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岐陽的侯府，承載了他上輩子最快意的時光
一連三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毫無徵兆地打斷了趙淵即將出口的誇讚。
隋儀只覺鼻尖發癢，眼眶泛酸。
打完噴嚏後，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趙淵見狀，眉頭微蹙，立刻轉身走到桌案旁。
提起溫著的陶壺，倒了一碗熱水，走回塞到隋儀未受傷的那隻手裡。
微燙的粗瓷碗壁緊貼著掌心，那熱度透過皮肉，絲絲縷縷地往血脈里鑽，熨帖著冰涼的手，也熏得隋儀眼眶微微發熱。
也就是這一瞬，他瞥見趙淵轉身走回的步伐，姿勢果然還是彆扭得緊……
但他立刻用力閉了閉眼，狠狠拽住自己脫韁的思緒，不允許自己再往昨夜那些混亂不堪的畫面想。
可趙淵偏偏不打算放過他。
「昨夜風雪那般大，你衣衫不整就往外沖，連鞋襪都未及穿，這不，凍著了吧？」
那些他拼命想要暫且遺忘的混亂與不堪的記憶，被這簡單的一句話勾扯出來。
趙淵湊近了些，認真地看了看隋儀微微泛紅的眼圈，聲音壓低：
「你這是……要哭？哭什麼呢？」
他的氣息再次拂過隋儀的臉側，語氣裡帶著溫和的調侃，
「不知道的見了，還以為昨夜是我勉強了你，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隋儀對這曖昧的玩笑啞口無言。
最後的幾年，趙淵何曾再用過這般溫和寬容的態度對待自己？
每一次見面都如同兩軍對壘，言辭是刀劍，眼神是箭矢，針尖對麥芒，不拼個你死我活絕不罷休。
趙淵聽信那些層出不窮的讒言，眼中的信任日益稀薄，猜忌的寒冰越結越厚……
最後，甚至用計將他騙入宮中……思及此，隋儀心底一片冰涼。
自己當時真是昏了頭，竟還會相信那老混蛋說的要摒棄前嫌，與自己重歸於好。
這樣的趙淵，陌生得讓他心悸，又熟悉得讓他鼻酸。
這分明是……是只有在那些不敢回首的夢境裡，才會出現的模樣。
隋儀抬手，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心緒。
趙淵見他久久不語，倒也不急。
他抿了抿唇，仿佛在下定某種決心，再次開口，打破了沉寂。
「這樣吧，阿綏，」他喚著他的小名，聲音低沉而清晰，
「昨夜之事，我想好了。」
他目光微閃，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寬容的退讓，
「你若是……有心，自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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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觀察著隋儀的反應，
「若是無意，那便當做什麼都未曾發生過。我們還如從前一般，可好？」
隋儀剛含入口中的那口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趙淵，想從對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玩笑的痕跡。
這是夢吧？定然是夢未醒！
眼前這個趙淵，是活生生的人嗎？
還是他怨念太深，引來的狐鬼精怪所化？
什麼叫「有心自然好」？
那上輩子他那些撕心裂肺的死纏爛打，鬧得雍國上下雞飛狗跳、人盡皆知的荒唐行徑，又算什麼？
算他隋儀年少閒極無聊，非要給平淡的生活添上幾筆不堪回首的墨彩嗎？
一股鬱氣混雜著荒唐可笑直衝腦門，隋儀忍不住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充滿自嘲意味的冷哼。
然而，這一哼之下，氣息牽動，鼻腔一陣酸癢。
隋儀只感覺鼻端一涼，兩條不爭氣的清鼻涕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淌了下來。
趙淵：「……」
隋儀：「！！！」
趙淵率先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神色，語氣卻愈發溫和：
「果然還是凍著了，症狀都顯出來了。」
他伸手想拉隋儀，「來，去我裡間床上窩一會兒，那邊火塘足，暖和。我這就讓醫官過來給你瞧瞧……」
上趙淵的床？！
隋儀如同被火燒了尾巴的狐狸，猛地將手中那隻剩半碗熱水的粗瓷碗往趙淵手裡一塞。
連那兩條丟人的鼻涕都來不及擦，匆匆忙忙丟下一句：
「不必勞煩君侯！臣無礙，回去歇息便可！」
說罷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外狂奔而去。
剛衝出趙淵房門，就聽到一句：「走，去打掃馬廄去！」
另一人應了一聲：「等會兒，我先掃完院子！」
隋儀看去，只見是侯府的兩個小侍從。
說起馬棚……
侯府後頭就是馬棚。
此刻，兩排長長的食槽，定然被昨夜的新雪覆蓋了大半。
黑白交錯，默然映著清晨寡淡的曦光與枝頭未化的積雪。
