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跟我走
車在山坳前停住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小半。
那道光幕豎在兩塊岩壁之間，約兩人高，薄得像掛著的一層水。
光後頭有影子在動，一層一層的，看不清是屋檐還是山。
寧嬌下車走過去，仰著臉看了很久，腳底下的霜被她踩出一小片濕。
「穿過去就是第三世。」
「嗯。」
「我還會忘嗎？」
沈硯站在她側後半步。
他沒答得那麼快，隔了兩息才說：「上一回你忘了我的臉和名字。」
「這一回呢？」
「銅印褪過色，碎片用過一次。規則的手鬆了一點。」
他頓了頓：「也許你能多記住些。」
「也可能忘得更乾淨。」
「嗯。」
他沒騙她。
這一點她還記得。
她枕頭底下那十七頁紙箋里有一行是他自己寫上去的：不許哄她。
陸昀把藥箱擱在車轅上，讓她把手腕伸過來。
他按了三個位置，摸完又摸了一遍她指甲的顏色。
「脈穩。孩子沒事。」
他收手，「印記現在是淡紅，這是你三世里最好的一次。」
「過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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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計時。四十八小時。」
「又是四十八小時。」
「每一世都是。」
陸昀把藥箱扣上，「你上一世從這個數字里熬出來兩回。第三回我不敢替你保。」
典事站得最遠。
他沒往光幕這邊挪一步，灰袍下擺在風裡飄著，腳底和那道光之間空出七八丈的距離，像有人在地上畫了條線不許他過。
寧嬌走過去。
「你怎麼辦？」
「我過不了界口。」
他說，「歸引處的人，界口不收。」
「那你留在這兒。」
「留在這兒會被回收。」
「執行失敗的典事也回收？」
「一樣。」
她看著他。
鬚髮全白的一個人，昨夜跑了三里路來告訴她一件對他自己毫無好處的事，此刻站在那兒，腰背還挺得筆直。
她想起族祠里他垂著眼看那片碎片，看了半炷香，最後說今天不收。
那三個字不像在念規矩。
念規矩的人不需要看那麼久。
「規則要是崩了。」
「那我也崩了。」
寧嬌把手伸進襖子袖裡，把那枚斷口的銅印摸出來。
銅面上那點亮痕她這些日子摸得發白。
她遞過去。
「你拿著。」
「給我做什麼？」
「往後要是再有人從歸引處下來，你就拿這個告訴他們，零九已經不在了。」
典事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我替你騙上頭。」
「不是騙。是拖。」
她把銅印往他手裡一推，「你替我拖一世，我到下一世想辦法。」
他把印接了，翻到背面對著天光看那八個字，看完了收進袖中。
「編號零九。」
「嗯。」
「你是我經手過的裡頭最難纏的一個。」
「謝謝。」
她轉身往光幕走。
周三從驛站那頭趕來時只趕上這一段。
他站在騾車邊，兩手垂著，看那位姨娘把最後一樣能保命的東西塞給了一個昨天還要收她命的人，看那白頭髮的老頭子接了印，站在原地沒動。
周三跟世子六年，見過世子在雨里砸車窗，見過世子劈自家的匾。
他這會兒只想不通一件事：偏院這位分明是最會算帳的人，怎麼每回算完，帳都是往外貼的。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拿從前那套眼光看她。
沈硯已經站在光幕邊上。
刀在腰上，肩上還沾著水道裡帶出來的泥。
寧嬌走到他面前抬起臉。
「沈硯。」
「嗯。」
「你是不是每一世都要站在這種地方等我做決定。」
他沒說話。
他左腕那道舊疤在袖口底下露出一線，光幕的光掃過去，那道疤是白的。
「嗯。」
「這一世我不讓你等了。」
她把手抬起來，攤開，掌心朝上，「跟我走。」
他看著她那隻手看了一息。
她先邁的那一步。
石頭很滑，她腳下咯了一聲。
他的手在她指頭往裡收的時候合了上來，掌心是涼的，虎口那道昨夜劃開的口子結了硬痂，硌著她掌根。
她攥住了。
「慢一點。」
他說。
「你跟著。」
光幕碰到她額頭的時候是溫的。
像六月的水。
