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庫拉，你也不想路法出事吧？
「你下去之前，我有句話要說。」歡迎說。
西釗把螢光棒從嘴裡拿下來，看著她。
「你說。」
「你今天在樓頂讓我走的時候，說以前沒人回頭看你。」歡迎把鑰匙攥緊，掛墜硌在掌心裡，「我回頭看了，以後也會看。所以你下去之後，不管底下有什麼，你得上來。」
西釗站在階梯入口處，綠色的螢光把他的臉映得有點發青。他看了歡迎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但歡迎覺得夠了。
西釗轉身走下階梯，綠色的光在黑暗中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消失了。階梯深處傳來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向下，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配電室里那盞黃色臨時燈管的嗡鳴。
歡迎靠在配電室的門框上，掏出手機給美真發了一條消息。
他下去了。我在入口守著。
美真的回覆很快。
收到。小天和炘南在小區里待命，有事立刻叫我們。
歡迎把手機收好，把電動車鑰匙掛回脖子上。她看著那道黑洞洞的階梯入口，螢光棒的綠光早就消失了，只剩完全的黑暗。但她記得西釗下去之前那個「嗯」字。那個字比今天所有的話都重。
她靠著門框，開始等。
歡迎靠著配電室的門框等了二十分鐘。
樓道里偶爾有居民經過，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筒子樓之間的過道上，小天和炘南靠在SUV旁邊低聲說話，東杉坐在后座翻美真的平板電腦，小飛和小剛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被美真派去檢查小區周邊。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出一條窄窄的光帶，慢慢向西偏移。
歡迎的密修者感知一直保持著半開的狀態，像一隻手伸在黑暗裡，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地下室方向很安靜，安靜到讓她有點不安。西釗下去已經二十分鐘了，沒有能量波動傳上來。這可能是好事，說明他一路順利；也可能是壞事，說明底層的封印太強，把他的能量信號完全吞掉了。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美真發來的消息。
ERP的監測系統捕捉到鎮魔塔底部有微弱振動。頻率很低，像是有東西在下面移動。
歡迎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收到」。
又過了十分鐘。小天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有動靜嗎？」小天問。
「沒有。」歡迎擰開水灌了一口，「底下太深了，密修者的感知伸不進去。美真姐說ERP監測到底部有振動。」
小天站在她旁邊，看著那道階梯入口。他的表情很淡，但歡迎認識他夠久了，知道他在想什麼。小天在考慮要不要下去。他從來不會因為誰說了「不用」就真的放手不管。
「他說了不讓跟。」歡迎說。
小天看她一眼。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你信他？」
歡迎把水瓶蓋擰上，看著那道黑漆漆的階梯。她想起西釗在樓頂問她的那句話。「你信不信我。」她當時說了信，現在也信。
「他一個人從影界爬出來，一個人活到現在。」歡迎說，「如果他不靠譜，早死了。」
小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SUV旁邊。
又過了大概十五分鐘。歡迎的腿站得有點麻了，她換了個姿勢，蹲在配電室門口。就在這時候，她的密修者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波動。
非常微弱，但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鍾，聲音經過層層衰減，傳到地面的時候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波動的屬性是金色的，金屬性，是西釗。
然後通訊器響了。
歡迎從背包里掏出通訊器，信號斷斷續續的，但能聽到西釗的聲音。很輕，像是隔著很厚的牆壁在說話。
「楊歡迎。」
「我在！」歡迎把通訊器貼近耳朵，「你怎麼樣？」
「到底了。」西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雜音，像是電流穿過金屬的聲音，「底層能量節點找到了。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節點上已經有人刻了東西。」西釗說，「反向循環的紋路，跟我打算刻的一模一樣。刻痕是新的，不超過兩天。」
歡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影六已經來過了。他已經在底層節點上做了手腳。
「紋路有什麼問題？」
「他刻的紋路是錯的。」西釗的聲音停了一拍，歡迎聽到通訊器里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像是他在用震雷斧的斧尖挑什麼東西，「他在反向循環的基礎上加了一個牽引節點。這個牽引節點會把底層能量直接導向第三層出口。也就是說，他改循環系統不是為了封住融合體，是為了製造更強大的融合體。底層積攢了幾百年的能量全部往上抽，凝結出來的東西——」
