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若是有心，自然最好
趙淵的屋子陳設簡樸至極。
外間是議事之所，內里僅有一架屏風稍作隔斷，後面便是他休憩之所。
一張巨大的雍地及周邊疆域輿圖占據了整面牆壁，山川河流，城邑關隘，皆以朱墨細細標註。
霍猛對著輿圖上代國的位置，缽盂大的拳頭狠狠砸在木桌上：
「真他娘的欺人太甚！我們勒緊褲腰帶，好不容易才攢下這六千匹馬！他代國動動嘴皮子就敢張口要三千匹？媽的！給個屁！君侯，您就給我三萬兵馬！老子這就點兵，去跟那幫龜孫子真刀真槍干一架！看他們還敢不敢如此囂張！」
趙淵站在輿圖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伸手，在空中虛按了一下，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
「雙線作戰，乃兵家大忌。南北若同時受敵，我軍兵力捉襟見肘，難以支撐。再而言之，我們自己境內，諸多鄉野城邑尚未完全理順，政令不通，倉促開戰，根基不穩，於我不利。」
他的目光掃過桌案一角，那裡放著一個來自代國的所謂寶匣。
霍猛順著趙淵的目光看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那寶匣做工精美，裡面鋪著錦緞，錦緞上赫然擺放著兩根還帶著乾涸發黑血跡的人指。
這便是雍國使臣的手指，隨那封措辭傲慢的國書一同送來。
美其名曰，用這寶物換取雍國的三千匹馬！
一想到代國的國書，霍猛就覺得一股火直衝天靈蓋，憋得他滿臉通紅。
可他不敢，也不能對趙淵發作。
這不，隋儀那廝仔細端詳輿圖的身影便撞進霍猛噴火的眼裡。
「喂！小隋！」霍猛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粗聲吼道，
「你小子是來聽故事的不成？進了門就杵在那兒當木頭樁子！現在代國都他娘的砍了我們使臣的手指來要馬了！我們難道還真白白把戰馬給他們不成？你平時不是鬼點子最多，一肚子壞水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倒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了！」
隋儀的視線慢悠悠地從那描繪著山川險隘的輿圖上挪開。
看向吹鬍子瞪眼的霍猛，他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狐狸的狡黠：
「霍大哥，稍安勿躁。《易》有雲，『潛龍勿用』。我們現在這點家底，若與代這等積年強國硬碰硬，無異於拿我們辛苦攢下的金子，去碰他們的頑鐵，除了平白被他們削去一層，還能落下什麼好？」
他邊說邊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想去勾住霍猛的肩膀，結果因為身高差太大，沒成功。
隋儀轉而用力拍了拍霍猛手臂：
「霍大哥，你想想，我們的馬，難道就匹匹膘肥體壯，毫無瑕疵？廄苑之中，就沒幾匹病的、弱的、或是……看著還行，內里卻不大妥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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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猛被他問得真開始盤算起來。
隋儀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他們要馬，好啊。那我們就精挑細選一批馬送過去。最好是那種，初時驗收瞧不出太大端倪，等他們歡天喜地運回國內，與他們自家的良駒混養在一處……然後，那點子不妥當，能悄無聲息地傳開……屆時，他們的馬瘟病橫行……」
霍猛眼睛死死瞪著隋儀，嘴唇翕動，最終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他娘的……你小子……果然是一肚子的壞水！損！真損！可是這……不太好吧……」
隋儀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個盛放著斷指的寶匣：
「是他們先送來這份厚禮，我們這只能算得上禮尚往來。」
霍猛這下有些拿不定，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趙淵：
「君侯，您看……就按照隋小子這……這主意來？」
