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少帥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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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官貴姓?」

  「沈。」

  寧嬌的手在袖子裡合了一下。

  她站在雨檐底下,腳底下的石板還濕著,扶過她的那隻手已經撤走了。

  「沈長官。」

  她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奴家問一句,您方才為什麼扶我?」

  他沒答。

  雨檐邊上掛著的水滴砸在他肩上,軍裝的呢料被洇出一小塊深色印子。

  他手套還捏在左手裡,捏得手背上青筋都繃起來。

  「規矩。」

  說完這兩個字,他轉身往台階上走。

  寧嬌沒動。

  她的指頭在袖子裡收緊,指甲摳進掌心。

  規矩。

  上一世他說後悔晚了兩世才想通,這一世他只剩規矩。

  台階上那個背影已經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肩背繃著,沒有回頭。

  「副官。」

  旁邊一個年輕的聽差趕緊應聲:「在。」

  「查她。」

  沈硯說,「來歷、身份、進府的路子。一樣不許漏。」

  「是。」

  副官應得利落,可心裡直打鼓。

  少帥府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來路不明的女人,按規矩該直接送憲兵隊。

  少帥這一句「查她」,等於是先把人留下了。

  他偷眼看那位孕婦。

  她還站在原地,手托著肚子,雨檐下的光落在她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濕漉漉的。

  看著弱得風一吹就倒,可她剛才那句「為什麼扶我」,問得他這個聽了三年訓的副官都心裡一抖。

  這女人不簡單。

  「長官。」

  寧嬌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軟慢的調子,「奴家身上這身衣裳,是誰給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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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的腳步頓住。

  「三小姐。」

  副官搶著答,「三小姐說您是客人,讓人伺候您換的。」

  「那奴家謝過三小姐。」

  寧嬌說,「可奴家不記得自己怎麼到的這兒。醒過來就在車上。」

  副官噎住。

  這話問得太直,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下意識看向沈硯。

  沈硯沒回頭。

  「你不必記得。」

  他說,「三小姐帶你進府,就是府里的客人。」

  寧嬌垂下眼。

  客人。

  她這三世聽過太多稱謂。

  妾室、姨娘、承脈者、編號零九,這一世變成了客人。

  她的手按在腹上,那塊粗布硌在胸前的夾層里。

  「那奴家這客人,能見見三小姐嗎?」

  「她不在府里。」

  沈硯說,「出門了。」

  「什麼時候回?」

  「不知道。」

  寧嬌抬眼看他的背影。

  他站在廊下,軍裝的扣子繫到最上一顆,腰帶勒得緊,腰杆挺得筆直,透著股冷硬氣。

  她看見他的左手還在動,手套被他捏得變了形。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發飄,「他心裡那團亂麻,越來越亂了。」

  寧嬌沒接話。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左腕上那圈淡紅壓著兩道舊紋,沒燙,也沒亮。

  「奴家想問,」她說,「府里這會兒能給奴家安排個住處嗎?」

  副官看向沈硯。

  沈硯的肩背又繃了一下。

  「西院。」

  他說,「收拾出來,讓她住。」

  副官愣住。

  西院。

  那是少帥府最靠里的一處院子,離少帥自己住的正院只隔一道月洞門。

  按規矩,那地方是給少帥的正室預備的。

  「長官,西院是不是……」

  「我說西院。」

  副官不敢再問,應了聲「是」,轉身吩咐人去了。

  雨檐下又只剩兩個人。

  寧嬌站在原地,沒往前走。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鬆開,指腹從掌心那道被指甲摳出來的印子上蹭過去。

  疼。

  這是她頭一回摸不准對面的人。

  上一世他記得她的臉,記得她忌糖,記得她怕疼。

  這一世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卻讓她住進西院。

  她算了一夜的帳,這一筆還是算不清。

  「長官。」

  她開口,「奴家還有一句。」

  沈硯沒答。

  「您左腕上是不是有道疤?」

  廊下那個背影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她聽見雨檐邊上的水又滴下來一滴,砸在石板上碎開。