「比今天那些強得多。」歡迎把他的話接完，後背一陣發涼。
「嗯。」西釗的聲音依然很穩，「我需要把牽引節點拆掉。但拆的時候會有能量釋放，可能觸發他留下的某種防禦機制。」
歡迎攥緊了通訊器。
「你需要多久？」
「拆節點十分鐘。但如果觸發防禦機制，可能會更長。」
「我們在這邊待命。」歡迎說，「小天和炘南都在。」
通訊器里沉默了幾秒。
「楊歡迎。」西釗忽然說。
「嗯？」
「如果十分鐘後我沒上來，你讓美真把干擾器開到最大功率，對準鎮魔塔方向。不管下面發生什麼，不要讓人下來。」
歡迎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你自己上來」，但最後說的是：「知道了。」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呼氣聲。然後斷了。
歡迎把通訊器收好，站起來。腿蹲麻了，她扶著門框跺了兩下腳，然後向SUV走去。
「西釗到底了。」她對小天和炘南說，「影六在底層節點上做了手腳，西釗要拆。拆的時候可能觸發防禦機制。如果十分鐘後他沒上來，美真姐要把干擾器開到最大功率對準鎮魔塔。」
小天和炘南對視了一眼。炘南把水瓶放下，站了起來。
「我去通知美真。」炘南說，快步向貨車走去。
小天看著歡迎。
「十分鐘。」
「十分鐘。」歡迎重複了一遍。
小天從口袋裡摸出刑天召喚器，扣在手腕上。銀紅色的光在召喚器表面亮了一下，沒有展開鎧甲，只是待命狀態。小天走到配電室門口，站在歡迎旁邊。
東杉也從車上下來了，風鷹召喚器已經握在手裡。小飛和小剛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兩個人站在小區入口處，一個靠左一個靠右，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美真抱著干擾器從貨車後面跑過來，黑色的方形設備被她固定在一個三腳架上，天線對準配電室方向。她看了歡迎一眼，沒說話，但歡迎知道美真已經準備好了。
十分鐘。
歡迎靠在配電室門框上，眼睛盯著那道黑洞洞的階梯。她的密修者感知全力張開，像一張網貼在階梯內壁上，捕捉從深處傳來的任何一絲波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階梯深處開始有動靜了。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從底下傳上來，越來越響，像是有人在下面啟動了一台巨大的機器。歡迎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配電室里的那盞臨時燈管跟著晃了起來，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五分半的時候，通訊器忽然響了。歡迎一把抓起來。
「西釗？」
通訊器里傳來的聲音很嘈雜，夾雜著金屬撞擊聲和能量爆裂的悶響。西釗的聲音在裡面斷斷續續的：「牽引節點……拆了……但防禦機制啟動了……底層封印在收縮……整個塔在合……」
然後就是一陣劇烈的噪音，通訊徹底斷了。
「西釗！」歡迎對著通訊器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她又喊了一遍，還是只有雜音。
地面震得更厲害了。配電室牆壁上的灰開始往下掉，那盞臨時燈管閃了兩下，滅了。整個配電室陷入黑暗，只有階梯入口處還有一點從深處透上來的暗紫色光。
小天的刑天召喚器亮了起來，銀紅色的光照亮了配電室的門口。他看向歡迎。
「沒到十分鐘。」歡迎說。她的手攥著通訊器，指關節發白。
小天看著她。
「再等。」
歡迎咬著嘴唇。她的密修者感知貼著階梯內壁往下探，感覺到了一股劇烈的能量波動從深處湧上來。金色的光在暗紫色的能量潮中掙扎著向上浮，像一塊被壓在海底的鐵。那是西釗。他在往上走。
地面震動忽然加劇，配電室的牆壁發出一聲脆響，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碎石從上面掉下來，小天抬手用刑天召喚器的光盾擋住了幾塊，碎石打在光盾上彈開。
然後階梯深處傳來腳步聲。
急促的，沉重的，每一步都踩得階梯嗡嗡響。歡迎衝到階梯入口處，暗紫色的光從下面湧上來，夾著一股燙熱的金屬氣息。在暗紫色的光里，一個身影從深處浮出來。
西釗。
他穿著雪獒鎧甲，但鎧甲已經碎了大半。胸甲裂成三塊，左臂的護甲完全脫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小臂。頭盔不見了，黑髮被汗水和血水糊在額頭上。他的右手握著震雷斧，斧刃上的金光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左手攥著一團暗紫色的光球，那光球在他掌心裡劇烈跳動，像一隻被困住的活物。
他看到了歡迎，腳步踉蹌了一下，但硬生生穩住了。
「拆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認不出來，鎧甲上的裂紋里有金色的光在往外泄，「牽引節點拆了。這是節點核心，我把它剝離了。但底層封印收縮，塔的循環系統要重新配置。我刻了一半反向紋路，剩下的得……」
他的話沒說完。暗紫色的光球在他掌心裡猛地膨脹了一下，他的左手被彈開，光球脫手飛出去，撞在配電室的牆壁上，炸開一片暗紫色的能量。牆壁上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碎石和暗紫色的光混在一起四處飛濺。