趙淵亦伸出手，拿起那盛放著使臣斷指的所謂寶匣，指尖在冰涼的金屬邊緣輕輕摩挲。
烏沉的眼眸越發深沉如夜。
半晌，才沉聲開口：
「嗯……依此計行事。」
他抬起眼，看向霍猛，
「我保證，待我們緩過這口氣，積蓄足夠力量，必滅強代！屆時，先鋒之職，非你莫屬。」
霍猛得了這句承諾，胸中那口惡氣才算稍稍找到出口。
他後槽牙磨得吱吱作響，眼中迸發出嗜戰的凶光，抱拳厲聲道：
「好！君侯，到時候您就瞧好吧！我到時必踏平他代國都城新陵！把他們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貴族，有一個算一個，全他娘的攆到雍關外去放牧！他們不是最喜歡馬嗎？老子就讓他們一次性和馬相處個夠！這輩子都別想分開！」
霍猛領了選馬的事便風風火火大步離去。
隋儀正欲跟著霍猛一同告辭。
趙淵卻已無聲無息地踱至他身側。
他體魄強健，氣血旺盛，體溫天生就比來自千澤水鄉的隋儀要高。
隋儀只感到身後熱烘烘，本能地就要旋身後撤。
趙淵的動作卻比他更快，更出乎意料。
一隻手輕輕按住他肩頭，阻止了他逃離。
另一隻手，則抬至他腦後，指尖靈巧地一勾一扯。
「你！」
隋儀只覺腦後一松。
霎時間，烏雲傾瀉，墨瀑垂落，披散在隋儀的肩頭後背。
「君侯這是做什麼？」隋儀猛地側首，昳麗的眉眼間寫滿了驚愕與戒備。
趙淵並未立刻回答，目光掃過掩藏於那一片流瀉的墨色中泛紅的耳廓上，深沉難辨。
隨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緩緩插入那濃密微涼的髮絲間。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執筆拉弓磨出的厚繭，刮擦過頭皮時有粗糙的觸感。
但梳理的動作卻耐心溫柔。
以指為梳，一下下，自額角鬢邊，徐徐向後，將那因倉促束起的凌亂長發理順。
「你手傷未愈，想必束髮多有不便。」
趙淵的嗓音今日格外的低沉沙啞。
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隋儀敏感的耳廓，那酥麻之感瞬間竄遍半身。
隋儀偏頭想躲，卻被趙淵用指尖不輕不重地固定住。
「別動。」
隋儀被這一句話徹底定住。
待勉強找回一絲神智，再要出言拒絕，已錯過了最佳的時機，反倒顯得自己小題大做。
他只得暗暗咬緊後槽牙，僵硬著身子，任由那雙輕易定人生死的手，在自己發間穿梭流連。
也不知趙淵是存心還是無意，那梳理髮絲的手指，總是頻頻擦過他的耳後與頸側。
隋儀胳膊上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
這哪裡是梳頭，分明是一場無聲的煎熬。
終於，那折磨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趙淵手法熟稔地將長發重新攏起，用那根髮帶妥帖地束好。
他的指尖在髮帶末端輕輕打了個結，動作微頓，流連不舍。
幾乎是在那結打好的瞬間，隋儀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迅速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過分曖昧的距離。
他快速轉身，抬手便要行禮告退：
「君侯若是無事，臣……」
「阿綏真厲害，」趙淵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溫和地打斷了他未竟的話語，也截斷了他急於逃離的勢頭，
「今日議事所涉內容，你是如何料中的？」
「阿綏」
這兩個字輕輕巧巧便敲開隋儀的心防。
這小名還是祖父當年見他笑眼彎彎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取自《詩經》「有狐綏綏」，在至親之間叫開的。
而會這般喚他的人，世上便只剩下……趙淵了。
可上輩子最後那那段時光里，他們之間剩下的只有無休止的爭執、猜忌與冷戰。
他早已聽不到趙淵這般親昵的稱呼了。
隋儀眼底閃過恍惚與酸澀，但他迅速垂下眼睫，錯開視線，將翻湧的心緒死死壓住。
語氣刻意帶上屬於年少隋儀的張揚與理所當然：
「雍地是臣如今身家性命所託，代國更是我隋氏不共戴天之敵。這兩地局勢若不能瞭然於心，豈不是辜負了祖父當年縱橫五國的威名，更玷污了隋氏子弟的身份？」
這既是對趙淵的解釋，也是在提醒自己家族底蘊和血海深仇。
他不自覺又抬起了頭，驕傲地微微揚起了下巴。
趙淵看著他從方才低眸迴避，到此刻神采飛揚，眼底笑意不禁又加深了幾分，溫聲道：
「嗯，不愧是……」
