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趙淵的一部分,隨著那杯毒酒埋葬在那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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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後來,他驚覺自己已被隋儀入侵得太深,遠不止於床幃私密。

  從宮闈深處到公開朝堂,從軍政決策到人事任免,隋儀的影子無處不在。

  他在朝堂上為隋儀屢次破例,在軍權上給予隋儀超乎尋常的信任,在與潛在的敵人或盟友周旋時,他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考慮到隋儀的反應,甚至會因擔心牽連到他而做出某些讓步……

  他感到一種危險的失控,就像駕馭著一匹完全脫韁的烈馬。

  明知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卻已被它的速度與力量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沖向未知的毀滅。

  他試圖重新搭建起那早已模糊不清的君臣邊界。

  他會駁斥隋儀過於激進的提議,試圖收回一些過分交託的權柄,試圖在朝堂,用冷淡的語氣與疏離的態度,提醒隋儀注意身份,保持應有的距離與敬畏。

  然而,彼時的隋儀,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因他一絲冷淡而惶惑不安的少年。

  每一次他做出的嘗試,都會引發隋儀更強烈的反抗與對立。

  隋儀仗著赫赫軍功與手中日益壯大的軍勢,變得步步緊逼,愈發大膽地挑戰他的權威,干涉他的決策。

  爭執不再局限於私下的書房或床榻,而是蔓延到了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

  隋儀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毫不客氣地反駁他的決定,甚至會因意見相左而拂袖離去。

  又恨不得將他隨時掛在腰帶上,宣告所有權。

  自己甚至一度懷疑,隋儀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用以炫耀的罕見佩飾,時時刻刻、事事處處都要向全天下人宣示。

  他趙淵,這個雍國的君主,是屬於他隋儀一人的私產。

  活著時,要辦一場驚世駭俗的大婚;死了,連陵寢都要搞個合葬。

  甚至醉後狂言,得把他隋儀的牌位也一併挪進雍國趙氏宗祠,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他公然與君同乘一輦,在公府門前縱馬馳騁。

  甚至連關乎國本的軍國大事,隋儀也敢陽奉陰違,君令有所不受,全憑一己好惡行事。

  那些唯隋儀馬首是瞻的將領們,堅實的站在他身後。

  其他朝臣的指責與彈劾,在隋儀輕飄飄一句「彼等嫉賢妒能,構陷忠良」面前,便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引發軍方的反擊。

  斥責隋儀跋扈、彈劾其不臣之心的奏疏,像冬日裡無盡的落雪,密密麻麻,堆積如山,將他御案淹沒。

  每一次朝會,都充斥著老成持重的臣工們憂心忡忡的勸諫,或年輕氣盛的御史們義憤填膺的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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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替隋儀擋了一次又一次,用君王的威嚴壓下一波又一波。

  他尋找各種理由為隋儀開脫,將那些彈劾奏疏留中不發,甚至嚴厲申飭了幾位言辭最為激烈的御史。

  他像一個溺愛孩子的父親,拼命想護住那個不斷惹禍的逆子,只希望隋儀能夠有朝一日體會到他的難處。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於正在全力推行強雍變法的能臣任虞。

  那日散朝後,任虞單獨求見。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情緒激動,而是目光冷靜,直指核心:

  「君上對定雍君的態度,實在令臣疑惑,亦令朝中致力於變法之同僚心寒。」

  任虞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君上既已令臣主持變法圖強,旨在富國強兵。諸事皆應依法度行事,令行禁止,上下如一,此乃變法之基,強國之本。為何偏偏定雍君遊歷法外,屢屢逾矩,視君令國法如無物?君上非但不加以懲處,反而一味縱容,乃至法不行於幸臣,威不加於近侍?試問君上,今日開此徇私之門,因人廢法,那法度之威嚴如何樹立?民眾如何信服?變法強國,從何談起?!」

  其他人的話,趙淵還可以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來替隋儀辯解,勉強說服自己,也試圖說服他人。

  可是任虞不同。

  他推行的變法,是讓雍國徹底擺脫貧瘠弱小在西面稱王稱霸的基石。

  是他趙淵自即位以來便心心念念、為之殫精竭慮的畢生志向所在!