小天立刻展開刑天鎧甲，銀紅色的光盾擋在歡迎面前。炘南和東杉也沖了進來，炎龍鎧甲和風鷹鎧甲同時亮起，紅色的火光和青色的風紋把配電室照得通明。
西釗靠著階梯入口的牆壁滑坐下來。雪獒鎧甲在他身上一塊一塊碎裂、剝落，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像水從破了的容器里漏出來。鎧甲完全解除之後，他身上的黑夾克已經破爛不堪，左臂的傷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節點核心……」西釗喘著氣，抬手指向牆壁上那個坑，「把它……封回去……不然底層能量會從剝離點泄露……整個鎮魔塔……會從內部坍塌……」
炘南蹲下來看他左臂的傷口，眉頭緊鎖。
「你別說話了。」炘南抬頭對東杉說，「叫美真進來，帶醫療包和能量穩定劑。」
東杉轉身跑出去。小天解除了鎧甲，走到牆壁前面查看那個被炸出來的坑。暗紫色的光從坑洞裡滲出來，緩慢地向外蔓延，像某種黏液。
「楊歡迎。」西釗靠著牆，聲音很輕。
歡迎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掏出消毒濕巾按在他左臂傷口的上端，試圖止血。血浸透了濕巾，又滲出來。
「我在。」
「刻了一半的反向紋路還在節點上。」西釗的呼吸很急，但說話還算清楚，「底層的循環系統現在卡在中間狀態。需要有人下去把剩下的紋路刻完。我撐不住了。」
歡迎按住他傷口的手用了點力。
「你別管了。先止血。」
西釗抬起右手，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按在歡迎按著他傷口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燙，燙得不正常。
「楊歡迎。」他說，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火光還在，但邊緣有東西在往下沉。那是疲憊，是透支，是身體到了極限之後的那種恍惚。
「你信我。」
歡迎的手被他按著，動不了。她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點火光在深處掙扎著不滅。
「我信你。」她說，「但你也得信我。現在你閉嘴，讓炘南處理傷口。」
西釗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從歡迎手背上滑下去，垂在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開始渙散。
美真沖了進來，手裡提著醫療箱和一支銀色的注射器。她蹲下來看了一眼西釗左臂的傷口，二話不說把注射器扎進他的上臂，銀色的液體推進去。
「能量穩定劑。」美真對歡迎說，「他體內的金屬性能量幾乎耗空了，穩定劑能暫時維持住核心循環。但只有六個小時的時效，六個小時內必須送醫院。」
「鎮魔塔怎麼辦？」小天從牆坑那邊回過頭來。
「我去。」歡迎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他說了，剩下的反向紋路在底層節點上。」歡迎把手上沾的血在褲子上蹭了蹭，「底層封印收縮，但沒完全合攏。西釗剛才從下面上來，通道還開著。我是密修者，我的能量屬性是中性的，跟封印不會互相干擾。」
小天皺起眉頭。「底下能量密度太高，你扛不住。」
「西釗在下面待了那麼久，他身上最重的傷來自防禦機制的反噬，不是底層封印本身。」歡迎看著小天，「底層封印的能量已經因為收縮過程被大量消耗了。現在是最弱的時候。」
美真從醫療箱裡抬起頭。她看了歡迎兩秒，然後從箱子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色裝置遞給她。
「能量護盾發生器。貼在胸口，能撐十五分鐘。」美真的聲音很乾脆，沒有多餘的猶豫，「十五分鐘內刻完紋路出來。超時的話，護盾會失效，你會暴露在底層封印能量里。」
歡迎接過裝置貼在胸口，銀色的光在她胸前亮了一瞬，然後隱入衣服下面。
她轉身向階梯入口走去。走到西釗旁邊的時候，她的腳踝被什麼碰了一下。她低頭看，西釗的右手在地上，手指微微抬著，剛好碰到了她的腳踝。
他沒有說話，眼睛半闔著，呼吸很淺。
歡迎蹲下來，湊近他耳邊。
「等我上來。」她說。
西釗的手指在她腳踝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滑落下去。
歡迎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階梯入口。暗紫色的光從下面湧上來，包裹住她的身體。胸口的銀色護盾亮起來，在她身體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把暗紫色的能量隔絕在外面。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階梯很深，比今天早上走的那趟更長，更深，更冷。暗紫色的光在牆壁上流動，像血管一樣。
她走到第二層的時候，護盾開始發熱。第三層的時候，她的耳朵開始嗡嗡響。第四層的時候，她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那是能量壓迫導致的缺氧反應。但護盾還撐著。
第五層。第六層。
第七層的入口處，西釗說的那個能量節點就在那裡。
一塊巨大的、懸在空中的暗藍色晶體，大約有一人高，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紋路有一半是亮著的，暗藍色的光在刻槽里流動；另一半是暗的，刻痕很深，但裡面是空的。那就是西釗沒來得及刻完的反向循環紋路。