再往裡一步，聲音先沒了。
風停了，陸昀在後頭喊的話傳不進來，她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溫度也退乾淨，手腳都不像自己的。
阿糖在她肚子裡緊緊縮成一團，一聲不出。
她能感覺到的只有那隻手。
那隻手在她掌心裡，握著，力道往裡收，收得她指骨都疼。
疼是好的。
疼說明還在。
然後有東西從兩人中間擠進來。
不是人，也不是牆。
是那道光本身合了一下，像水面被人從底下頂開又抹平，它認得她，它不認他。
她掌心裡那點力道被生生往後拽。
她攥緊，指甲摳進他手背，還是被拽開了半寸。
一寸。
她回頭。
她伸手去抓。
抓到的是袖子。
粗布，還帶著水道里的潮氣，她五個指頭攥得死緊，指節繃得發僵。
她另一隻手托著肚子夠不上力，只能拿這一隻手往回拉，往回拉，那截布在她手裡繃緊，繃到聽見線斷的聲音。
「沈硯。」
她喊的時候沒有聲音。
她聽見的是自己胸腔里空空撞了一下。
布在她手裡斷了。
那一截握在她掌心，剩下的往後頭去了，退進那片什麼都看不清的白里。
他的臉就在那片白後面，很近，一步遠，越退越薄。
寧嬌往下落。
不是往下，是各處都在退。
她攥著那截布沒松，指頭僵得掰不開。
落到最後有一息她什麼都不想了，只覺得手裡這塊東西是熱的。
有雨聲。
不是這個雨。
這個雨砸在瓦上，一片一片響，摻著車聲，還有遠處什麼人在按喇叭，一按一停，很急。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很平整，中間嵌了一圈燈，沒開。
她躺在一張軟得過分的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被面涼滑，是綢子。
窗子很大，一整面牆那麼大，玻璃上全是水，外頭是燈，一層一層往上摞，摞得看不見頂。
她左手還攥著。
她把手指一根根掰開。
掌心裡一截布，粗，邊上線頭都散了，濕氣還沒幹。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哭過，「阿糖找不到那個人了。」
寧嬌把那截布攏進掌心，攥回去。
門外有人在走動，高跟鞋聲響到門口停住。
「寧小姐，」門外的女人聲音客氣，聽不出情緒，「沈先生請您下樓。」
她左腕底下輕輕燙了一下。
那道光幕豎在兩塊岩壁之間，約兩人高，薄得像掛著的一層水。
光後頭有影子在動，一層一層的，看不清是屋檐還是山。
寧嬌下車走過去，仰著臉看了很久，腳底下的霜被她踩出一小片濕。
「穿過去就是第三世。」
「嗯。」
「我還會忘嗎？」
沈硯站在她側後半步。
他沒答得那麼快，隔了兩息才說：「上一回你忘了我的臉和名字。」
「這一回呢？」
「銅印褪過色，碎片用過一次。規則的手鬆了一點。」
他頓了頓：「也許你能多記住些。」
「也可能忘得更乾淨。」
「嗯。」
他沒騙她。
這一點她還記得。
她枕頭底下那十七頁紙箋里有一行是他自己寫上去的：不許哄她。
陸昀把藥箱擱在車轅上，讓她把手腕伸過來。
他按了三個位置，摸完又摸了一遍她指甲的顏色。
「脈穩。孩子沒事。」
他收手，「印記現在是淡紅，這是你三世里最好的一次。」
「過界呢？」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重新計時。四十八小時。」
「又是四十八小時。」
「每一世都是。」
陸昀把藥箱扣上，「你上一世從這個數字里熬出來兩回。第三回我不敢替你保。」
典事站得最遠。
他沒往光幕這邊挪一步，灰袍下擺在風裡飄著，腳底和那道光之間空出七八丈的距離，像有人在地上畫了條線不許他過。
寧嬌走過去。
「你怎麼辦？」
「我過不了界口。」
他說，「歸引處的人，界口不收。」
「那你留在這兒。」
「留在這兒會被回收。」
「執行失敗的典事也回收？」
「一樣。」
她看著他。
鬚髮全白的一個人，昨夜跑了三里路來告訴她一件對他自己毫無好處的事，此刻站在那兒，腰背還挺得筆直。
她想起族祠里他垂著眼看那片碎片，看了半炷香，最後說今天不收。
那三個字不像在念規矩。
念規矩的人不需要看那麼久。
「規則要是崩了。」
「那我也崩了。」
寧嬌把手伸進襖子袖裡，把那枚斷口的銅印摸出來。
銅面上那點亮痕她這些日子摸得發白。
