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拳打碎鎧甲夢
歡迎攥緊了通訊器。
「誰？」
「不知道。但加魯博士說，製造這種融合體需要的技術，在阿瑞斯和光影村的知識體系里都不存在。這是第三種力量。」
歡迎抬起頭，看向廠房的方向。黑洞洞的入口裡，金色的光芒在深處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她想起西釗在倉庫里說的話。
「我覺得那裡有東西在等我。」
歡迎攥緊了通訊器，慢慢往廠房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三步，停住了。她看到金色的光芒在深處突然猛烈地跳動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像是震雷斧砸在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上。緊接著是西釗的聲音，從廠房裡傳出來，很低，但歡迎的密修者聽力捕捉到了。
「是你。」
歡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聽過西釗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個「你」字裡帶著一種東西，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敵意，更像是獵人終於找到了追了很久的獵物。
廠房深處，金色的光芒穩定下來，在黑暗中燃成一團不滅的火。
歡迎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歡迎衝進廠房的時候，金色的光芒正好在她眼前炸開。
震雷斧劈在一面黑色的屏障上，金黑兩色的能量在撞擊點瘋狂絞殺，迸濺出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樣四散飛射。歡迎抬手護住臉，碎片的觸感落在手臂上，冰涼，但轉瞬即逝。她放下手，看清了廠房深處的景象。
西釗站在一盞倒塌的熔爐旁邊，雪獒鎧甲上多了一道斜貫胸口的黑痕，像被什麼腐蝕性極強的液體潑過。但他握著震雷斧的手穩得紋絲不動，斧刃上的金光在黑暗中映出一片慘白的光圈。
光圈對面站著一個人。
歡迎第一眼以為那是喬奢費。那個人身形修長，披著一件暗紫色的長風衣，風衣的材質像液體一樣在微弱的光線下流動。但第二眼她就知道不是。喬奢費的眼睛是灰藍色的，這個人的眼睛是純粹的黑色，連眼白都是黑的，整雙眼睛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深井。
他手裡握著一根短杖，黑色的，大約兩尺長，頂端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結晶。剛才擋住震雷斧的那面黑色屏障，就是這根短杖畫出來的。
「金影村的後人。」那個人開口了，聲音意外地年輕，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腔調，像在茶館裡閒聊，「難怪能追到這裡來。你對金屬性的嗅覺，比我想像的還要靈敏。」
西釗沒有回話。他把震雷斧從屏障上拔出來，斧刃上金光一閃，再次劈下。這一次他沒有用震雷削，而是最樸素的力劈。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殘影，速度比歡迎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那個人舉起了短杖。
黑色屏障再次出現，但這一次西釗的斧子劈在上面時，屏障發出了一聲脆響，像冰面開裂。黑色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那個人臉上的懶散消退了一點。
「哦？」他退了一步，短杖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黑色的圓環浮在空中，從圓環中心湧出一團暗紅色的霧氣。霧氣凝結，一頭新的融合體從裡面爬了出來——這一次是四足形態的，體型比剛才那頭小了一圈，但速度明顯更快。
西釗沒有猶豫，震雷斧橫斬，金色的光刃切開暗紅色的霧氣，那頭融合體剛成形就被攔腰斬斷，化成一張卡片落在地上。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你的融合體質量不行。」西釗說。語氣很平，但歡迎聽出了裡面的意味。那不是嘲諷，更像是一個工匠在評價另一個工匠的手藝。
那個人笑了起來。
「質量不行？」他把短杖在掌心裡轉了一圈，「那你再看看這個。」
短杖頂端的暗紅色結晶猛然亮起。廠房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廢鐵——鋼樑、鐵板、鏽蝕的管道——全部開始震動。金屬碎屑從地面上浮起來，像被磁鐵吸住一樣向那個人聚攏。短短几秒，那些廢鐵在他身體外圍凝結成一層粗糙的金屬鎧甲，形狀粗獷，像一隻鋼鐵刺蝟。