歡迎從背包里摸出西釗之前提過的那把摺疊刀，打開。刀刃是普通的鋼，不能承載能量，但紋路本身只需要被刻出來，能量會自己從節點核心流進去。
她把刀刃按在晶體表面，開始刻。
第一刀，很澀。晶體的硬度遠超她的想像，刀刃在表面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加大力氣，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下去，刀刃終於刻進去了一寸。暗藍色的光從刻痕里湧出來，像被喚醒的東西。
第二刀，第三刀。她的手掌被刀柄磨得發疼，虎口開始滲血。但刻痕里的光越來越亮，沿著她刻出的紋路緩慢流動。
第八刀的時候，胸口的護盾開始閃爍。十五分鐘快到了。
第十刀。她的視野開始模糊，呼吸變得困難。底層封印的能量透過護盾的裂縫滲進來，壓在她的皮膚上，冷得像冰。
第十二刀。護盾滅了。
歡迎咬著牙，把最後三刀刻完。刀刃在晶體表面劃出最後一道弧線，跟之前的紋路連成一個完整的圓。暗藍色的光在圓環里猛地亮起來，然後向整個晶體擴散。整塊晶體像被點亮的燈籠，從內部發出均勻的、平穩的藍光。
循環系統改了。
歡迎鬆開刀柄，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摺疊刀從她手裡滑落，在晶體基座上磕出一聲脆響。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視野里全是暗藍色的光斑。但她的意識還在，她知道自己刻完了，護盾雖然滅了，但能量已經重新循環，底層封印穩定了。
她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往回走。上樓梯比下樓梯更難，每一步都像在推著一座山。暗紫色的光已經暗了很多，底層的能量被反向循環壓回了節點裡，通道里的能量密度在迅速下降。
她走到第三層的時候，聽到了上面傳來的腳步聲。
然後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小天。他穿著刑天鎧甲，銀紅色的光照亮了狹窄的階梯。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歡迎的胳膊拉過自己的肩膀，半扶半架著她往上走。小天身後是東杉，風鷹鎧甲的風紋在黑暗中劃出青色的弧線。
「西釗呢？」歡迎問，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炘南和美真在照顧他。」小天說，「你先別說話。」
歡迎靠在小天的肩膀上往上走。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階梯變得越來越亮，暗紫色的光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ERP臨時燈管的黃色光芒。
她走出配電室的時候，陽光已經從樓縫裡斜過來了，傍晚的橙色落在筒子樓的牆壁上，暖融融的。西釗躺在貨車後門旁邊的擔架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但他在呼吸，胸口平穩地起伏著。
美真蹲在旁邊監測他的能量指標，看到歡迎出來，抬起頭。
「刻完了？」
「刻完了。」歡迎說。
美真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監測儀上的數據。
歡迎在小天鬆手之後站在原地，腿還在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跟鐵板燒的油煙漬混在一起。摺疊刀還在鎮魔塔底層的地上，她忘了撿。
她走到貨車旁邊，在西釗的擔架旁邊坐了下來。地面有點涼，但她懶得挪了。
西釗的眼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他的目光晃了晃，落在歡迎臉上。
「上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幾乎只剩氣聲。
「上來了。」歡迎說。
西釗看了她兩秒，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裂開的虎口，又移回她臉上。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手從擔架旁邊伸過來，手指碰了碰歡迎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歡迎沒有躲。
傍晚的風從筒子樓之間吹過來，帶著居民區里晚飯的油煙味。遠處有孩子在樓下玩鬧，有人在陽台上收衣服，有自行車鈴鐺在巷子裡叮叮響。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小天和炘南在貨車前面跟美真說話，東杉在收拾設備，小飛和小剛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兩盒盒飯，蹲在單元門口扒拉著吃。小天走過來看了一眼西釗，又看了一眼歡迎。
「鎮魔塔穩定了。」小天說，「底層循環系統正常運轉，第三層封印恢復。暫時不會有事了。」
歡迎點了點頭。
小天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貨車前面。
歡迎靠在擔架旁邊的車輪上，閉上眼。傍晚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暖的。她的手背上還留著西釗手指的溫度。她沒睜眼，但嘴角彎了一下。
