬於我的東西,我拿之前先想好怎麼跑。」

  「窗戶,後門,值班時間,都先看?」

  「還要看狗拴在哪兒。」

  「跑不掉呢?」

  「還回去。」

  「捨得?」

  「捨不得也得舍。」

  她說,「東西沒了還能再找,人被扣下就麻煩了。」

  沈硯的手收緊了些:「所以你什麼都能丟。」

  「不然呢?」

  「糖也丟?」

  「吃進肚子裡的不算。」

  「錢呢?」

  「花出去的也不算。」

  「孩子?」

  寧嬌抬起臉:「誰敢碰阿糖,我就讓誰後悔生出來。」

  沈硯沒再往下問。

  她說這句話時仍舊軟,尾音也輕,手還安分地放在他掌心。

  沈硯毫不懷疑她做得到。

  上次樓梯出事,她逃回書房時連他名字都記不清,還沒忘帶孩子走。

  外面的工具聲停了片刻,側樓依舊沒來電。

  寧嬌不喜歡安靜,便主動問:「您呢?」

  「什麼?」

  「小時候偷過東西嗎?」

  「沒有。」

  「沒勁。」

  「想要什麼,會有人送來。」

  「那您肯定不懂。」

  寧嬌在他手心寫了個歪歪扭扭的糖字,「別人送的,和自己拿到的,不一樣。」

  「你從我這裡拿過什麼?」

  「錢,證件,糖紙,手機。」

  「還有門鑰匙。」

  「您記得倒清楚。」

  「少了一樣。」

  寧嬌停下手:「什麼?」

  「我。」

  她抬頭看他,黑暗遮住了他的神情,只能看清鏡片上掠過的手電光。

  「沈先生,您算沈家的,還是算自己的?」

  「你拿之前沒查清楚?」

  「您太貴,我養不起。」

  「不用你養。」

  「送上門的東西,往往最難還。」

  「那就別還。」

  寧嬌收回手指:「院長說了,不屬於我的東西,拿了要還。」

  「你五歲就不聽她的。」

  「現在也不聽。」

  她說,「可您不是糖。拿了藏不住,還會翻我的枕頭,拆我的鞋墊,半夜從外面鎖門。」

  「我可以改。」

  「先改了再說。」

  「行。」

  寧嬌沒料到他答得這麼快,手指在他掌心停住。

  沈硯低頭看著兩人貼在一起的手腕:「以後不翻你的東西,也不鎖門。」

  「樓梯呢?」

  「這個不改。」

  「那您說半天,等於沒說。」

  「你可以繼續算。」

  「算什麼?」

  「什麼時候走,從哪兒走,拿多少錢,找誰幫忙。」

  他說,「我不阻你算。」

  寧嬌沒出聲。

  這話不對。

  沈硯連她走三級樓梯都要追出來,怎麼可能由著她安排逃跑?

  除非他也在等,等她把能用的人和路全擺到明面上。

  她把手往回收:「沈先生,您這樣說話,我要害怕了。」

  「別怕。」

  「您先放手。」

  「怕我,還是怕算不過我?」

  「都怕。」

  寧嬌說,「我又沒您聰明,也沒人替我開門。萬一走錯一步,您把我抓回來關進盒子裡,我找誰說理?」

  沈硯把外套往她肩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我不攔你算路。」

  「然後呢?」

  「你算你的,我等你的條件。」

  「我只要自由。」

  「換一個。」

  「那就沒得談。」

  「慢慢想。」

  沈硯說,「這次時間夠。」

  寧嬌正要問他哪來的時間,覆在小腹上的手掌被頂了一下。

  力道不重,卻清清楚楚。

  沈硯整個人愣住。

  隔著外套,阿糖又踢了他一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愣了好半天才笑了。

  不是平日短促的輕笑,也不是被她氣得沒辦法。

  他笑得像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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