西釗的震雷斧劈上去的時候，斧刃陷進了金屬外殼裡，但沒有劈穿。那個人在殼裡笑了一聲，短杖從金屬縫隙中探出來，一道暗紅色的光線直射西釗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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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獒俠偏頭，光線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在身後的牆上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歡迎看到肩甲的邊緣被高溫熔出了一道凹槽，銀白色的金屬變成了焦黑色。
「你的鎧甲能扛住幾次？」那個人從金屬殼裡走出來，短杖頂端的結晶更亮了，「金影村的後人，你的力量是有極限的。當年界王訓練你的時候，你應該最清楚這一點。」
西釗的動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歡迎看到了。雪獒鎧甲下面的身體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她不知道界王訓練西釗的時候具體是什麼樣的，但她知道那段經歷對西釗來說意味著什麼。整個鎧甲小隊裡，只有西釗是從影界出來的。只有西釗是被界王親手訓練的。只有西釗，曾經站在所有人的對面。
那個人顯然也知道。他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解剖般的精準：「界王用電流訓練你的反應，用飢餓訓練你的攻擊性，用孤獨訓練你的冷酷。他把你當成一件武器來打磨，對吧？所以你現在的戰鬥方式，本質上還是在執行界王的程序。你渴望戰鬥，是因為你被訓練成只能通過戰鬥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西釗沒有動。
震雷斧上的金光暗了一瞬。
歡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想告訴西釗不要聽，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密修者的直覺告訴她，現在任何外界的聲音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個人向前走了一步，金屬碎屑在他腳下自動鋪成一條路。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他抬起短杖，指向西釗胸口，「因為我在做界王沒做完的事。他失敗了，因為他把異能獸和幽冥魔分開使用。但我不一樣。我把它們融合。一個融合體打不過你，沒關係。十個呢？一百個呢？」
短杖揮下。
廠房兩側的黑暗裡，暗紅色的光點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歡迎的瞳孔猛縮。那不是光點，是眼睛。三隻眼，五隻眼，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每一雙都屬於一頭融合體。
歡迎數不清。
「西釗！」她終於喊了出來。
雪獒俠抬起了頭。
歡迎看到震雷斧上的金光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烈。銀白色的鎧甲上，那些被腐蝕的痕跡和焦黑的凹槽在金光中逐漸修復，像冰雪消融。西釗的右手握緊斧柄，左手抬起，掌心對準前方。
金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形成一個拳頭大的光球。
「你說界王把我訓練成了武器。」西釗的聲音從鎧甲下面傳出來，很輕，但整個廠房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說得沒錯。」
光球猛地膨脹。
「但他有一件事沒教過我。」
金光炸開。
整個廠房被一片白晝般的強光吞沒，歡迎不得不閉上眼，用手臂擋住臉。她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衝擊波從廠房中心向外擴散，金屬碎裂的聲音、融合體嘶鳴的聲音、那個人短杖上結晶碎裂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場濃縮在幾秒鐘里的風暴。
然後寂靜。
歡迎睜開眼。
廠房裡一片狼藉。地面上鋪滿了碎裂的金屬殘片，那個人的金屬外殼被徹底炸飛，暗紫色的風衣碎成了布條。他跪在地上，短杖斷成兩截落在手邊，頂端的暗紅色結晶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小塊碎片插在杖頭的殘骸里。
融合體全部消失了。地面上散落著幾十張金色卡片，疊在一起，像一副被隨手扔掉的撲克牌。
雪獒俠站在廢墟正中，震雷斧插在地上，鎧甲上布滿了裂紋，銀白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但西釗站著。
那個人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別的東西。歡迎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驚訝，也許是恐懼，也許兩者都有。
「你……」他咳了一聲，嘴角淌出一線黑色的液體，「你怎麼可能……界王明明……」
「界王死了。」西釗說，「你也快了。」
他拔出震雷斧，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鎧甲上的裂紋在金光中緩緩修復，銀白色的光芒重新凝結，像水銀在縫隙里流淌。
