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講母親的死
寧嬌抓著那顆扣子沒放。
外面有人喊：「先生，配電箱燒了，得等人過來修。」
沈硯應了一聲，手掌護在她腰後：「這裡不能站太久，前面有沙發。」
「我看不見。」
「跟著我。」
他沒有拉她往前走，而是讓她繼續抓著襯衫。
自己退半步，她才挪一步。
腳下碰到紙箱時，他便停下來，把擋路的東西踢到一旁。
走了沒多遠，寧嬌小腿碰到沙發邊緣。
沈硯扶她坐下，伸手摸過坐墊。
舊沙發很涼，表面還有沒清乾淨的灰。
他脫下西裝外套，從她肩頭一直裹到膝上。
寧嬌往裡面縮了縮，只露出一張臉。
「您不冷？」
「還好。」
「騙人。您的手都是涼的。」
沈硯在她旁邊坐下：「要不要回主樓？」
「外面那麼黑，我不走。」
「剛才還敢摸門閂。」
「剛才沒停電。」
寧嬌把外套往上拽，聞到上面淺淡的木質氣息。
那味道她明明不熟，裹住她以後，手指卻慢慢鬆開了。
側樓里的人都去了前廳。
手電的光偶爾從門縫掃過，很快又移開。
腳步聲離得遠，沙發這一角仍舊黑著。
寧嬌聽了會兒，覺得耳邊靜得發空。
「沈硯。」
「嗯。」
「說說話吧。」
「說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她把下巴藏進衣領：「都行。我怕安靜。」
「你剛才不是怕黑？」
「都怕，不可以嗎？」
「可以。」
他說完便沒了下文。
寧嬌等了一會兒，抬腳碰了碰他的鞋：「您這樣也算說話？」
「你讓我說，我答應了。」
「答應完就沒了？」
「你沒說想聽什麼。」
寧嬌隔著黑暗朝他那邊轉過臉。
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膀離她很近，手臂卻規規矩矩放在兩人中間，沒有碰她。
「那就說你。」
「我有什麼好說的？」
「您清楚我怕疼，也清楚我怕黑，連我多重都記得。可我對您什麼都不知道，這不公平。」
「你忘了。」
「忘了就不能重新講？」
沈硯沒有馬上接話。
寧嬌把裹在膝上的外套抓緊：「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您總有不能告訴我的事，問多了還要鎖門。」
「還記著昨晚？」
「我記性沒有您想的那麼差。」
「糖紙藏了三份，也沒見你落下哪份。」
寧嬌馬上問：「您找到幾份？」
「兩份。」
「那還有一份。」
「已經讓人找了。」
「沈硯，您真招人煩。」
「嗯。」
他認得太快，寧嬌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
她靠上沙發背，舊彈簧被壓得發出輕響。
「說點我不知道的。」
她催他，「不許拿查戶口能查到的東西糊弄我。」
「比如？」
「小時候的事。您為什麼不愛笑，為什麼總把自己關在書房，還有您那道疤。」
沈硯偏過頭：「問題太多了。」
「那您挑一個。」
「疤不能說。」
「為什麼？」
「說了你又要想。」
寧嬌明白他指的是回溯前的事。
她沒有硬逼，換了一個：「那說家裡人。」
「沒什麼可說。」
「老太太，二叔，您父親，總能挑一個吧？」
沈硯的手搭到沙發扶手上，過了很久才開口：「我母親死在我八歲那年。」
寧嬌沒料到他會挑這個。
她坐直了些，肩頭的外套往下滑。
沈硯伸手提起來，重新蓋住她。
「怎麼死的？」
寧嬌問。
「不知道。」
「沒人告訴你？」
「有人說病死，有人說出了意外。後來再問，他們連她什麼時候走的都說不準。」
寧嬌抓住外套領口：「您那時候見過她嗎？」
「見過。」
沈硯的聲音很平，落在黑暗裡卻有些發澀。
「她走之前一個月，天天在我耳邊說同一句話。」