「阿——嚏！」
「阿嚏！阿嚏！」
外間是議事之所，內里僅有一架屏風稍作隔斷，後面便是他休憩之所。
一張巨大的雍地及周邊疆域輿圖占據了整面牆壁，山川河流，城邑關隘，皆以朱墨細細標註。
霍猛對著輿圖上代國的位置，缽盂大的拳頭狠狠砸在木桌上：
「真他娘的欺人太甚！我們勒緊褲腰帶，好不容易才攢下這六千匹馬！他代國動動嘴皮子就敢張口要三千匹？媽的！給個屁！君侯，您就給我三萬兵馬！老子這就點兵，去跟那幫龜孫子真刀真槍干一架！看他們還敢不敢如此囂張！」
趙淵站在輿圖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伸手，在空中虛按了一下，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
「雙線作戰，乃兵家大忌。南北若同時受敵，我軍兵力捉襟見肘，難以支撐。再而言之，我們自己境內，諸多鄉野城邑尚未完全理順，政令不通，倉促開戰，根基不穩，於我不利。」
他的目光掃過桌案一角，那裡放著一個來自代國的所謂寶匣。
霍猛順著趙淵的目光看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那寶匣做工精美，裡面鋪著錦緞，錦緞上赫然擺放著兩根還帶著乾涸發黑血跡的人指。
這便是雍國使臣的手指，隨那封措辭傲慢的國書一同送來。
美其名曰，用這寶物換取雍國的三千匹馬！
一想到代國的國書，霍猛就覺得一股火直衝天靈蓋，憋得他滿臉通紅。
可他不敢，也不能對趙淵發作。
這不，隋儀那廝仔細端詳輿圖的身影便撞進霍猛噴火的眼裡。
「喂！小隋！」霍猛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粗聲吼道，
「你小子是來聽故事的不成？進了門就杵在那兒當木頭樁子！現在代國都他娘的砍了我們使臣的手指來要馬了！我們難道還真白白把戰馬給他們不成？你平時不是鬼點子最多，一肚子壞水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倒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了！」
隋儀的視線慢悠悠地從那描繪著山川險隘的輿圖上挪開。
看向吹鬍子瞪眼的霍猛，他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狐狸的狡黠：
「霍大哥，稍安勿躁。《易》有雲，『潛龍勿用』。我們現在這點家底，若與代這等積年強國硬碰硬，無異於拿我們辛苦攢下的金子，去碰他們的頑鐵，除了平白被他們削去一層，還能落下什麼好？」
他邊說邊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想去勾住霍猛的肩膀，結果因為身高差太大，沒成功。
隋儀轉而用力拍了拍霍猛手臂：
「霍大哥，你想想，我們的馬，難道就匹匹膘肥體壯，毫無瑕疵？廄苑之中，就沒幾匹病的、弱的、或是……看著還行，內里卻不大妥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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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猛被他問得真開始盤算起來。
隋儀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他們要馬，好啊。那我們就精挑細選一批馬送過去。最好是那種，初時驗收瞧不出太大端倪，等他們歡天喜地運回國內，與他們自家的良駒混養在一處……然後，那點子不妥當，能悄無聲息地傳開……屆時，他們的馬瘟病橫行……」
霍猛眼睛死死瞪著隋儀，嘴唇翕動，最終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他娘的……你小子……果然是一肚子的壞水！損！真損！可是這……不太好吧……」
隋儀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個盛放著斷指的寶匣：
「是他們先送來這份厚禮，我們這只能算得上禮尚往來。」
霍猛這下有些拿不定，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趙淵：
「君侯，您看……就按照隋小子這……這主意來？」
趙淵亦伸出手，拿起那盛放著使臣斷指的所謂寶匣，指尖在冰涼的金屬邊緣輕輕摩挲。
烏沉的眼眸越發深沉如夜。