那個人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靠著半截熔爐的殘骸，抬起手指向西釗，指尖在抖。
「你不敢殺我。」他說，聲音嘶啞，「你需要活口。你需要知道我背後是誰。你需要——」
「我不需要。」西釗說。
震雷斧舉了起來。
「等等！」
歡迎衝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西釗的手腕。鎧甲表面的溫度燙得她手心發疼，但她沒有鬆開。
「他是唯一的線索。」歡迎喘著氣，「他背後的人，融合體的製造方法，這些都要問清楚。殺了他，什麼都沒了。」
西釗低頭看著歡迎的手。她的手指扣在他腕甲的縫隙里，因為高溫，指腹已經紅了一片。
「楊歡迎。」他的聲音從鎧甲下面傳出來，聽不出情緒，「你看到地上的卡片了嗎。」
「看到了。」
「那些融合體，每一個都是有人用異能獸和幽冥魔強行拼出來的。異能獸從影界裂縫裡抓，幽冥魔從鎮魔塔封印里抽。每製造一個融合體，就有一隻異能獸和一隻幽冥魔被活活撕碎，再縫在一起。」
他的手腕在歡迎手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種人，我留他一條命做什麼。」
歡迎的手沒有松。
「因為你是鎧甲勇士。」她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你穿著這身鎧甲，就意味著你跟他們不一樣。」
西釗沉默了幾秒。廠房裡只剩下那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美真應該已經通知了ERP的後續小隊。
「你太天真了。」西釗說。但他的手腕從歡迎手裡抽了出來，震雷斧緩緩放下。
那個人癱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的笑。歡迎蹲下身，從背包里取出美真塞進去的束縛裝置，那是一種ERP特製的能量鎖，專門用來限制異能獸和幽冥魔的。她把它扣在那個人的手腕上，暗紅色的能量紋路亮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你叫什麼名字？」歡迎問。
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裡映出她的臉。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反正用不了多久，你們都會知道的。」
警笛聲越來越近。廠房的入口處出現了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穿著ERP制服的後續小隊涌了進來，開始清理現場的卡片和殘骸。
歡迎退到一旁，看著他們把那個人架起來帶出去。
西釗站在熔爐旁邊，已經解除了鎧甲。他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額角的血痕已經幹了，變成一道深褐色的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對勁。歡迎從沒見過西釗的眼睛這麼亮，像有兩團火在裡面燒。
「你剛才說，界王沒教過你什麼？」歡迎走到他身邊，問。
西釗看了她一眼。
「他教我戰鬥。」西釗說，「但他沒教過我什麼時候停。」
他轉過頭，看向廠房外面。晨光從破洞的屋頂漏進來，在碎鐵和瓦礫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美真站在廠房門口，手裡拿著通訊器，正在跟什麼人通話。她看到西釗和歡迎，抬手打了個招呼。
「但我剛才也沒停。」西釗又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歡迎愣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放下斧子？」
西釗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金色卡片，翻到背面。背面的空白處多了一行字，是剛才那個人的能量留下的痕跡，正在一點點消退。歡迎湊近看，看清了那行字。
鎮魔塔第三層。封印有缺口。
歡迎的心沉了下去。
鎮魔塔第三層。那是幽冥魔中最高級別——刑天、飛影、金剛三副鎧甲當年聯手才勉強封印的遠古幽冥魔的所在。修羅、貪嗔、痴絕三尊，每一尊都曾經摧毀過一整顆星球。如果鎮魔塔第三層有缺口，那剛才那個人的融合體實驗，可能只是更大計劃的一個前奏。
西釗把卡片收好，看向歡迎。
「你知道鎮魔塔第三層在哪裡嗎。」
歡迎點頭。她當然知道。刑天小隊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確保鎮魔塔每一層的封印完好。但最近三個月，第三層的封印監測數據確實出現過幾次短暫的波動，每次都在幾分鐘內恢復正常，所以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現在呢？」歡迎問。
西釗把戰術背心拉好，把口袋裡那截雪獒召喚器的碎片重新夾在指間。金色的光在碎片表面一閃而過。
「我去鎮魔塔。」他說，「那個人做的事，背後肯定還有人。能把異能獸和幽冥魔強行融合的技術，不是他一個人能搞出來的。鎮魔塔第三層的缺口，可能就是這種能量的來源。」
他邁步向廠房外走去。經過美真身邊的時候，美真遞給他一瓶水和一塊巧克力，他接了水，沒接巧克力。
「你不休息一下？」美真問。
「不用。」他把空瓶子扔進旁邊的廢鐵堆里，「鎮魔塔的事，越早越好。」
美真看了歡迎一眼。