風繼續吹著。這一天很長。但總算結束了。
西釗把螢光棒從嘴裡拿下來，看著她。
「你說。」
「你今天在樓頂讓我走的時候，說以前沒人回頭看你。」歡迎把鑰匙攥緊，掛墜硌在掌心裡，「我回頭看了，以後也會看。所以你下去之後，不管底下有什麼，你得上來。」
西釗站在階梯入口處，綠色的螢光把他的臉映得有點發青。他看了歡迎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但歡迎覺得夠了。
西釗轉身走下階梯，綠色的光在黑暗中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消失了。階梯深處傳來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向下，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配電室里那盞黃色臨時燈管的嗡鳴。
歡迎靠在配電室的門框上，掏出手機給美真發了一條消息。
他下去了。我在入口守著。
美真的回覆很快。
收到。小天和炘南在小區里待命，有事立刻叫我們。
歡迎把手機收好，把電動車鑰匙掛回脖子上。她看著那道黑洞洞的階梯入口，螢光棒的綠光早就消失了，只剩完全的黑暗。但她記得西釗下去之前那個「嗯」字。那個字比今天所有的話都重。
她靠著門框，開始等。
歡迎靠著配電室的門框等了二十分鐘。
樓道里偶爾有居民經過，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筒子樓之間的過道上，小天和炘南靠在SUV旁邊低聲說話，東杉坐在后座翻美真的平板電腦，小飛和小剛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被美真派去檢查小區周邊。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出一條窄窄的光帶，慢慢向西偏移。
歡迎的密修者感知一直保持著半開的狀態，像一隻手伸在黑暗裡，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地下室方向很安靜，安靜到讓她有點不安。西釗下去已經二十分鐘了，沒有能量波動傳上來。這可能是好事，說明他一路順利；也可能是壞事，說明底層的封印太強，把他的能量信號完全吞掉了。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美真發來的消息。
ERP的監測系統捕捉到鎮魔塔底部有微弱振動。頻率很低，像是有東西在下面移動。
歡迎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收到」。
又過了十分鐘。小天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有動靜嗎？」小天問。
「沒有。」歡迎擰開水灌了一口，「底下太深了，密修者的感知伸不進去。美真姐說ERP監測到底部有振動。」
小天站在她旁邊，看著那道階梯入口。他的表情很淡，但歡迎認識他夠久了，知道他在想什麼。小天在考慮要不要下去。他從來不會因為誰說了「不用」就真的放手不管。
「他說了不讓跟。」歡迎說。
小天看她一眼。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你信他？」
歡迎把水瓶蓋擰上，看著那道黑漆漆的階梯。她想起西釗在樓頂問她的那句話。「你信不信我。」她當時說了信，現在也信。
「他一個人從影界爬出來，一個人活到現在。」歡迎說，「如果他不靠譜，早死了。」
小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SUV旁邊。
又過了大概十五分鐘。歡迎的腿站得有點麻了，她換了個姿勢，蹲在配電室門口。就在這時候，她的密修者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波動。
非常微弱，但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鍾，聲音經過層層衰減，傳到地面的時候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波動的屬性是金色的，金屬性，是西釗。
然後通訊器響了。
歡迎從背包里掏出通訊器，信號斷斷續續的，但能聽到西釗的聲音。很輕，像是隔著很厚的牆壁在說話。
「楊歡迎。」
「我在！」歡迎把通訊器貼近耳朵，「你怎麼樣？」
「到底了。」西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雜音，像是電流穿過金屬的聲音，「底層能量節點找到了。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節點上已經有人刻了東西。」西釗說，「反向循環的紋路，跟我打算刻的一模一樣。刻痕是新的，不超過兩天。」
歡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影六已經來過了。他已經在底層節點上做了手腳。
「紋路有什麼問題？」
「他刻的紋路是錯的。」西釗的聲音停了一拍，歡迎聽到通訊器里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像是他在用震雷斧的斧尖挑什麼東西，「他在反向循環的基礎上加了一個牽引節點。這個牽引節點會把底層能量直接導向第三層出口。也就是說，他改循環系統不是為了封住融合體，是為了製造更強大的融合體。底層積攢了幾百年的能量全部往上抽，凝結出來的東西——」
