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全府成了他們的手
「帶上我。」
刀沒動。
沈硯橫在車前那一步沒退，刀刃斜挑著，正對典事腰上那枚整印。
「規則反噬。」
典事說了這四個字，往前邁了半步，就那麼停住，「昨夜你在族祠把冊子上的東西抖給九十七個人聽，碎片在你腕上又動了一回。上頭不能容。」
「容不了就來收我。」
寧嬌把帘子往上撩到肩高，「你跑三里路來說這些？」
「傀儡協議。」
典事的語速一點不改，「天亮以後，侯府里所有人都會起來找你。找到就交付。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昀攥剪子的手鬆了一下，剪尖磕在藥箱銅扣上。
「九十七個人。」
寧嬌說。
「加上外院和粗使，一百二十一。」
「你也在名單上。」
「我若回府，就是第一個動手的。」
典事抬眼看她，「出了府界的人不受這道令。此刻車上四個，加上我。」
寧嬌沒讓他上車。
她把帘子撐著，手垂在膝上那隻包袱上。
「老太太呢？」
「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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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
「也會。」
「蘇婉。」
「她那隻手廢了，身體還在西廂。」
典事說，「她也是。」
秋禾不在車上。
這個名字寧嬌沒有問出口，她的指頭在包袱的繩結上按了一下，按到那道結硬得發疼才鬆開。
「能解開嗎？」
「碎片可以。範圍性的令，它撐得住。」
「代價。」
「它再裂一道。」
典事說，「裂完只剩一次。第二次用完，它就散了。」
風從葦子那頭刮過來，掀起車簾一角。
一次。
她把手伸進襖子內層，摸到那團黑絹。
裹得緊，還有她身上的溫。
指腹從絹面外頭一路摸下去，摸到那道新裂的線所在的位置，停了。
「不用。」
沈硯開的口。
他連頭都沒回，刀還橫著。
「什麼？」
「傀儡協議的範圍是那座府。」
他說，「我們不回去，一個人都傷不了。天亮他們起來找，找一天，找不到就散。散完誰都不記得自己出過門。」
「你怎麼知道？」
「我記得。」
沈硯這才把刀收了半寸，「上一次也有過。持續了一日。老夫人第二天照舊在松壽堂剝橘子，連自己前一夜去過哪兒都不知道。」
寧嬌的手還壓在那團絹上。
她該鬆口氣。
她算了一夜的帳，這一筆本來最難算，現在有人替她把秤砣挪走了。
可她坐在這兒，手指不肯從絹子上撤下來。
「阿糖。」
「媽媽，那個白頭髮的沒說完。」
典事果然還站在十步外。
他把袍袖裡的手取出來，袖口空的，什麼都沒拿。
「還有一句。」
「講。」
「傀儡醒過來以後，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他說，「也不記得你。」
車軸在夜裡咯了一聲。
「你在那座府里住過的痕跡，一併清掉。帳上偏院那三個月，松壽堂那幾日，你縫的九件小衣裳，劃掉的那三行族規。全部。」
「包括老太太。」
「包括她。」
寧嬌沒說話。
沈硯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這一眼很快，收得也快，又轉回去盯著灰袍。
「奶奶親手劃的那一筆。」
她說得慢，「她劃完看了很久。她伺候了一輩子規矩，那一筆是她自己做主的第一回。」
「她不會記得自己划過。」
「那道墨線還在紙上。」
「旁支那位老人家會以為是蟲蛀了。」
寧嬌低下頭。
包袱最上頭那件小衣裳只有她一個巴掌長，是她昨夜才收完邊的。
她伸手把那件抽出來一半，又塞回去。
陸昀在她對面坐著，把藥箱往膝上抱緊了。
他給寧嬌診過二十來回脈，寫過帛條，斷過七天，勸過她別自殘。
他這些日子看得清楚，這個人最厲害的不是嘴，是帳算得乾淨，該舍的一樣不留。