歡迎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美真在問她，你還要跟著去嗎。
歡迎把頭盔重新戴好。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西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隨你。」他說，然後繼續往前走。
歡迎跟上去的時候，聽到美真在後面嘆了口氣。她沒回頭。她知道美真在擔心什麼。鎮魔塔那種地方，連刑天小隊全隊出動都要謹慎行事，更別說她一個密修者跟著一個單槍匹馬的雪獒俠。
但她必須去。不是為了西釗，至少不全是。剛才在廠房裡，她看到了那張卡片背面的字。鎮魔塔第三層封印有缺口，這意味著整個希望市可能都會陷入危險。作為密修者，她的職責就是在這種時候站在前線。
而且，還有一件事。
歡迎跑到西釗身邊，跟他並肩走著。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西釗。」歡迎說。
「嗯。」
「剛才在廠房裡，你說的那句話——『界王沒教過你什麼時候停』。」
西釗的腳步沒有變。
「你說你也沒停。那你為什麼放下了斧子？」
西釗走了十幾步，才開口。
「因為你在拽我。」他說，「以前沒有人會拽我。」
歡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視線投向正前方。希望市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清晰，高樓、街道、川流不息的車流。沒有人知道昨天晚上在城北的廢墟里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帶著一個戴頭盔的姑娘正在穿過城市，走向那座埋著遠古噩夢的高塔。
歡迎把電動車鑰匙掏出來，按了一下解鎖。車燈在路邊閃了兩下。
「上來吧。」她坐上車，把另一個頭盔遞給他，「我載你。」
西釗看了那頭盔一眼。粉紅色的，側面印著歡歡鐵板燒的logo。
「沒有別的顏色？」
「沒有。」
西釗接過頭盔扣在頭上，長腿一跨坐在后座。歡迎感覺到車尾沉了下去，後視鏡里映出西釗戴著粉紅頭盔的樣子，他面無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但歡迎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想笑。
她擰動鑰匙，電動車駛上公路，迎著晨風向北開去。
「西釗。」
「嗯。」
「下次遇到那種人，你要殺就殺，我攔你一次，不會攔第二次。」
后座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歡迎聽到西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但確實是一種笑。
「楊歡迎。」他說。
「嗯？」
「開你的車。」
歡迎把油門擰到底。電動車在空曠的晨風裡加速，粉紅色頭盔下面的黑髮被風揚起。后座的西釗沒有再說話，但他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壓在歡迎身後的座椅上，穩得像一塊焊死在車尾的鋼鐵。
歡迎看著前方的路，希望市的北郊在晨光里漸漸鋪開，鎮魔塔的輪廓還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底下，有三尊遠古的噩夢正在蠢蠢欲動。
而在她身後，坐著一個從影界裡爬出來的男人。他穿著黑夾克，戴著一個粉紅色的頭盔，手指間夾著一枚金色的碎片。
歡迎忽然覺得，可能最黑暗的噩夢，也不一定那麼可怕。
電動車駛過最後一個紅綠燈，向北疾馳而去。
鎮魔塔不在希望市的任何一張地圖上。
歡迎騎著電動車穿過整個城區，從北郊的廢墟一路向南，最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居民區後面。那是一片老舊的筒子樓，灰撲撲的外牆，陽台上晾著褪色的被單和幾件校服。早上九點，樓道里飄著煎蛋和稀飯的味道，跟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沒有區別。
西釗從后座下來，摘下粉紅頭盔，環顧了一圈。
「這裡。」他說。語氣平平的，但他摘頭盔的動作停了一拍，指腹在頭盔邊緣多蹭了一下。歡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來過這裡。
「你來過？」她鎖好車，把頭盔掛在車把上。
「三年前。封印鬆動過一次，我和炘南來加固過。」西釗把粉紅頭盔放在車座上，沒有遞給歡迎，而是端正地擺好，像在放一件挺要緊的東西，「地下的入口在筒子樓最裡面那棟的配電室。」
歡迎領著西釗穿過居民區。路過一個早餐攤的時候，賣豆漿的大媽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歡迎臉上停了停，又移到西釗身上，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舀豆漿。歡迎不認識這個大媽，但大媽的視線讓她後背微微發緊。密修者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小區里住著不止一個知情人。
配電室在最後一棟樓的負一層，鐵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鎖。歡迎從背包里摸出美真給她的通用門禁卡，在鎖孔位置貼了一下，鐵門無聲地向內彈開。
