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記憶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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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捏著那張糖紙,坐回床邊。

  紙已經折過很多次,邊緣發軟。

  背面只有三行字,筆畫被壓得很重。

  不自證。

  不犧牲。

  不留戀。

  是她的字。

  落筆習慣、收尾的鉤,還有留字最後那一下,她都認得。

  可她不記得什麼時候寫過。

  寧嬌把糖紙放在膝上,先去看床頭。

  半杯溫水,沈硯留下的手機,還有一盞燈,調暗開關的位置她熟得很。

  手剛碰到開關,她便停住。

  她今晚才住進這個房間,為什麼會知道燈座後面有調節鍵?

  寧嬌起身走向衣帽間。

  沒開燈,她也順利避開了靠牆的矮櫃。

  衣櫃第二層放睡衣,右邊抽屜是貼身衣物,最下面壓著一件灰藍色外套。

  她拉開抽屜時,手沒有找錯一次。

  外套口袋裡空著,襯裡卻有折壓過的痕跡。

  內袋底部還沾著半塊水果糖的包裝碎屑。

  寧嬌把外套翻過來,摸了遍所有暗袋。

  「錢呢?」

  阿糖剛睡醒,聲音含糊:「什麼錢呀?」

  「我以前是不是在這裡藏過錢?」

  「藏過。」

  「藏在哪兒?」

  「媽媽藏了好多地方。阿糖記不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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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走回床邊,打開沈硯的手機。

  鎖屏密碼是她的生日,通訊錄里沒有備註,只存著幾個號碼。

  最近通話記錄乾淨得過分,聊天軟體也沒留下可用的東西。

  像是有人剛換了一部手機給她。

  又像是把能提醒她的東西都擦掉了。

  她取來紙筆,在糖紙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

  寧嬌,二十三歲,孤兒,懷孕四個月。

  她怕疼,愛吃甜。

  醫生不許她多吃糖。

  左腕有塊淡紅印記,危險時會發燙。

  她要帶著孩子離開。

  寫到這裡,寧嬌停住筆。

  孩子怎麼來的?

  父親是誰?

  她為什麼一定要走?