可這會兒她抽小衣裳那半下，陸昀在燈都沒有的車廂里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頭一世自己開救護車送她出沈家的那天，她坐在擔架上說的是路線和時間，一句多的都沒有。
他把臉轉向簾縫，沒接話。
寧嬌把手從絹子上撤下來。
「不用碎片。」
典事的眉毛沒動。
「你捨得。」
「我不是捨得。」
她說，「老太太那三日是我一寸一寸掙來的，棉布、小衣裳、你們那本冊子上的第八個，一樣一樣攤在她炕桌上。她劃那一筆的時候我坐在下首矮凳上沒吭聲。她要是明天全忘乾淨，那也是我掙的，忘了也是。」
她把帘子往下放了半寸。
「可她現在還活著。碎片留著，能救的是往後要來的那些。你冊子上零九後頭還排著人。」
典事看著她。
「歸引處從沒有承脈者說這種話。」
「那你聽過八回了，一回都沒往上報。」
灰袍在原地站了兩息。
他抬手把腰上那枚整印摘下來，往手裡翻了個面，又掛回去。
「上車吧。」
寧嬌說，「你腿再長也不能跑到界口。」
沈硯拿刀的手繃了一下，沒動。
寧嬌在他身後開口：「他現在跟我們一條船。他回去了自己就成傀儡。」
刀入鞘的聲音很短。
車又走起來。
典事坐在車板最外沿，袍角搭在輪子上頭一寸，不沾泥。
陸昀往裡挪了半個身位。
寧嬌把帛書從包袱里抽出來，抱在懷裡，那七張脆紙和十七頁紙箋壓在貼身的夾層。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她掀開帘子。
三里外那片高牆已經看不見了，檐下那些黃點全滅了。
田埂上一層薄霜，牛車壓過的轍印里結了冰。
「媽媽。」
阿糖的聲音困困的，「奶奶明天早上就不認得媽媽了。」
「嗯。」
「可是媽媽記得。」
「媽媽記得。」
寧嬌把帛書往懷裡緊了緊。
前頭山坳那處黑影底下有一道光，不亮，浮在霧裡，跟她腕上那圈淡紅一個成色。
「界口在那兒？」
沈硯在車轅上應了一聲。
「過去以後是什麼？」
「第三世。」
她看了那道光很久。
手在腹上按著，那道斷口銅印硌在腰側。
「走吧。」
車輪壓過一塊凍硬的土疙瘩，顛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刀沒動。
沈硯橫在車前那一步沒退，刀刃斜挑著，正對典事腰上那枚整印。
「規則反噬。」
典事說了這四個字，往前邁了半步，就那麼停住，「昨夜你在族祠把冊子上的東西抖給九十七個人聽，碎片在你腕上又動了一回。上頭不能容。」
「容不了就來收我。」
寧嬌把帘子往上撩到肩高，「你跑三里路來說這些？」
「傀儡協議。」
典事的語速一點不改，「天亮以後，侯府里所有人都會起來找你。找到就交付。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昀攥剪子的手鬆了一下，剪尖磕在藥箱銅扣上。
「九十七個人。」
寧嬌說。
「加上外院和粗使，一百二十一。」
「你也在名單上。」
「我若回府，就是第一個動手的。」
典事抬眼看她，「出了府界的人不受這道令。此刻車上四個，加上我。」
寧嬌沒讓他上車。
她把帘子撐著，手垂在膝上那隻包袱上。
「老太太呢？」
「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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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
「也會。」
「蘇婉。」
「她那隻手廢了，身體還在西廂。」
典事說，「她也是。」
秋禾不在車上。
這個名字寧嬌沒有問出口，她的指頭在包袱的繩結上按了一下，按到那道結硬得發疼才鬆開。
「能解開嗎？」
「碎片可以。範圍性的令，它撐得住。」
「代價。」
「它再裂一道。」
典事說，「裂完只剩一次。第二次用完，它就散了。」
風從葦子那頭刮過來，掀起車簾一角。
一次。
她把手伸進襖子內層，摸到那團黑絹。
裹得緊，還有她身上的溫。
指腹從絹面外頭一路摸下去，摸到那道新裂的線所在的位置，停了。
「不用。」
沈硯開的口。
他連頭都沒回，刀還橫著。