「比今天那些強得多。」歡迎把他的話接完，後背一陣發涼。
「嗯。」西釗的聲音依然很穩，「我需要把牽引節點拆掉。但拆的時候會有能量釋放，可能觸發他留下的某種防禦機制。」
歡迎攥緊了通訊器。
「你需要多久？」
「拆節點十分鐘。但如果觸發防禦機制，可能會更長。」
「我們在這邊待命。」歡迎說，「小天和炘南都在。」
通訊器里沉默了幾秒。
「楊歡迎。」西釗忽然說。
「嗯？」
「如果十分鐘後我沒上來，你讓美真把干擾器開到最大功率，對準鎮魔塔方向。不管下面發生什麼，不要讓人下來。」
歡迎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你自己上來」，但最後說的是：「知道了。」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呼氣聲。然後斷了。
歡迎把通訊器收好，站起來。腿蹲麻了，她扶著門框跺了兩下腳，然後向SUV走去。
「西釗到底了。」她對小天和炘南說，「影六在底層節點上做了手腳，西釗要拆。拆的時候可能觸發防禦機制。如果十分鐘後他沒上來，美真姐要把干擾器開到最大功率對準鎮魔塔。」
小天和炘南對視了一眼。炘南把水瓶放下，站了起來。
「我去通知美真。」炘南說，快步向貨車走去。
小天看著歡迎。
「十分鐘。」
「十分鐘。」歡迎重複了一遍。
小天從口袋裡摸出刑天召喚器，扣在手腕上。銀紅色的光在召喚器表面亮了一下，沒有展開鎧甲，只是待命狀態。小天走到配電室門口，站在歡迎旁邊。
東杉也從車上下來了，風鷹召喚器已經握在手裡。小飛和小剛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兩個人站在小區入口處，一個靠左一個靠右，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美真抱著干擾器從貨車後面跑過來，黑色的方形設備被她固定在一個三腳架上，天線對準配電室方向。她看了歡迎一眼，沒說話，但歡迎知道美真已經準備好了。
十分鐘。
歡迎靠在配電室門框上，眼睛盯著那道黑洞洞的階梯。她的密修者感知全力張開，像一張網貼在階梯內壁上，捕捉從深處傳來的任何一絲波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階梯深處開始有動靜了。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從底下傳上來，越來越響，像是有人在下面啟動了一台巨大的機器。歡迎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配電室里的那盞臨時燈管跟著晃了起來，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五分半的時候，通訊器忽然響了。歡迎一把抓起來。
「西釗？」
通訊器里傳來的聲音很嘈雜，夾雜著金屬撞擊聲和能量爆裂的悶響。西釗的聲音在裡面斷斷續續的：「牽引節點……拆了……但防禦機制啟動了……底層封印在收縮……整個塔在合……」
然後就是一陣劇烈的噪音，通訊徹底斷了。
「西釗！」歡迎對著通訊器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她又喊了一遍，還是只有雜音。
地面震得更厲害了。配電室牆壁上的灰開始往下掉，那盞臨時燈管閃了兩下，滅了。整個配電室陷入黑暗，只有階梯入口處還有一點從深處透上來的暗紫色光。
小天的刑天召喚器亮了起來，銀紅色的光照亮了配電室的門口。他看向歡迎。
「沒到十分鐘。」歡迎說。她的手攥著通訊器，指關節發白。
小天看著她。
「再等。」
歡迎咬著嘴唇。她的密修者感知貼著階梯內壁往下探，感覺到了一股劇烈的能量波動從深處湧上來。金色的光在暗紫色的能量潮中掙扎著向上浮，像一塊被壓在海底的鐵。那是西釗。他在往上走。
地面震動忽然加劇，配電室的牆壁發出一聲脆響，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碎石從上面掉下來，小天抬手用刑天召喚器的光盾擋住了幾塊，碎石打在光盾上彈開。
然後階梯深處傳來腳步聲。
急促的，沉重的，每一步都踩得階梯嗡嗡響。歡迎衝到階梯入口處，暗紫色的光從下面湧上來，夾著一股燙熱的金屬氣息。在暗紫色的光里，一個身影從深處浮出來。
西釗。
他穿著雪獒鎧甲，但鎧甲已經碎了大半。胸甲裂成三塊，左臂的護甲完全脫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小臂。頭盔不見了，黑髮被汗水和血水糊在額頭上。他的右手握著震雷斧，斧刃上的金光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左手攥著一團暗紫色的光球，那光球在他掌心裡劇烈跳動，像一隻被困住的活物。
他看到了歡迎，腳步踉蹌了一下，但硬生生穩住了。
「拆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認不出來，鎧甲上的裂紋里有金色的光在往外泄，「牽引節點拆了。這是節點核心，我把它剝離了。但底層封印收縮，塔的循環系統要重新配置。我刻了一半反向紋路，剩下的得……」
他的話沒說完。暗紫色的光球在他掌心裡猛地膨脹了一下，他的左手被彈開，光球脫手飛出去，撞在配電室的牆壁上，炸開一片暗紫色的能量。牆壁上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碎石和暗紫色的光混在一起四處飛濺。
小天立刻展開刑天鎧甲，銀紅色的光盾擋在歡迎面前。炘南和東杉也沖了進來，炎龍鎧甲和風鷹鎧甲同時亮起，紅色的火光和青色的風紋把配電室照得通明。