「什麼話？」
「別找我。」
寧嬌呼吸突然斷了半拍。
那三個字鑽進耳朵，後腦又傳來熟悉的疼。
樓梯、血，還有被人抱緊的觸感擠到一起。
她下意識抬手按住頭。
沈硯立刻轉過來：「又疼了？」
「沒事。」
「別想。」
「我沒想以前。」
寧嬌把手放回膝上，「只是這句話……聽著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說不上來。」
她停了停，「您母親為什麼不讓您找？」
「不知道。她每次說完，我問她要去哪兒，她都不答。」
「那時候家裡沒人管嗎？」
「門外有人守著。醫生每天過來，傭人送完飯就走。我父親不許我進她的房間。」
「您怎麼見她？」
「翻窗。」
寧嬌轉頭看他：「二樓？」
「三樓。」
「您八歲就敢翻三樓的窗？」
「外牆有排水管。」
「摔了怎麼辦？」
「沒想過。」
「您小時候這麼不要命？」
「現在也沒好到哪兒去。」
寧嬌沒有反駁。
這個人現在連她走三級樓梯都受不了，自己小時候卻敢扒著排水管爬三樓。
「她見到您，會趕您走嗎？」
「會。趕不動，就不說話。」
「您還每天去？」
「嗯。」
「為什麼？」
沈硯把手收回去，壓在膝上：「那時候總覺得，她不肯見我，是在生我的氣。多去幾次，她就會消氣。」
「後來呢？」
「有一天窗鎖上了。」
寧嬌沒再催。
遠處傳來工具箱落地的聲音。
有人在問電工什麼時候到，管家低聲訓了兩句，又讓傭人去拿備用燈。
那些動靜隔著幾道門，聽著不真切。
沈硯繼續說：「後來家裡沒人提她。撤了照片，燒了衣服，連她的生日都沒人記得。」
「老太太也不提？」
「不提。」
「您父親呢？」
「我十歲那年問過他。」
寧嬌輕聲問：「他怎麼說？」
「我問，我母親叫什麼名字。」
沈硯停了一會兒。
「他說記不清了。」
寧嬌轉過身，外套從膝上滑落，她也沒顧上。
「自己的妻子，怎麼可能連名字都記不清？」
「他不是裝的。」
「您怎麼知道？」
「他說完以後去翻家裡的舊相冊，翻了半天，找不出她的照片。管家也在旁邊，他們連她長什麼樣都說不清。」
寧嬌想起那些塞滿木箱的相冊。
沈家幾代人的照片都收著，連二叔小時候的都沒丟，偏偏沒有沈硯的母親。
「您記得嗎？」
她問。
「記得。」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沒有猶豫。
「名字、生日、說話的聲音，我都記得。她不愛甜，冬天手冷，房裡總放著一盞燈。她最後那個月瘦得厲害，還是認得我。」
沈硯低下頭，手背碰到她外套下的手。
「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他頓了頓。
「一個人記得，跟沒有一樣。」
寧嬌的手從外套里伸出來，摸到他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她不太會安慰人。
讓他別難過，太空。
說人死不能復生，更沒用。
沈硯也不像需要這些話的人。
「沈硯。」
「嗯。」
「我幫您記。」
他的手沒有動。
寧嬌又拍了一下：「您母親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哪天您也忘了，我念給您聽。」
「你自己都總忘。」
「那我寫下來，多寫幾份。枕頭下放一份，鞋裡塞一份，連燈座底下我也擱一份。」
「還真會藏。」
「您別打岔。」
寧嬌說，「我不會忘記你母親的名字。你告訴我，我幫你記著。」
黑暗裡，那隻被她拍著的手翻了過來，把她的手整個握住。
他握得太緊，寧嬌的手腕被帶得往下一壓。
兩個人的衣袖蹭開，皮膚貼到一起。
沈硯左腕那道舊疤，正壓在她腕上的糖印上。