確是需要打掃一番。
眼看著兩個小侍從離開，隋儀忍不住轉頭看向這座記憶深處的府邸。
他現在所居之處，名義上是雍侯府，實則……簡陋得有些寒酸，甚至比不上隋氏在食邑的別院。
前後不過五間房舍，他住的這間旁邊那間，房柱已腐朽了大半年。
原本，他是住在那間的。
那時的隋儀雖還未徹底摸清自己對趙淵那份日益滋長的心意，可骨子裡就是想要離趙淵更近些，近到能聽見人夜裡躺在床上的呼吸才好。
可那屋子實在破敗，冬日裡北風稍大，便聽得樑柱「咯吱」作響。
他又是個不耐冷的，裹著再厚實的裘毯，也在屋子裡凍得鼻涕直流。
趙淵看他那瑟縮樣，年前是答應過要修的。
奈何府庫吃緊，錢帛與工匠轉頭又被挪去修繕馬棚。
無法，他只好搬來了現在這間稍遠些，但至少還算穩固的屋子。
隋儀目光放遠，仿佛能穿透眼前層層疊疊的屋脊，投向侯府的後方。
過了那片總是瀰漫著草料與牲畜氣息的馬棚，再往右，便是澆築箭簇的作坊。
三間低矮的土坯房根本不夠使用，只有熔鐵爐子安置在室內，打磨開刃的活計，全在露天場院裡進行。
若是趕上幹得熱火朝天之時，驟然來一場瓢潑大雨，工匠們忙著搶救搬抬那些半成的箭頭，個個淋得如同落湯雞。
馬棚左邊便是校場。
他還清晰地記得，校場西側第三段圍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豁口。
那是他當年剛來不久，與趙淵切磋武藝時，一時失手砍的。
當時趙淵撫掌大笑，連聲道「有此銳氣，何愁勁敵不破！」
隨後更是興致勃勃地命人在校場邊上立起一根同等粗細的硬木樁，揚言若有勇士能揮刀斷木，便賞十金。
自此，軍中兒郎尚武之風更熾……
等後來，都城從這岐陽遷往更為繁華的興渭。
那段帶著豁口的圍欄，被隋儀命人拆卸，一同運去了新都，依舊立在新校場之中。
趙淵還曾不解地問他，為何對此物如此執著。
彼時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似乎……是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真心，笑答了一句：
「此乃你我定情信物之一，見證我以下犯上之始，豈能輕棄？」
隋儀猛地閉上眼睛。
眼前光影交錯，浮現出趙淵望著他，又看向那圍欄，眼角細細的紋路里溢滿縱容與喜意。
這岐陽的侯府，別說一磚一石，便是一團泥巴、一個竹篾，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裡，承載了他上輩子最快意的五年。
古來開國之臣，能得善終者幾何？
想必他們赴死之時，也會懷念當年那些並肩浴血、篳路藍縷的歲月吧？
如今自己這份觸景生情的姿態，倒也算不得矯情……
隋儀只覺鼻尖發癢，眼眶泛酸。
打完噴嚏後，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趙淵見狀，眉頭微蹙，立刻轉身走到桌案旁。
提起溫著的陶壺，倒了一碗熱水，走回塞到隋儀未受傷的那隻手裡。
微燙的粗瓷碗壁緊貼著掌心，那熱度透過皮肉，絲絲縷縷地往血脈里鑽，熨帖著冰涼的手，也熏得隋儀眼眶微微發熱。
也就是這一瞬，他瞥見趙淵轉身走回的步伐，姿勢果然還是彆扭得緊……
但他立刻用力閉了閉眼，狠狠拽住自己脫韁的思緒，不允許自己再往昨夜那些混亂不堪的畫面想。
可趙淵偏偏不打算放過他。
「昨夜風雪那般大，你衣衫不整就往外沖，連鞋襪都未及穿，這不，凍著了吧？」
那些他拼命想要暫且遺忘的混亂與不堪的記憶，被這簡單的一句話勾扯出來。
趙淵湊近了些，認真地看了看隋儀微微泛紅的眼圈，聲音壓低：
「你這是……要哭？哭什麼呢？」
他的氣息再次拂過隋儀的臉側，語氣裡帶著溫和的調侃，
「不知道的見了，還以為昨夜是我勉強了你，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隋儀對這曖昧的玩笑啞口無言。
最後的幾年，趙淵何曾再用過這般溫和寬容的態度對待自己？
每一次見面都如同兩軍對壘，言辭是刀劍，眼神是箭矢，針尖對麥芒，不拼個你死我活絕不罷休。
趙淵聽信那些層出不窮的讒言，眼中的信任日益稀薄，猜忌的寒冰越結越厚……
最後，甚至用計將他騙入宮中……思及此，隋儀心底一片冰涼。
自己當時真是昏了頭，竟還會相信那老混蛋說的要摒棄前嫌，與自己重歸於好。
這樣的趙淵，陌生得讓他心悸，又熟悉得讓他鼻酸。
這分明是……是只有在那些不敢回首的夢境裡，才會出現的模樣。
隋儀抬手，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心緒。
趙淵見他久久不語，倒也不急。
他抿了抿唇，仿佛在下定某種決心，再次開口，打破了沉寂。
「這樣吧，阿綏，」他喚著他的小名，聲音低沉而清晰，
「昨夜之事，我想好了。」
他目光微閃，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寬容的退讓，
「你若是……有心，自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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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觀察著隋儀的反應，
