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他只跟來了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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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石板路,寧嬌是被一聲汽笛拽醒的。

  睜眼先看手腕。

  袖口是軟緞的,往上一推,那圈淡紅壓著兩道舊紋,安安靜靜。

  她把袖子放下去,手掌按到腹上。

  裡頭拱了一下,力道比上一世重,頂得她腰側發酸。

  七個月了。

  第三件事她才敢做。

  右手一直攥著,攥得指節發僵。

  她一根一根掰開,掌心那截粗布還在,邊上線頭散著,潮氣早幹了,硬得硌手。

  左手往胸前一摸,帛書、紙箋、黑絹包著的碎片,三樣都在貼身的夾層里,隔著旗袍的料子硌著肋骨。

  「媽媽。」

  阿糖的聲音是剛睡醒那種黏糊糊的調子,「阿糖在。」

  「你記得什麼?」

  「記得媽媽在寫字!筆拿得不對,有人從後頭握著媽媽的手。」

  阿糖頓了頓,越說越快,「記得夜裡有人在窗外頭站著,站到天亮都不進來。記得一個好大的院子,有個老太太剝橘子。」

  「還有?」

  「還有一個人。」

  寧嬌沒有催他。

  車廂里舖著絲絨,坐墊軟得陷人,窗外黃包車的鈴鐺一路響過去,夾著叫賣梨膏糖的吆喝。

  她聽著那聲吆喝,忌糖兩個字自己浮上來。

  這倒是沒忘。

  「他叫沈硯。」

  阿糖忽然說,「媽媽,他叫沈硯對不對?」

  寧嬌的手指在那截布上收緊。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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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得。

  侯府的窄門,三更推開時帶進來的雪;他袖口那道墨漬;他劈掉自家匾的時候木屑蹦到她膝前的帛書上;他半跪在積水裡回過身,說後悔晚了兩世才想通。

  她還記得他系披風繫到第二道松半分,怕緊。

  可她記得的都是他在做什麼。

  他的話只剩幾句。

  他有沒有說過更要緊的,她翻不出來。

  好似一本被撕去了關鍵章節的書,餘下的全是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

  「媽媽也記得。」

  她說。

  「那媽媽為什麼不高興?」

  「媽媽在算帳。」

  上一回過界她忘了臉和名字,這一回名字留下了。

  規則的手確實鬆了。

  可她掌心這截布是從他身上撕下來的,那道光認她,不認他。

  他不是完完整整跟過來的,他拿自己的一塊下去換了張通行的票。

  換掉的是哪一塊,她還不知道。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素淨,瘦了,眼睛倒亮。

  街角報館的木招牌從窗外滑過去,上頭兩行字她認得,年份寫著一九三六。

  十里洋場。

  她連這地方的規矩都還沒摸著一條。

  「他在哪兒?」

  阿糖靜了一會兒。

  「阿糖不知道。可是阿糖覺得他在。」

  「怎麼覺得的?」

  「阿糖的心跳跟媽媽手腕上那個是一個點子。」

  寧嬌把那截布對摺,再折,壓進胸前的夾層,壓在帛書上頭。

  旗袍的領扣有點緊,她抬手鬆了最上那一顆,指頭在鎖骨那處停了停。

  前頭那扇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拍了三下。

  不是敲。

  是拍。

  掌根實實地落在鐵皮上,一下一停,節奏勻整,顯然是練過的。

  寧嬌的手從領口撤下來,放回膝上,兩隻手疊好。

  她把背往軟墊上靠了半寸,讓肚子的弧度整整落在人一眼就看得見的地方。

  「車裡的人出來。」

  門外的聲音隔著門板壓進來,低,硬,沒有起伏,「少帥的車廂不許來路不明的女人待著。」

  駕車的司機在外頭急得話都不成句:「長官,這位太太是……是三小姐說的那位客人……」

  「三小姐說的我不認。三分鐘。」

  寧嬌把手在腹上放平。

  少帥。

  三小姐。

  兩個稱謂她一個都對不上,可拍門的這位報的是別人的名頭,不是自己的。

  聽差不聽差,站在門外報時辰的人她見過一個,那位穿灰袍。

  「阿糖。」

  「媽媽。」

  「糖印燙嗎?」

  「不燙。」

  阿糖的聲音有點抖,「可是媽媽,外頭那個人心裡好亂。」

  「亂什麼?」

  「說不清。好似堵著一團亂麻,他自己也理不清。」

  門開了。

  外頭的雨光先進來,落在車板上一小塊。

  那人一身軍裝,扣子繫到最上一顆,肩上的呢料被雨打得發深。

  腰間的皮帶勒得緊,手套摘在左手裡,右手還搭在門框上。

  他生得高,進門要低頭,進來又沒進來,一隻腳在踏板上頂著。

  寧嬌抬眼。

  她認得這張臉。

  下頜線的走向,鬢角的分寸,一模一樣。

  眼鏡沒了,眼底那點慣常壓著的東西也沒了。

  左腕上有袖口蓋著,看不見。

  他的手停在門框上,沒往下落。

  寧嬌沒有動。

  她坐在原處,肩往裡收了一點,手托在腹前,把自己擺成一個再沒有威脅的樣子。

  「長官。」

  她開口是那副軟慢的調子,尾音往下墜,「奴家坐錯車了?」

  「車是少帥的。」

  「那奴家更不敢亂動了。」

  她抬起眼看他,眼睛裡是濕的,也不擦,「奴家七個月了。方才醒過來就在這兒。要下去,得有人扶。」

  他的下頜動了一下。

  手從門框上撤了,反手遞過來。

  寧嬌看著那隻手。

  虎口上有痂,昨夜劃開的那道,位置一寸不差。

  她把左手搭上去。

  指頭一碰到他掌心,涼的。

  她指腹從那道硬痂上蹭過去,一下。

  他手上的力道一頓。

  那一頓只有半息。

  他隨即把她的手托穩了,另一隻手在她背後虛護著,扶她下到踏板上。

  整套動作一板一眼,半分逾矩的地方都沒有。

  雨檐底下站著兩排人,見他扶人,一個個全垂著眼不敢亂瞟。

  最邊上那個年輕的聽差看得眼皮直跳。

  這位副官進少帥府三年,替少帥攔過刺客、押過貨、掀過牌桌,從沒伸手扶過誰。

  今天他扶了個來路不明的孕婦,還扶得那麼穩,手托在人家胳膊底下,怕她硌著。

  聽差在心裡嘀咕,這女人到底什麼來頭,看著弱得能被風吹走。

  寧嬌腳踩到實地上,站定了,手抽回來。

  「多謝。」

  她說,「長官貴姓?」

  他垂著眼看她。

  看的時間比該看的長了兩息。

  「沈。」

  寧嬌的手在袖子裡合了一下。

  「沈長官。」

  她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慢到自己聽見了那點抖,「奴家問一句。您方才為什麼扶我?」

  他沒答。

  雨從檐角落下來,砸在他肩上那塊深色的呢料上。

  他手套還捏在左手裡,捏得很緊。

  「規矩。」

  他說完這兩個字,轉身往台階上走。

  寧嬌站在原地沒動。

  她這三世算過帳冊、算過族規、算過銅印的正反面。

  這一筆她心裡已經有了數,他記得的東西不在腦子裡,在手上。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發飄,「是爹爹。可是爹爹的眼睛……」

  「他不認得我們。」

  「不是不認得。」

  阿糖頓了很久,「是他心裡那個人,沒有名字。」

  寧嬌抬手把領口那顆鬆開的扣子系回去。

  台階上那個背影已經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肩背繃著,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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