形狀嚴絲合縫。
外面有人喊：「先生，配電箱燒了，得等人過來修。」
沈硯應了一聲，手掌護在她腰後：「這裡不能站太久，前面有沙發。」
「我看不見。」
「跟著我。」
他沒有拉她往前走，而是讓她繼續抓著襯衫。
自己退半步，她才挪一步。
腳下碰到紙箱時，他便停下來，把擋路的東西踢到一旁。
走了沒多遠，寧嬌小腿碰到沙發邊緣。
沈硯扶她坐下，伸手摸過坐墊。
舊沙發很涼，表面還有沒清乾淨的灰。
他脫下西裝外套，從她肩頭一直裹到膝上。
寧嬌往裡面縮了縮，只露出一張臉。
「您不冷？」
「還好。」
「騙人。您的手都是涼的。」
沈硯在她旁邊坐下：「要不要回主樓？」
「外面那麼黑，我不走。」
「剛才還敢摸門閂。」
「剛才沒停電。」
寧嬌把外套往上拽，聞到上面淺淡的木質氣息。
那味道她明明不熟，裹住她以後，手指卻慢慢鬆開了。
側樓里的人都去了前廳。
手電的光偶爾從門縫掃過，很快又移開。
腳步聲離得遠，沙發這一角仍舊黑著。
寧嬌聽了會兒，覺得耳邊靜得發空。
「沈硯。」
「嗯。」
「說說話吧。」
「說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她把下巴藏進衣領：「都行。我怕安靜。」
「你剛才不是怕黑？」
「都怕，不可以嗎？」
「可以。」
他說完便沒了下文。
寧嬌等了一會兒，抬腳碰了碰他的鞋：「您這樣也算說話？」
「你讓我說，我答應了。」
「答應完就沒了？」
「你沒說想聽什麼。」
寧嬌隔著黑暗朝他那邊轉過臉。
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膀離她很近，手臂卻規規矩矩放在兩人中間，沒有碰她。
「那就說你。」
「我有什麼好說的？」
「您清楚我怕疼，也清楚我怕黑，連我多重都記得。可我對您什麼都不知道，這不公平。」
「你忘了。」
「忘了就不能重新講？」
沈硯沒有馬上接話。
寧嬌把裹在膝上的外套抓緊：「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您總有不能告訴我的事，問多了還要鎖門。」
「還記著昨晚？」
「我記性沒有您想的那麼差。」
「糖紙藏了三份，也沒見你落下哪份。」
寧嬌馬上問：「您找到幾份？」
「兩份。」
「那還有一份。」
「已經讓人找了。」
「沈硯，您真招人煩。」
「嗯。」
他認得太快，寧嬌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
她靠上沙發背，舊彈簧被壓得發出輕響。
「說點我不知道的。」
她催他，「不許拿查戶口能查到的東西糊弄我。」
「比如？」
「小時候的事。您為什麼不愛笑，為什麼總把自己關在書房，還有您那道疤。」
沈硯偏過頭：「問題太多了。」
「那您挑一個。」
「疤不能說。」
「為什麼？」
「說了你又要想。」
寧嬌明白他指的是回溯前的事。
她沒有硬逼，換了一個：「那說家裡人。」
「沒什麼可說。」
「老太太，二叔，您父親，總能挑一個吧？」
沈硯的手搭到沙發扶手上，過了很久才開口：「我母親死在我八歲那年。」
寧嬌沒料到他會挑這個。
她坐直了些，肩頭的外套往下滑。
沈硯伸手提起來，重新蓋住她。
「怎麼死的？」
寧嬌問。
「不知道。」
「沒人告訴你？」
「有人說病死，有人說出了意外。後來再問，他們連她什麼時候走的都說不準。」
寧嬌抓住外套領口：「您那時候見過她嗎？」
「見過。」
沈硯的聲音很平，落在黑暗裡卻有些發澀。
「她走之前一個月，天天在我耳邊說同一句話。」
「什麼話？」
「別找我。」
寧嬌呼吸突然斷了半拍。
那三個字鑽進耳朵，後腦又傳來熟悉的疼。