「若是無意，那便當做什麼都未曾發生過。我們還如從前一般，可好？」
隋儀剛含入口中的那口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趙淵，想從對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玩笑的痕跡。
這是夢吧？定然是夢未醒！
眼前這個趙淵，是活生生的人嗎？
還是他怨念太深，引來的狐鬼精怪所化？
什麼叫「有心自然好」？
那上輩子他那些撕心裂肺的死纏爛打，鬧得雍國上下雞飛狗跳、人盡皆知的荒唐行徑，又算什麼？
算他隋儀年少閒極無聊，非要給平淡的生活添上幾筆不堪回首的墨彩嗎？
一股鬱氣混雜著荒唐可笑直衝腦門，隋儀忍不住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充滿自嘲意味的冷哼。
然而，這一哼之下，氣息牽動，鼻腔一陣酸癢。
隋儀只感覺鼻端一涼，兩條不爭氣的清鼻涕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淌了下來。
趙淵：「……」
隋儀：「！！！」
趙淵率先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神色，語氣卻愈發溫和：
「果然還是凍著了，症狀都顯出來了。」
他伸手想拉隋儀，「來，去我裡間床上窩一會兒，那邊火塘足，暖和。我這就讓醫官過來給你瞧瞧……」
上趙淵的床？！
隋儀如同被火燒了尾巴的狐狸，猛地將手中那隻剩半碗熱水的粗瓷碗往趙淵手裡一塞。
連那兩條丟人的鼻涕都來不及擦，匆匆忙忙丟下一句：
「不必勞煩君侯！臣無礙，回去歇息便可！」
說罷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外狂奔而去。
剛衝出趙淵房門，就聽到一句：「走，去打掃馬廄去！」
另一人應了一聲：「等會兒，我先掃完院子！」
隋儀看去，只見是侯府的兩個小侍從。
說起馬棚……
侯府後頭就是馬棚。
此刻，兩排長長的食槽，定然被昨夜的新雪覆蓋了大半。
黑白交錯，默然映著清晨寡淡的曦光與枝頭未化的積雪。
確是需要打掃一番。
眼看著兩個小侍從離開，隋儀忍不住轉頭看向這座記憶深處的府邸。
他現在所居之處，名義上是雍侯府，實則……簡陋得有些寒酸，甚至比不上隋氏在食邑的別院。
前後不過五間房舍，他住的這間旁邊那間，房柱已腐朽了大半年。
原本，他是住在那間的。
那時的隋儀雖還未徹底摸清自己對趙淵那份日益滋長的心意，可骨子裡就是想要離趙淵更近些，近到能聽見人夜裡躺在床上的呼吸才好。
可那屋子實在破敗，冬日裡北風稍大，便聽得樑柱「咯吱」作響。
他又是個不耐冷的，裹著再厚實的裘毯，也在屋子裡凍得鼻涕直流。
趙淵看他那瑟縮樣，年前是答應過要修的。
奈何府庫吃緊，錢帛與工匠轉頭又被挪去修繕馬棚。
無法，他只好搬來了現在這間稍遠些，但至少還算穩固的屋子。
隋儀目光放遠，仿佛能穿透眼前層層疊疊的屋脊，投向侯府的後方。
過了那片總是瀰漫著草料與牲畜氣息的馬棚，再往右，便是澆築箭簇的作坊。
三間低矮的土坯房根本不夠使用，只有熔鐵爐子安置在室內，打磨開刃的活計，全在露天場院裡進行。
若是趕上幹得熱火朝天之時，驟然來一場瓢潑大雨，工匠們忙著搶救搬抬那些半成的箭頭，個個淋得如同落湯雞。
馬棚左邊便是校場。
他還清晰地記得，校場西側第三段圍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豁口。
那是他當年剛來不久，與趙淵切磋武藝時，一時失手砍的。
當時趙淵撫掌大笑，連聲道「有此銳氣，何愁勁敵不破！」
隨後更是興致勃勃地命人在校場邊上立起一根同等粗細的硬木樁，揚言若有勇士能揮刀斷木，便賞十金。
自此，軍中兒郎尚武之風更熾……
等後來，都城從這岐陽遷往更為繁華的興渭。
那段帶著豁口的圍欄，被隋儀命人拆卸，一同運去了新都，依舊立在新校場之中。
趙淵還曾不解地問他，為何對此物如此執著。
彼時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似乎……是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真心，笑答了一句：
「此乃你我定情信物之一，見證我以下犯上之始，豈能輕棄？」
隋儀猛地閉上眼睛。
眼前光影交錯，浮現出趙淵望著他，又看向那圍欄，眼角細細的紋路里溢滿縱容與喜意。
這岐陽的侯府，別說一磚一石，便是一團泥巴、一個竹篾，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裡，承載了他上輩子最快意的五年。
古來開國之臣，能得善終者幾何？
想必他們赴死之時，也會懷念當年那些並肩浴血、篳路藍縷的歲月吧？
如今自己這份觸景生情的姿態，倒也算不得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