「誰？」
「不知道。但加魯博士說，製造這種融合體需要的技術，在阿瑞斯和光影村的知識體系里都不存在。這是第三種力量。」
歡迎抬起頭，看向廠房的方向。黑洞洞的入口裡，金色的光芒在深處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她想起西釗在倉庫里說的話。
「我覺得那裡有東西在等我。」
歡迎攥緊了通訊器，慢慢往廠房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三步，停住了。她看到金色的光芒在深處突然猛烈地跳動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像是震雷斧砸在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上。緊接著是西釗的聲音，從廠房裡傳出來，很低，但歡迎的密修者聽力捕捉到了。
「是你。」
歡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聽過西釗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個「你」字裡帶著一種東西，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敵意，更像是獵人終於找到了追了很久的獵物。
廠房深處，金色的光芒穩定下來，在黑暗中燃成一團不滅的火。
歡迎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歡迎衝進廠房的時候，金色的光芒正好在她眼前炸開。
震雷斧劈在一面黑色的屏障上，金黑兩色的能量在撞擊點瘋狂絞殺，迸濺出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樣四散飛射。歡迎抬手護住臉，碎片的觸感落在手臂上，冰涼，但轉瞬即逝。她放下手，看清了廠房深處的景象。
西釗站在一盞倒塌的熔爐旁邊，雪獒鎧甲上多了一道斜貫胸口的黑痕，像被什麼腐蝕性極強的液體潑過。但他握著震雷斧的手穩得紋絲不動，斧刃上的金光在黑暗中映出一片慘白的光圈。
光圈對面站著一個人。
歡迎第一眼以為那是喬奢費。那個人身形修長，披著一件暗紫色的長風衣，風衣的材質像液體一樣在微弱的光線下流動。但第二眼她就知道不是。喬奢費的眼睛是灰藍色的，這個人的眼睛是純粹的黑色，連眼白都是黑的，整雙眼睛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深井。
他手裡握著一根短杖，黑色的，大約兩尺長，頂端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結晶。剛才擋住震雷斧的那面黑色屏障，就是這根短杖畫出來的。
「金影村的後人。」那個人開口了，聲音意外地年輕，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腔調，像在茶館裡閒聊，「難怪能追到這裡來。你對金屬性的嗅覺，比我想像的還要靈敏。」
西釗沒有回話。他把震雷斧從屏障上拔出來，斧刃上金光一閃，再次劈下。這一次他沒有用震雷削，而是最樸素的力劈。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殘影，速度比歡迎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那個人舉起了短杖。
黑色屏障再次出現，但這一次西釗的斧子劈在上面時，屏障發出了一聲脆響，像冰面開裂。黑色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那個人臉上的懶散消退了一點。
「哦？」他退了一步，短杖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黑色的圓環浮在空中，從圓環中心湧出一團暗紅色的霧氣。霧氣凝結，一頭新的融合體從裡面爬了出來——這一次是四足形態的，體型比剛才那頭小了一圈，但速度明顯更快。
西釗沒有猶豫，震雷斧橫斬，金色的光刃切開暗紅色的霧氣，那頭融合體剛成形就被攔腰斬斷，化成一張卡片落在地上。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你的融合體質量不行。」西釗說。語氣很平，但歡迎聽出了裡面的意味。那不是嘲諷，更像是一個工匠在評價另一個工匠的手藝。
那個人笑了起來。
「質量不行？」他把短杖在掌心裡轉了一圈，「那你再看看這個。」
短杖頂端的暗紅色結晶猛然亮起。廠房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廢鐵——鋼樑、鐵板、鏽蝕的管道——全部開始震動。金屬碎屑從地面上浮起來，像被磁鐵吸住一樣向那個人聚攏。短短几秒，那些廢鐵在他身體外圍凝結成一層粗糙的金屬鎧甲，形狀粗獷，像一隻鋼鐵刺蝟。
西釗的震雷斧劈上去的時候，斧刃陷進了金屬外殼裡，但沒有劈穿。那個人在殼裡笑了一聲，短杖從金屬縫隙中探出來，一道暗紅色的光線直射西釗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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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獒俠偏頭，光線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在身後的牆上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歡迎看到肩甲的邊緣被高溫熔出了一道凹槽，銀白色的金屬變成了焦黑色。