  這些地方全是空的。

  沈硯說孩子是他的。

  可她腦中沒有與他相識的畫面,更想不起兩人曾經親近過。

  一個連名字都忘得乾淨的人,偏偏記得不能把孩子交出去。

  這不對。

  寧嬌低頭摸向左腕。

  動作做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在碰那枚糖印。

  她已經摸過很多次了。

  每當不安、懷疑,或者準備說謊時,手就會自己落到這裡。

  寧嬌用筆尖點了點糖紙:「阿糖。」

  「嗯?」

  「我以前來過這裡嗎?」

  「來過呀。」

  阿糖打了個小哈欠,聲音軟乎乎的:「媽媽在這裡住了好幾天。還藏錢,數門口的人,給阿芸姐姐糖吃。」

  「阿芸是誰?」

  「吃糖的姐姐。」

  「我為什麼要數門口的人?」

  「因為媽媽要跑。」

  寧嬌垂眼看著紙上的三條字:「跑出去了嗎?」

  「沒有。」

  「被沈硯抓回來了?」

  「不是呀。」

  阿糖答得太快,半點要瞞她的意思都沒有。

  寧嬌將筆放下:「那發生了什麼?」

  「媽媽死了一次,你不記得了。」

  她的手從糖紙上滑開。

  鋼筆掉到地毯上,沒發出多大聲音,只在絨面留下一道黑痕。

  「……我什麼?」

  阿糖沒有察覺她的變化,還在認真回憶:「媽媽從樓梯上摔下去了,流了好多血。阿糖也好疼,肚子裡面全在晃。」

  寧嬌坐著沒動。

  後腦那塊地方又開始發疼。

  石階。

  滾遠的水瓶。

  有人從樓上撲下來,膝蓋磕在地面。

  那人抱著她,不斷叫她睜眼。

  畫面剛冒出來便散了,只剩衣料上的血,還有一道發啞的聲音。

  嬌嬌,別睡。

  寧嬌按住後腦:「沈硯在不在?」

  「在呀。」

  「他做了什麼?」

  「他抱媽媽。」

  阿糖停了停,小聲補充:「爹爹哭得好難聽。」

  「他哭了?」

  「嗯。他身上都是血,一直叫媽媽,還說讓媽媽走。」

  寧嬌閉了下眼。

  沈硯今晚說,這一次不放她走樓梯。

  原來不是一句沒來由的怪話。

  他記得。

  她死過,回到了那間書房,回到協議還沒簽下的時候。

  沈硯也回來了,而且保留了之前的記憶。

  只有她忘了。

  寧嬌彎腰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回溯。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片刻,腦中沒有任何解釋。

  可她知道自己寫對了。

  就像她知道糖印遇險會發燙,也知道四十八小時不能留在這裡。

  這些東西沒有畫面,只剩結論,被硬塞在記憶最深處。

  「阿糖,我死之前說過什麼?」

  阿糖安靜了。

  寧嬌摸了摸小腹:「能想起來多少,就說多少。」

  「媽媽說累。」

  「還有呢?」

  「說不要找你。」

  她手中的筆壓在紙上,墨慢慢暈開。

  「跟誰說的?」

  「爹爹。」

  「沈硯?」

  「嗯。」

  「他答應了嗎?」

  「沒有。他說沒有下一次。」

  寧嬌看向房門。

  門外沒有聲音。

  沈硯說他睡書房,門會開著,她有事便叫他。

  這個距離,他聽不見阿糖,卻可能聽見她在房裡走動。

  寧嬌壓低聲音:「我為什麼會摔下樓?」

  「有人推媽媽。」

  「誰?」

  阿糖努力想了很久,聲音漸漸帶上哭腔:「忘了。阿糖只記得媽媽好疼,有個壞人在後面。她說話,可是阿糖想不起來了。」

  「女的?」

  「好像是。」

  「長什麼樣?」

  「不知道。」

  「穿什麼衣服?」

  「不知道……」

  阿糖越說越委屈:「媽媽死的時候,阿糖也疼。好多東西都擠在一起,後來睜開眼,就回書房了。」

  寧嬌沒再逼問:「行了,想不起來就別想。」

  「阿糖是不是很沒用?」

  「誰說的?」

  「阿糖忘記壞人了。」

  「忘了再找。」

  寧嬌把手掌覆在肚子上:「你跟我一起回來了,這就夠了。」

  阿糖吸了吸鼻子:「那爹爹呢?」

  「他藏的事比我們多。」

  「要去問他嗎?」

  「不問。」

  寧嬌拿起糖紙,重新抄了一遍那三行字。

  沈硯既然記得她死過,卻沒有主動告訴她,說明他還藏著別的事。

  她現在去問,只會讓他挑能說的講。

  真假混在一起,反而更難分辨。

  她不把命交給一個只肯說半截話的人。

  第一份抄好後,寧嬌走進洗手間。

  她踩上防滑墊,打開鏡櫃,將糖紙貼在最里側,又用藥盒擋住。

  第二份壓到床頭燈座下面。

  紙折得很窄,從外面看不出痕跡。

  第三份被她塞進軟底鞋的鞋墊下。

  就算有人搜床和柜子,也未必會拆她的鞋。

  三個地方,誰翻到一處,還有兩處。

  寧嬌重新坐下,在剩餘的糖紙上添了一行小字。

  樓梯。

  有人推。

  寫完後,她又在旁邊補了兩個字。

  沈硯記得。

  阿糖小聲問:「媽媽,我們還跑嗎?」

  「跑。」

  「爹爹不讓你走樓梯。」

  「那就換條路。」

  「可是他對媽媽很好。」

  寧嬌把鋼筆合上:「對我好,和放我走,不是一回事。」

  「他會哭。」

  「那是他的事。」

  寧嬌將最後那張糖紙折好,伸手壓回枕頭下面。

  手掌剛探進去,指腹便碰到了什麼。

  不是紙。

  她捻住那樣東西,慢慢抽了出來。

  燈下躺著一根短短的黑髮。

  有人翻過她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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