西釗靠著階梯入口的牆壁滑坐下來。雪獒鎧甲在他身上一塊一塊碎裂、剝落，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像水從破了的容器里漏出來。鎧甲完全解除之後，他身上的黑夾克已經破爛不堪，左臂的傷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節點核心……」西釗喘著氣，抬手指向牆壁上那個坑，「把它……封回去……不然底層能量會從剝離點泄露……整個鎮魔塔……會從內部坍塌……」
炘南蹲下來看他左臂的傷口，眉頭緊鎖。
「你別說話了。」炘南抬頭對東杉說，「叫美真進來，帶醫療包和能量穩定劑。」
東杉轉身跑出去。小天解除了鎧甲，走到牆壁前面查看那個被炸出來的坑。暗紫色的光從坑洞裡滲出來，緩慢地向外蔓延，像某種黏液。
「楊歡迎。」西釗靠著牆，聲音很輕。
歡迎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掏出消毒濕巾按在他左臂傷口的上端，試圖止血。血浸透了濕巾，又滲出來。
「我在。」
「刻了一半的反向紋路還在節點上。」西釗的呼吸很急，但說話還算清楚，「底層的循環系統現在卡在中間狀態。需要有人下去把剩下的紋路刻完。我撐不住了。」
歡迎按住他傷口的手用了點力。
「你別管了。先止血。」
西釗抬起右手，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按在歡迎按著他傷口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燙，燙得不正常。
「楊歡迎。」他說，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火光還在，但邊緣有東西在往下沉。那是疲憊，是透支，是身體到了極限之後的那種恍惚。
「你信我。」
歡迎的手被他按著，動不了。她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點火光在深處掙扎著不滅。
「我信你。」她說，「但你也得信我。現在你閉嘴，讓炘南處理傷口。」
西釗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從歡迎手背上滑下去，垂在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開始渙散。
美真沖了進來，手裡提著醫療箱和一支銀色的注射器。她蹲下來看了一眼西釗左臂的傷口，二話不說把注射器扎進他的上臂，銀色的液體推進去。
「能量穩定劑。」美真對歡迎說，「他體內的金屬性能量幾乎耗空了，穩定劑能暫時維持住核心循環。但只有六個小時的時效，六個小時內必須送醫院。」
「鎮魔塔怎麼辦？」小天從牆坑那邊回過頭來。
「我去。」歡迎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他說了，剩下的反向紋路在底層節點上。」歡迎把手上沾的血在褲子上蹭了蹭，「底層封印收縮，但沒完全合攏。西釗剛才從下面上來，通道還開著。我是密修者，我的能量屬性是中性的，跟封印不會互相干擾。」
小天皺起眉頭。「底下能量密度太高，你扛不住。」
「西釗在下面待了那麼久，他身上最重的傷來自防禦機制的反噬，不是底層封印本身。」歡迎看著小天，「底層封印的能量已經因為收縮過程被大量消耗了。現在是最弱的時候。」
美真從醫療箱裡抬起頭。她看了歡迎兩秒，然後從箱子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色裝置遞給她。
「能量護盾發生器。貼在胸口，能撐十五分鐘。」美真的聲音很乾脆，沒有多餘的猶豫，「十五分鐘內刻完紋路出來。超時的話，護盾會失效，你會暴露在底層封印能量里。」
歡迎接過裝置貼在胸口，銀色的光在她胸前亮了一瞬，然後隱入衣服下面。
她轉身向階梯入口走去。走到西釗旁邊的時候，她的腳踝被什麼碰了一下。她低頭看，西釗的右手在地上，手指微微抬著，剛好碰到了她的腳踝。
他沒有說話，眼睛半闔著，呼吸很淺。
歡迎蹲下來，湊近他耳邊。
「等我上來。」她說。
西釗的手指在她腳踝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滑落下去。
歡迎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階梯入口。暗紫色的光從下面湧上來，包裹住她的身體。胸口的銀色護盾亮起來，在她身體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把暗紫色的能量隔絕在外面。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階梯很深，比今天早上走的那趟更長，更深，更冷。暗紫色的光在牆壁上流動，像血管一樣。
她走到第二層的時候，護盾開始發熱。第三層的時候，她的耳朵開始嗡嗡響。第四層的時候，她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那是能量壓迫導致的缺氧反應。但護盾還撐著。
第五層。第六層。
第七層的入口處，西釗說的那個能量節點就在那裡。
一塊巨大的、懸在空中的暗藍色晶體，大約有一人高，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紋路有一半是亮著的，暗藍色的光在刻槽里流動；另一半是暗的，刻痕很深，但裡面是空的。那就是西釗沒來得及刻完的反向循環紋路。
歡迎從背包里摸出西釗之前提過的那把摺疊刀，打開。刀刃是普通的鋼，不能承載能量，但紋路本身只需要被刻出來，能量會自己從節點核心流進去。