「你的鎧甲能扛住幾次？」那個人從金屬殼裡走出來，短杖頂端的結晶更亮了，「金影村的後人，你的力量是有極限的。當年界王訓練你的時候，你應該最清楚這一點。」
西釗的動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歡迎看到了。雪獒鎧甲下面的身體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她不知道界王訓練西釗的時候具體是什麼樣的，但她知道那段經歷對西釗來說意味著什麼。整個鎧甲小隊裡，只有西釗是從影界出來的。只有西釗是被界王親手訓練的。只有西釗，曾經站在所有人的對面。
那個人顯然也知道。他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解剖般的精準：「界王用電流訓練你的反應，用飢餓訓練你的攻擊性，用孤獨訓練你的冷酷。他把你當成一件武器來打磨，對吧？所以你現在的戰鬥方式，本質上還是在執行界王的程序。你渴望戰鬥，是因為你被訓練成只能通過戰鬥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西釗沒有動。
震雷斧上的金光暗了一瞬。
歡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想告訴西釗不要聽，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密修者的直覺告訴她，現在任何外界的聲音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個人向前走了一步，金屬碎屑在他腳下自動鋪成一條路。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他抬起短杖，指向西釗胸口，「因為我在做界王沒做完的事。他失敗了，因為他把異能獸和幽冥魔分開使用。但我不一樣。我把它們融合。一個融合體打不過你，沒關係。十個呢？一百個呢？」
短杖揮下。
廠房兩側的黑暗裡，暗紅色的光點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歡迎的瞳孔猛縮。那不是光點，是眼睛。三隻眼，五隻眼，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每一雙都屬於一頭融合體。
歡迎數不清。
「西釗！」她終於喊了出來。
雪獒俠抬起了頭。
歡迎看到震雷斧上的金光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烈。銀白色的鎧甲上，那些被腐蝕的痕跡和焦黑的凹槽在金光中逐漸修復，像冰雪消融。西釗的右手握緊斧柄，左手抬起，掌心對準前方。
金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形成一個拳頭大的光球。
「你說界王把我訓練成了武器。」西釗的聲音從鎧甲下面傳出來，很輕，但整個廠房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說得沒錯。」
光球猛地膨脹。
「但他有一件事沒教過我。」
金光炸開。
整個廠房被一片白晝般的強光吞沒，歡迎不得不閉上眼，用手臂擋住臉。她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衝擊波從廠房中心向外擴散，金屬碎裂的聲音、融合體嘶鳴的聲音、那個人短杖上結晶碎裂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場濃縮在幾秒鐘里的風暴。
然後寂靜。
歡迎睜開眼。
廠房裡一片狼藉。地面上鋪滿了碎裂的金屬殘片，那個人的金屬外殼被徹底炸飛，暗紫色的風衣碎成了布條。他跪在地上，短杖斷成兩截落在手邊，頂端的暗紅色結晶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小塊碎片插在杖頭的殘骸里。
融合體全部消失了。地面上散落著幾十張金色卡片，疊在一起，像一副被隨手扔掉的撲克牌。
雪獒俠站在廢墟正中，震雷斧插在地上，鎧甲上布滿了裂紋，銀白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但西釗站著。
那個人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別的東西。歡迎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驚訝，也許是恐懼，也許兩者都有。
「你……」他咳了一聲，嘴角淌出一線黑色的液體，「你怎麼可能……界王明明……」
「界王死了。」西釗說，「你也快了。」
他拔出震雷斧，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鎧甲上的裂紋在金光中緩緩修復，銀白色的光芒重新凝結，像水銀在縫隙里流淌。
那個人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靠著半截熔爐的殘骸，抬起手指向西釗，指尖在抖。