半晌，才沉聲開口：
「嗯……依此計行事。」
他抬起眼，看向霍猛，
「我保證，待我們緩過這口氣，積蓄足夠力量，必滅強代！屆時，先鋒之職，非你莫屬。」
霍猛得了這句承諾，胸中那口惡氣才算稍稍找到出口。
他後槽牙磨得吱吱作響，眼中迸發出嗜戰的凶光，抱拳厲聲道：
「好！君侯，到時候您就瞧好吧！我到時必踏平他代國都城新陵！把他們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貴族，有一個算一個，全他娘的攆到雍關外去放牧！他們不是最喜歡馬嗎？老子就讓他們一次性和馬相處個夠！這輩子都別想分開！」
霍猛領了選馬的事便風風火火大步離去。
隋儀正欲跟著霍猛一同告辭。
趙淵卻已無聲無息地踱至他身側。
他體魄強健，氣血旺盛，體溫天生就比來自千澤水鄉的隋儀要高。
隋儀只感到身後熱烘烘，本能地就要旋身後撤。
趙淵的動作卻比他更快，更出乎意料。
一隻手輕輕按住他肩頭，阻止了他逃離。
另一隻手，則抬至他腦後，指尖靈巧地一勾一扯。
「你！」
隋儀只覺腦後一松。
霎時間，烏雲傾瀉，墨瀑垂落，披散在隋儀的肩頭後背。
「君侯這是做什麼？」隋儀猛地側首，昳麗的眉眼間寫滿了驚愕與戒備。
趙淵並未立刻回答，目光掃過掩藏於那一片流瀉的墨色中泛紅的耳廓上，深沉難辨。
隨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緩緩插入那濃密微涼的髮絲間。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執筆拉弓磨出的厚繭，刮擦過頭皮時有粗糙的觸感。
但梳理的動作卻耐心溫柔。
以指為梳，一下下，自額角鬢邊，徐徐向後，將那因倉促束起的凌亂長發理順。
「你手傷未愈，想必束髮多有不便。」
趙淵的嗓音今日格外的低沉沙啞。
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隋儀敏感的耳廓，那酥麻之感瞬間竄遍半身。
隋儀偏頭想躲，卻被趙淵用指尖不輕不重地固定住。
「別動。」
隋儀被這一句話徹底定住。
待勉強找回一絲神智，再要出言拒絕，已錯過了最佳的時機，反倒顯得自己小題大做。
他只得暗暗咬緊後槽牙，僵硬著身子，任由那雙輕易定人生死的手，在自己發間穿梭流連。
也不知趙淵是存心還是無意，那梳理髮絲的手指，總是頻頻擦過他的耳後與頸側。
隋儀胳膊上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
這哪裡是梳頭，分明是一場無聲的煎熬。
終於，那折磨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趙淵手法熟稔地將長發重新攏起，用那根髮帶妥帖地束好。
他的指尖在髮帶末端輕輕打了個結，動作微頓，流連不舍。
幾乎是在那結打好的瞬間，隋儀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迅速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過分曖昧的距離。
他快速轉身，抬手便要行禮告退：
「君侯若是無事，臣……」
「阿綏真厲害，」趙淵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溫和地打斷了他未竟的話語，也截斷了他急於逃離的勢頭，
「今日議事所涉內容，你是如何料中的？」
「阿綏」
這兩個字輕輕巧巧便敲開隋儀的心防。
這小名還是祖父當年見他笑眼彎彎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取自《詩經》「有狐綏綏」，在至親之間叫開的。
而會這般喚他的人，世上便只剩下……趙淵了。
可上輩子最後那那段時光里，他們之間剩下的只有無休止的爭執、猜忌與冷戰。
他早已聽不到趙淵這般親昵的稱呼了。
隋儀眼底閃過恍惚與酸澀，但他迅速垂下眼睫，錯開視線，將翻湧的心緒死死壓住。
語氣刻意帶上屬於年少隋儀的張揚與理所當然：
「雍地是臣如今身家性命所託，代國更是我隋氏不共戴天之敵。這兩地局勢若不能瞭然於心，豈不是辜負了祖父當年縱橫五國的威名，更玷污了隋氏子弟的身份？」
這既是對趙淵的解釋，也是在提醒自己家族底蘊和血海深仇。
他不自覺又抬起了頭，驕傲地微微揚起了下巴。
趙淵看著他從方才低眸迴避，到此刻神采飛揚，眼底笑意不禁又加深了幾分，溫聲道：
「嗯，不愧是……」
「阿——嚏！」
「阿嚏！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