  再加上,隋儀對繼承人的態度,更是觸碰了他絕不可退讓的底線。

  隋儀看不上阿皙那個怯懦的兒子。

  曾當著他的面,直言「此子非人君之相,若立之,恐非雍國之福」。

  可自己既然答應了隋儀,與他廝守,便註定無法擁有嫡親血脈。

  雍國的傳承不能斷,趙氏的宗廟必須有人繼承,這是他為君者不可推卸的責任。

  阿皙那個孩子,雖資質平庸,性情軟弱,卻是他在血脈最近的宗室中,反覆權衡後,選定的下一代君主。

  他需要時間,需要精心培養與布置,為這個孩子鋪平道路,掃清障礙。

  可那孩子尚且年幼,心性未定,而自己……

  想到這裡,趙淵的視線再次轉回到案上。

  今生會向他絮叨瑣事、會為一條小狗討要名字的隋儀,與記憶中那個囂張跋扈、視禮法如無物的定雍君,影像重疊,又倏然分開。

  而那時的自己,約莫著只剩下一兩年的壽數。

  他時日無多。

  他絕不能在撒手人寰之後,給年幼的繼任者,給好不容易初現曙光的雍國,留下隋儀這個權勢滔天卻又行事無忌的權臣!

  那時的隋儀,軍政大權在握,黨羽遍布朝野,在軍中威望極高。

  更可怕的是,他早已習慣了凌駕於法度之上。

  那孱弱的幼主在他面前,豈不是如同稚子懷抱金玉行於鬧市?

  會不會徹底淪為隋儀操縱的提線木偶?

  他的變法大業還能繼續下去嗎?

  肯定不能了。

  隋儀他自己,就是最不遵守法度、最信奉「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那一個!

  任虞嘔心瀝血建立的秩序,會在隋儀的強權面前,不堪一擊。

  他畢生的志向,他為之奮鬥的強國之夢,將隨著他的離去,徹底化為泡影。

  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

  他曾獨自一人,在供奉著列祖列宗的幽暗祠廟裡,對著那些冰冷肅穆的牌位,直挺挺地跪了整整一夜。

  香菸裊裊,燭淚堆疊,他能感受到先祖們的目光,裡面充滿了失望與質問。

  家國天下,私情愛欲……

  第二天,晨曦微露,他拖著僵硬冰冷的雙腿,走出了宗祠。

  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一種殘忍的平靜。

  他以摒棄前嫌、重歸於好為名,親手寫了一封充滿懷念與期待的信函,將隋儀騙入了宮中。

  然後……

  他看到隋儀被精銳甲士死死押住,捏開臉頰,強灌下那杯鴆酒。

  那雙桃花眼裡蔓延的滔天怨恨。

  隋儀口中混雜著鮮血的破碎謾罵。

  「昏君——」

  「沒死在敵人刀下,竟死在你手裡!趙淵,你還記得,我……」

  「我最、最不擅飲酒了……」

  風雪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狂暴,嗚咽著卷過空曠的宮苑,掩去了許多聲音,卻掩不去那刻骨的怨恨與絕望。

  是自己的錯。

  是他沒有在一開始就立下規矩,沒有在阿綏第一次逾矩時就嚴厲制止。

  沒有好好地教導他權力邊界,何為君臣之分,何為……帝王的無可奈何。

  是他,貪婪地汲取著那份熾熱純粹的情感,縱容了隋儀的肆意妄為,卻又無法承受這熾熱最終燃盡一切的後果。

  他對不起阿綏……辜負了那雙曾經全心全意信賴他的眼眸。

  他看著隋儀在自己面前痛苦地蜷縮,看著那鮮活熾熱的生命,一點點被寒意吞噬,最終凝固成一具沒有生息的軀殼。

  記憶中的雪花無聲地落在隋儀蒼白的臉上,覆上那不再眨動的眼睫,天地也為其蒙上哀戚。

  那一刻,趙淵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隨著那杯毒酒,徹底死去了,埋葬在那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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