「你不敢殺我。」他說，聲音嘶啞，「你需要活口。你需要知道我背後是誰。你需要——」
「我不需要。」西釗說。
震雷斧舉了起來。
「等等！」
歡迎衝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西釗的手腕。鎧甲表面的溫度燙得她手心發疼，但她沒有鬆開。
「他是唯一的線索。」歡迎喘著氣，「他背後的人，融合體的製造方法，這些都要問清楚。殺了他，什麼都沒了。」
西釗低頭看著歡迎的手。她的手指扣在他腕甲的縫隙里，因為高溫，指腹已經紅了一片。
「楊歡迎。」他的聲音從鎧甲下面傳出來，聽不出情緒，「你看到地上的卡片了嗎。」
「看到了。」
「那些融合體，每一個都是有人用異能獸和幽冥魔強行拼出來的。異能獸從影界裂縫裡抓，幽冥魔從鎮魔塔封印里抽。每製造一個融合體，就有一隻異能獸和一隻幽冥魔被活活撕碎，再縫在一起。」
他的手腕在歡迎手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種人，我留他一條命做什麼。」
歡迎的手沒有松。
「因為你是鎧甲勇士。」她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你穿著這身鎧甲，就意味著你跟他們不一樣。」
西釗沉默了幾秒。廠房裡只剩下那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美真應該已經通知了ERP的後續小隊。
「你太天真了。」西釗說。但他的手腕從歡迎手裡抽了出來，震雷斧緩緩放下。
那個人癱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的笑。歡迎蹲下身，從背包里取出美真塞進去的束縛裝置，那是一種ERP特製的能量鎖，專門用來限制異能獸和幽冥魔的。她把它扣在那個人的手腕上，暗紅色的能量紋路亮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你叫什麼名字？」歡迎問。
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裡映出她的臉。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反正用不了多久，你們都會知道的。」
警笛聲越來越近。廠房的入口處出現了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穿著ERP制服的後續小隊涌了進來，開始清理現場的卡片和殘骸。
歡迎退到一旁，看著他們把那個人架起來帶出去。
西釗站在熔爐旁邊，已經解除了鎧甲。他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額角的血痕已經幹了，變成一道深褐色的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對勁。歡迎從沒見過西釗的眼睛這麼亮，像有兩團火在裡面燒。
「你剛才說，界王沒教過你什麼？」歡迎走到他身邊，問。
西釗看了她一眼。
「他教我戰鬥。」西釗說，「但他沒教過我什麼時候停。」
他轉過頭，看向廠房外面。晨光從破洞的屋頂漏進來，在碎鐵和瓦礫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美真站在廠房門口，手裡拿著通訊器，正在跟什麼人通話。她看到西釗和歡迎，抬手打了個招呼。
「但我剛才也沒停。」西釗又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歡迎愣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放下斧子？」
西釗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金色卡片，翻到背面。背面的空白處多了一行字，是剛才那個人的能量留下的痕跡，正在一點點消退。歡迎湊近看，看清了那行字。
鎮魔塔第三層。封印有缺口。
歡迎的心沉了下去。
鎮魔塔第三層。那是幽冥魔中最高級別——刑天、飛影、金剛三副鎧甲當年聯手才勉強封印的遠古幽冥魔的所在。修羅、貪嗔、痴絕三尊，每一尊都曾經摧毀過一整顆星球。如果鎮魔塔第三層有缺口，那剛才那個人的融合體實驗，可能只是更大計劃的一個前奏。
西釗把卡片收好，看向歡迎。
「你知道鎮魔塔第三層在哪裡嗎。」
歡迎點頭。她當然知道。刑天小隊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確保鎮魔塔每一層的封印完好。但最近三個月，第三層的封印監測數據確實出現過幾次短暫的波動，每次都在幾分鐘內恢復正常，所以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現在呢？」歡迎問。
西釗把戰術背心拉好，把口袋裡那截雪獒召喚器的碎片重新夾在指間。金色的光在碎片表面一閃而過。
「我去鎮魔塔。」他說，「那個人做的事，背後肯定還有人。能把異能獸和幽冥魔強行融合的技術，不是他一個人能搞出來的。鎮魔塔第三層的缺口，可能就是這種能量的來源。」
他邁步向廠房外走去。經過美真身邊的時候，美真遞給他一瓶水和一塊巧克力，他接了水，沒接巧克力。
「你不休息一下？」美真問。
「不用。」他把空瓶子扔進旁邊的廢鐵堆里，「鎮魔塔的事，越早越好。」
美真看了歡迎一眼。
歡迎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美真在問她，你還要跟著去嗎。