樓梯、血，還有被人抱緊的觸感擠到一起。
她下意識抬手按住頭。
沈硯立刻轉過來：「又疼了？」
「沒事。」
「別想。」
「我沒想以前。」
寧嬌把手放回膝上，「只是這句話……聽著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說不上來。」
她停了停，「您母親為什麼不讓您找？」
「不知道。她每次說完，我問她要去哪兒，她都不答。」
「那時候家裡沒人管嗎？」
「門外有人守著。醫生每天過來，傭人送完飯就走。我父親不許我進她的房間。」
「您怎麼見她？」
「翻窗。」
寧嬌轉頭看他：「二樓？」
「三樓。」
「您八歲就敢翻三樓的窗？」
「外牆有排水管。」
「摔了怎麼辦？」
「沒想過。」
「您小時候這麼不要命？」
「現在也沒好到哪兒去。」
寧嬌沒有反駁。
這個人現在連她走三級樓梯都受不了，自己小時候卻敢扒著排水管爬三樓。
「她見到您，會趕您走嗎？」
「會。趕不動，就不說話。」
「您還每天去？」
「嗯。」
「為什麼？」
沈硯把手收回去，壓在膝上：「那時候總覺得，她不肯見我，是在生我的氣。多去幾次，她就會消氣。」
「後來呢？」
「有一天窗鎖上了。」
寧嬌沒再催。
遠處傳來工具箱落地的聲音。
有人在問電工什麼時候到，管家低聲訓了兩句，又讓傭人去拿備用燈。
那些動靜隔著幾道門，聽著不真切。
沈硯繼續說：「後來家裡沒人提她。撤了照片，燒了衣服，連她的生日都沒人記得。」
「老太太也不提？」
「不提。」
「您父親呢？」
「我十歲那年問過他。」
寧嬌輕聲問：「他怎麼說？」
「我問，我母親叫什麼名字。」
沈硯停了一會兒。
「他說記不清了。」
寧嬌轉過身，外套從膝上滑落，她也沒顧上。
「自己的妻子，怎麼可能連名字都記不清？」
「他不是裝的。」
「您怎麼知道？」
「他說完以後去翻家裡的舊相冊，翻了半天，找不出她的照片。管家也在旁邊，他們連她長什麼樣都說不清。」
寧嬌想起那些塞滿木箱的相冊。
沈家幾代人的照片都收著，連二叔小時候的都沒丟，偏偏沒有沈硯的母親。
「您記得嗎？」
她問。
「記得。」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沒有猶豫。
「名字、生日、說話的聲音，我都記得。她不愛甜，冬天手冷，房裡總放著一盞燈。她最後那個月瘦得厲害，還是認得我。」
沈硯低下頭，手背碰到她外套下的手。
「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他頓了頓。
「一個人記得，跟沒有一樣。」
寧嬌的手從外套里伸出來，摸到他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她不太會安慰人。
讓他別難過，太空。
說人死不能復生，更沒用。
沈硯也不像需要這些話的人。
「沈硯。」
「嗯。」
「我幫您記。」
他的手沒有動。
寧嬌又拍了一下：「您母親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哪天您也忘了，我念給您聽。」
「你自己都總忘。」
「那我寫下來，多寫幾份。枕頭下放一份，鞋裡塞一份，連燈座底下我也擱一份。」
「還真會藏。」
「您別打岔。」
寧嬌說，「我不會忘記你母親的名字。你告訴我，我幫你記著。」
黑暗裡，那隻被她拍著的手翻了過來，把她的手整個握住。
他握得太緊，寧嬌的手腕被帶得往下一壓。
兩個人的衣袖蹭開，皮膚貼到一起。
沈硯左腕那道舊疤，正壓在她腕上的糖印上。
形狀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