她遞過去。
「你拿著。」
「給我做什麼？」
「往後要是再有人從歸引處下來，你就拿這個告訴他們，零九已經不在了。」
典事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我替你騙上頭。」
「不是騙。是拖。」
她把銅印往他手裡一推，「你替我拖一世，我到下一世想辦法。」
他把印接了，翻到背面對著天光看那八個字，看完了收進袖中。
「編號零九。」
「嗯。」
「你是我經手過的裡頭最難纏的一個。」
「謝謝。」
她轉身往光幕走。
周三從驛站那頭趕來時只趕上這一段。
他站在騾車邊，兩手垂著，看那位姨娘把最後一樣能保命的東西塞給了一個昨天還要收她命的人，看那白頭髮的老頭子接了印，站在原地沒動。
周三跟世子六年，見過世子在雨里砸車窗，見過世子劈自家的匾。
他這會兒只想不通一件事：偏院這位分明是最會算帳的人，怎麼每回算完，帳都是往外貼的。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拿從前那套眼光看她。
沈硯已經站在光幕邊上。
刀在腰上，肩上還沾著水道裡帶出來的泥。
寧嬌走到他面前抬起臉。
「沈硯。」
「嗯。」
「你是不是每一世都要站在這種地方等我做決定。」
他沒說話。
他左腕那道舊疤在袖口底下露出一線，光幕的光掃過去，那道疤是白的。
「嗯。」
「這一世我不讓你等了。」
她把手抬起來，攤開，掌心朝上，「跟我走。」
他看著她那隻手看了一息。
她先邁的那一步。
石頭很滑，她腳下咯了一聲。
他的手在她指頭往裡收的時候合了上來，掌心是涼的，虎口那道昨夜劃開的口子結了硬痂，硌著她掌根。
她攥住了。
「慢一點。」
他說。
「你跟著。」
光幕碰到她額頭的時候是溫的。
像六月的水。
再往裡一步，聲音先沒了。
風停了，陸昀在後頭喊的話傳不進來，她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溫度也退乾淨，手腳都不像自己的。
阿糖在她肚子裡緊緊縮成一團，一聲不出。
她能感覺到的只有那隻手。
那隻手在她掌心裡，握著，力道往裡收，收得她指骨都疼。
疼是好的。
疼說明還在。
然後有東西從兩人中間擠進來。
不是人，也不是牆。
是那道光本身合了一下，像水面被人從底下頂開又抹平，它認得她，它不認他。
她掌心裡那點力道被生生往後拽。
她攥緊，指甲摳進他手背，還是被拽開了半寸。
一寸。
她回頭。
她伸手去抓。
抓到的是袖子。
粗布，還帶著水道里的潮氣，她五個指頭攥得死緊，指節繃得發僵。
她另一隻手托著肚子夠不上力，只能拿這一隻手往回拉，往回拉，那截布在她手裡繃緊，繃到聽見線斷的聲音。
「沈硯。」
她喊的時候沒有聲音。
她聽見的是自己胸腔里空空撞了一下。
布在她手裡斷了。
那一截握在她掌心，剩下的往後頭去了，退進那片什麼都看不清的白里。
他的臉就在那片白後面，很近，一步遠，越退越薄。
寧嬌往下落。
不是往下，是各處都在退。
她攥著那截布沒松，指頭僵得掰不開。
落到最後有一息她什麼都不想了，只覺得手裡這塊東西是熱的。
有雨聲。
不是這個雨。
這個雨砸在瓦上，一片一片響，摻著車聲，還有遠處什麼人在按喇叭，一按一停，很急。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很平整，中間嵌了一圈燈，沒開。
她躺在一張軟得過分的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被面涼滑，是綢子。
窗子很大，一整面牆那麼大，玻璃上全是水，外頭是燈，一層一層往上摞，摞得看不見頂。
她左手還攥著。
她把手指一根根掰開。
掌心裡一截布，粗，邊上線頭都散了，濕氣還沒幹。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哭過，「阿糖找不到那個人了。」
寧嬌把那截布攏進掌心，攥回去。
門外有人在走動，高跟鞋聲響到門口停住。
「寧小姐，」門外的女人聲音客氣，聽不出情緒，「沈先生請您下樓。」
她左腕底下輕輕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