歡迎把頭盔重新戴好。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西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隨你。」他說，然後繼續往前走。
歡迎跟上去的時候，聽到美真在後面嘆了口氣。她沒回頭。她知道美真在擔心什麼。鎮魔塔那種地方，連刑天小隊全隊出動都要謹慎行事，更別說她一個密修者跟著一個單槍匹馬的雪獒俠。
但她必須去。不是為了西釗，至少不全是。剛才在廠房裡，她看到了那張卡片背面的字。鎮魔塔第三層封印有缺口，這意味著整個希望市可能都會陷入危險。作為密修者，她的職責就是在這種時候站在前線。
而且，還有一件事。
歡迎跑到西釗身邊，跟他並肩走著。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西釗。」歡迎說。
「嗯。」
「剛才在廠房裡，你說的那句話——『界王沒教過你什麼時候停』。」
西釗的腳步沒有變。
「你說你也沒停。那你為什麼放下了斧子？」
西釗走了十幾步，才開口。
「因為你在拽我。」他說，「以前沒有人會拽我。」
歡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視線投向正前方。希望市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清晰，高樓、街道、川流不息的車流。沒有人知道昨天晚上在城北的廢墟里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帶著一個戴頭盔的姑娘正在穿過城市，走向那座埋著遠古噩夢的高塔。
歡迎把電動車鑰匙掏出來，按了一下解鎖。車燈在路邊閃了兩下。
「上來吧。」她坐上車，把另一個頭盔遞給他，「我載你。」
西釗看了那頭盔一眼。粉紅色的，側面印著歡歡鐵板燒的logo。
「沒有別的顏色？」
「沒有。」
西釗接過頭盔扣在頭上，長腿一跨坐在后座。歡迎感覺到車尾沉了下去，後視鏡里映出西釗戴著粉紅頭盔的樣子，他面無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但歡迎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想笑。
她擰動鑰匙，電動車駛上公路，迎著晨風向北開去。
「西釗。」
「嗯。」
「下次遇到那種人，你要殺就殺，我攔你一次，不會攔第二次。」
后座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歡迎聽到西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但確實是一種笑。
「楊歡迎。」他說。
「嗯？」
「開你的車。」
歡迎把油門擰到底。電動車在空曠的晨風裡加速，粉紅色頭盔下面的黑髮被風揚起。后座的西釗沒有再說話，但他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壓在歡迎身後的座椅上，穩得像一塊焊死在車尾的鋼鐵。
歡迎看著前方的路，希望市的北郊在晨光里漸漸鋪開，鎮魔塔的輪廓還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底下，有三尊遠古的噩夢正在蠢蠢欲動。
而在她身後，坐著一個從影界裡爬出來的男人。他穿著黑夾克，戴著一個粉紅色的頭盔，手指間夾著一枚金色的碎片。
歡迎忽然覺得，可能最黑暗的噩夢，也不一定那麼可怕。
電動車駛過最後一個紅綠燈，向北疾馳而去。
鎮魔塔不在希望市的任何一張地圖上。
歡迎騎著電動車穿過整個城區，從北郊的廢墟一路向南，最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居民區後面。那是一片老舊的筒子樓，灰撲撲的外牆，陽台上晾著褪色的被單和幾件校服。早上九點，樓道里飄著煎蛋和稀飯的味道，跟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沒有區別。
西釗從后座下來，摘下粉紅頭盔，環顧了一圈。
「這裡。」他說。語氣平平的，但他摘頭盔的動作停了一拍，指腹在頭盔邊緣多蹭了一下。歡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來過這裡。
「你來過？」她鎖好車，把頭盔掛在車把上。
「三年前。封印鬆動過一次，我和炘南來加固過。」西釗把粉紅頭盔放在車座上，沒有遞給歡迎，而是端正地擺好，像在放一件挺要緊的東西，「地下的入口在筒子樓最裡面那棟的配電室。」
歡迎領著西釗穿過居民區。路過一個早餐攤的時候，賣豆漿的大媽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歡迎臉上停了停，又移到西釗身上，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舀豆漿。歡迎不認識這個大媽，但大媽的視線讓她後背微微發緊。密修者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小區里住著不止一個知情人。
配電室在最後一棟樓的負一層，鐵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鎖。歡迎從背包里摸出美真給她的通用門禁卡，在鎖孔位置貼了一下，鐵門無聲地向內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