她把刀刃按在晶體表面，開始刻。
第一刀，很澀。晶體的硬度遠超她的想像，刀刃在表面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加大力氣，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下去，刀刃終於刻進去了一寸。暗藍色的光從刻痕里湧出來，像被喚醒的東西。
第二刀，第三刀。她的手掌被刀柄磨得發疼，虎口開始滲血。但刻痕里的光越來越亮，沿著她刻出的紋路緩慢流動。
第八刀的時候，胸口的護盾開始閃爍。十五分鐘快到了。
第十刀。她的視野開始模糊，呼吸變得困難。底層封印的能量透過護盾的裂縫滲進來，壓在她的皮膚上，冷得像冰。
第十二刀。護盾滅了。
歡迎咬著牙，把最後三刀刻完。刀刃在晶體表面劃出最後一道弧線，跟之前的紋路連成一個完整的圓。暗藍色的光在圓環里猛地亮起來，然後向整個晶體擴散。整塊晶體像被點亮的燈籠，從內部發出均勻的、平穩的藍光。
循環系統改了。
歡迎鬆開刀柄，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摺疊刀從她手裡滑落，在晶體基座上磕出一聲脆響。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視野里全是暗藍色的光斑。但她的意識還在，她知道自己刻完了，護盾雖然滅了，但能量已經重新循環，底層封印穩定了。
她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往回走。上樓梯比下樓梯更難，每一步都像在推著一座山。暗紫色的光已經暗了很多，底層的能量被反向循環壓回了節點裡，通道里的能量密度在迅速下降。
她走到第三層的時候，聽到了上面傳來的腳步聲。
然後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小天。他穿著刑天鎧甲，銀紅色的光照亮了狹窄的階梯。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歡迎的胳膊拉過自己的肩膀，半扶半架著她往上走。小天身後是東杉，風鷹鎧甲的風紋在黑暗中劃出青色的弧線。
「西釗呢？」歡迎問，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炘南和美真在照顧他。」小天說，「你先別說話。」
歡迎靠在小天的肩膀上往上走。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階梯變得越來越亮，暗紫色的光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ERP臨時燈管的黃色光芒。
她走出配電室的時候，陽光已經從樓縫裡斜過來了，傍晚的橙色落在筒子樓的牆壁上，暖融融的。西釗躺在貨車後門旁邊的擔架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但他在呼吸，胸口平穩地起伏著。
美真蹲在旁邊監測他的能量指標，看到歡迎出來，抬起頭。
「刻完了？」
「刻完了。」歡迎說。
美真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監測儀上的數據。
歡迎在小天鬆手之後站在原地，腿還在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跟鐵板燒的油煙漬混在一起。摺疊刀還在鎮魔塔底層的地上，她忘了撿。
她走到貨車旁邊，在西釗的擔架旁邊坐了下來。地面有點涼，但她懶得挪了。
西釗的眼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他的目光晃了晃，落在歡迎臉上。
「上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幾乎只剩氣聲。
「上來了。」歡迎說。
西釗看了她兩秒，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裂開的虎口，又移回她臉上。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手從擔架旁邊伸過來，手指碰了碰歡迎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歡迎沒有躲。
傍晚的風從筒子樓之間吹過來，帶著居民區里晚飯的油煙味。遠處有孩子在樓下玩鬧，有人在陽台上收衣服，有自行車鈴鐺在巷子裡叮叮響。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小天和炘南在貨車前面跟美真說話，東杉在收拾設備，小飛和小剛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兩盒盒飯，蹲在單元門口扒拉著吃。小天走過來看了一眼西釗，又看了一眼歡迎。
「鎮魔塔穩定了。」小天說，「底層循環系統正常運轉，第三層封印恢復。暫時不會有事了。」
歡迎點了點頭。
小天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貨車前面。
歡迎靠在擔架旁邊的車輪上，閉上眼。傍晚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暖的。她的手背上還留著西釗手指的溫度。她沒睜眼，但嘴角彎了一下。
風繼續吹著。這一天很長。但總算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