  「你怎麼知道?」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情緒。

  寧嬌垂著眼看自己的左腕。

  「因為奴家這兒,」她把袖子推上去,把那圈淡紅露出來,「也有。」

  沈硯轉過身。

  他看她的腕子,看得很久。

  久到副官從廊那頭回來,見他還站著,不敢出聲。

  寧嬌把袖子放下去。

  「奴家不知道這是什麼。」

  她說,「可您既然扶了奴家,總該知道點什麼吧。」

  沈硯沒接話。

  他的手指在手套上收緊,收得指節泛白。

  「我不知道。」

  「那您為什麼扶我?」

  「規矩。」

  「規矩是扶所有孕婦,還是扶腕上有印記的?」

  沈硯的下頜動了一下。

  他沒答。

  他轉身往正院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副官。」

  「在。」

  「查完了,報給我。」

  沈硯說,「在我問完之前,她不許出西院。」

  副官應了聲「是」。

  寧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廊盡頭。

  她的手按在腹上,肚子裡又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發抖,「他心裡那團亂麻,有一根線頭露出來了。」

  「什麼線頭?」

  「阿糖聽不清。」

  阿糖頓了頓,「可是那根線頭,一直在往媽媽這邊扯。」

  寧嬌垂下眼。

  她把手伸進胸前的夾層,摸到那截粗布。

  還在。

  她的指腹從那截布上蹭過去,蹭到邊上散開的線頭。

  「媽媽記得了。」

  她在心裡說,「可他不記得。」

  副官走過來,恭恭敬敬地說:「太太,西院收拾好了。奴才帶您過去。」

  寧嬌把手從夾層里抽出來。

  「勞煩了。」

  她跟著副官往裡走,走到廊下那處月洞門前,她停了一步。

  門後頭是一座很大的院子,正中擺著一棵老槐樹,樹下石桌上搭著一把油紙傘。

  她看了那把傘兩息。

  副官在旁邊小聲說:「太太,這邊走。」

  寧嬌收回目光,跟著他往西院去了。

  走到一半,她忽然問:「少帥平日裡,都做什麼?」

  副官愣了一下。

  「少帥……少帥事多。」

  他陪著小心答,「練兵、開會、見客。偶爾也去戲園子聽戲。」

  「他聽什麼戲?」

  「崑曲。」

  副官說,「最喜歡《牡丹亭》。」

  寧嬌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再問。

  西院的門開著,裡頭鋪著新換的地毯,桌上擺著一盞還沒點的燈。

  副官把她送到門口,退了出去。

  寧嬌站在屋裡,把帛書從夾層里抽出來。

  她攤開第一頁,上頭寫的是她怕疼、忌糖、慣常怎麼說話。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她自己寫的歪字。

  雨。

  有人跪著。

  手裡的紙在燒。

  我在哭。

  她看了很久。

  看到窗外天色暗下去,屋裡那盞燈被人推門進來點上。

  是個年輕的丫頭,端著托盤。

  「太太,晚飯。」

  寧嬌把帛書收起來。

  「多謝。」

  丫頭把托盤擱在桌上,退到門邊沒走。

  「太太,少帥讓奴婢問您一句。」

  寧嬌抬眼。

  「您姓什麼?」

  寧嬌的手指在帛書邊緣上停了停。

  「寧。」

  丫頭應了聲,退出去了。

  屋裡又只剩她一個人。

  她把托盤上的蓋子掀開,裡頭是一碗粥,一碟小菜,還有兩塊糕點。

  糕點上撒著白糖。

  寧嬌看了那兩塊糕點很久。

  她把筷子拿起來,夾起一塊,送到嘴邊。

  沒吃。

  她把糕點放回碟子裡,把蓋子重新蓋上。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餓。」

  阿糖說。

  「媽媽不餓。」

  「可是媽媽的手在抖。」

  寧嬌把手放到膝上。

  她沒說話。

  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門外。

  停了很久。

  久到她聽見那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壓得很低。

  然後腳步走了。

  寧嬌把托盤推到一邊,把帛書抱在懷裡。

  她閉上眼。

  「阿糖。」

  「媽媽。」

  「他還在外頭嗎?」

  「走了。」

  阿糖說,「可是他心裡那根線頭,還在往媽媽這邊扯。」

  寧嬌把帛書往懷裡緊了緊。

  「那就讓他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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