「什麼？」
「傀儡協議的範圍是那座府。」
他說，「我們不回去，一個人都傷不了。天亮他們起來找，找一天，找不到就散。散完誰都不記得自己出過門。」
「你怎麼知道？」
「我記得。」
沈硯這才把刀收了半寸，「上一次也有過。持續了一日。老夫人第二天照舊在松壽堂剝橘子，連自己前一夜去過哪兒都不知道。」
寧嬌的手還壓在那團絹上。
她該鬆口氣。
她算了一夜的帳，這一筆本來最難算，現在有人替她把秤砣挪走了。
可她坐在這兒，手指不肯從絹子上撤下來。
「阿糖。」
「媽媽，那個白頭髮的沒說完。」
典事果然還站在十步外。
他把袍袖裡的手取出來，袖口空的，什麼都沒拿。
「還有一句。」
「講。」
「傀儡醒過來以後，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他說，「也不記得你。」
車軸在夜裡咯了一聲。
「你在那座府里住過的痕跡，一併清掉。帳上偏院那三個月，松壽堂那幾日，你縫的九件小衣裳，劃掉的那三行族規。全部。」
「包括老太太。」
「包括她。」
寧嬌沒說話。
沈硯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這一眼很快，收得也快，又轉回去盯著灰袍。
「奶奶親手劃的那一筆。」
她說得慢，「她劃完看了很久。她伺候了一輩子規矩，那一筆是她自己做主的第一回。」
「她不會記得自己划過。」
「那道墨線還在紙上。」
「旁支那位老人家會以為是蟲蛀了。」
寧嬌低下頭。
包袱最上頭那件小衣裳只有她一個巴掌長，是她昨夜才收完邊的。
她伸手把那件抽出來一半，又塞回去。
陸昀在她對面坐著，把藥箱往膝上抱緊了。
他給寧嬌診過二十來回脈，寫過帛條，斷過七天，勸過她別自殘。
他這些日子看得清楚，這個人最厲害的不是嘴，是帳算得乾淨，該舍的一樣不留。
可這會兒她抽小衣裳那半下，陸昀在燈都沒有的車廂里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頭一世自己開救護車送她出沈家的那天，她坐在擔架上說的是路線和時間，一句多的都沒有。
他把臉轉向簾縫，沒接話。
寧嬌把手從絹子上撤下來。
「不用碎片。」
典事的眉毛沒動。
「你捨得。」
「我不是捨得。」
她說，「老太太那三日是我一寸一寸掙來的，棉布、小衣裳、你們那本冊子上的第八個，一樣一樣攤在她炕桌上。她劃那一筆的時候我坐在下首矮凳上沒吭聲。她要是明天全忘乾淨，那也是我掙的，忘了也是。」
她把帘子往下放了半寸。
「可她現在還活著。碎片留著，能救的是往後要來的那些。你冊子上零九後頭還排著人。」
典事看著她。
「歸引處從沒有承脈者說這種話。」
「那你聽過八回了，一回都沒往上報。」
灰袍在原地站了兩息。
他抬手把腰上那枚整印摘下來，往手裡翻了個面，又掛回去。
「上車吧。」
寧嬌說，「你腿再長也不能跑到界口。」
沈硯拿刀的手繃了一下，沒動。
寧嬌在他身後開口：「他現在跟我們一條船。他回去了自己就成傀儡。」
刀入鞘的聲音很短。
車又走起來。
典事坐在車板最外沿，袍角搭在輪子上頭一寸，不沾泥。
陸昀往裡挪了半個身位。
寧嬌把帛書從包袱里抽出來，抱在懷裡，那七張脆紙和十七頁紙箋壓在貼身的夾層。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她掀開帘子。
三里外那片高牆已經看不見了，檐下那些黃點全滅了。
田埂上一層薄霜，牛車壓過的轍印里結了冰。
「媽媽。」
阿糖的聲音困困的，「奶奶明天早上就不認得媽媽了。」
「嗯。」
「可是媽媽記得。」
「媽媽記得。」
寧嬌把帛書往懷裡緊了緊。
前頭山坳那處黑影底下有一道光，不亮，浮在霧裡，跟她腕上那圈淡紅一個成色。
「界口在那兒？」
沈硯在車轅上應了一聲。
「過去以後是什麼？」
「第三世。」
她看了那道光很久。
手在腹上按著，那道斷口銅印硌在腰側。
「走吧。」
車輪壓過一塊凍硬的土疙瘩，顛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