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為江山殺你，可如今，這社稷，也要亡於我手了
他秘密下令，悄然收斂了那具再無生息的軀殼。
在那個連月光都吝嗇的夜晚，他屏退了所有人。
燭火搖曳，映照著榻上那人蒼白的容顏。
那雙曾流轉著萬千風華的桃花眼，此刻空洞的睜著，無聲地控訴著他的背棄。
他伸出微顫的手，輕輕拂過那冰冷的眼帘，將它們徹底合攏。
隨後，用浸濕的溫軟絲帕，一點點拭去隋儀身上的血跡。
他為隋儀換上繡著繁複暗紋的華美衣袍，仔細系好衣帶，撫平每一處褶皺，為即將遠行的摯愛整理行裝。
做完這一切，他靜立榻前，目光貪婪地流連在那張安靜得過分的臉上。
時間在此刻凝滯，只有燭淚無聲滑落。
半晌，他低沉地喚了一聲。
六名內侍應聲而入。
他們合力抬進來一具巨大的棺槨。
木質深沉，隱有暗香，乃是百年的金絲楠木所造，規制非凡。
其內里寬敞異常，若是不放置過多陪葬品，足以容納兩人並肩長眠。
這是他為他們選擇的最終歸宿。
「將他……安置進去。」他的聲音沙啞。
內侍們垂首應是，小心翼翼地將穿戴整齊的隋儀抬入那厚重的棺槨之中。
棺槨被悄無聲息地運出宮城，趁著夜色，運往城外山麓尚在修建的君王陵寢。
冰冷的石室中，唯有長明燈微弱的光芒跳躍，映照著棺木上的玄鳥圖騰，也映照著趙淵蒼白如紙的面容。
活著的時候，他終究沒能給阿綏一場光明正大的儀式，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更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阿綏的牌位請進供奉著趙氏列祖列宗的宗祠。
那麼，至少……至少這最後一點任性，就允了他，也允了自己吧。
「阿綏……」他扶著冰冷的棺槨，指尖划過細膩的木紋，
「你生前總鬧著要同我生同衾，死同穴，活著沒能讓你如願……今後，便在這裡陪著我吧，再也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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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額頭抵在棺木上，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滲入皮膚，這樣能離棺中之人更近一些。
「別怕，一個人……不會寂寞太久。」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我很快就來陪你……很快……」
若是真有黃泉幽冥，九泉之下，他定會找到他的阿綏。
到那時，什麼江山社稷，什麼君王責任，什麼萬世基業，都可拋卻。
他可以滿足阿綏所有的願望，無論是什麼都可以……
只是……他的阿綏在被灌下那杯穿腸毒酒時，心中是何等的怨恨與絕望。
九泉之下，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是否還願意再看他一眼？
不，沒關係。
無論如何，阿綏，永遠都該是他的。
不管阿綏原不原諒，接不接受。
只要找到了，他一定可以重新……重新掌控住阿綏，掌控住這段失控的關係。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只是這次，在地下那無盡的漫長時光里，他會用更好的方式，更耐心地……撫平那些傷痕。
命運對自己的嘲弄並未結束。
隋儀死後一年不到，邾國太后便聯合忻國，大舉進攻雍國。
更令人心寒的是，雍國國內一些在變法中利益受損的世族，在此時選擇了背叛，給邾國軍隊大開方便之門。
敵軍一路勢如破竹，烽火連天，短短一個月內，兵鋒直指都城興渭。
趙淵不得不強撐著病體，親自披掛上陣，指揮守城。
他苦苦支撐了三個月。
城中存糧日漸耗盡，箭矢短缺，士兵傷亡慘重，人心惶惶。
眼看城破在即，大勢已去，趙淵反而平靜下來。
他穿戴整齊了那象徵至高權力與責任的王袍，拒絕了近侍護駕逃離的請求，策馬出了王宮，徑直朝著城外山麓的陵寢方向而去。
穿過幽深而寂靜的墓道，他再次踏入那間主室。
長明燈在壁龕中搖曳，投下幢幢鬼影。
他走到那具棺槨旁，如同上次一樣，將手覆了上去。
「阿綏……」
他低聲喚著，卻註定得不到任何回應。
「你看，我真是失敗。我為江山殺你，以為能保住這趙氏社稷……可如今，這社稷，也要亡於我手了。」
外面隱約傳來喊殺聲與兵刃撞擊聲，越來越近。
邾國的士兵，追殺到了此處。
而他的阿綏，他雍國曾經最鋒利的劍，就安靜地躺在裡面。
阿綏再也不會跳起來，帶著那睥睨一切的張揚笑容，為他衝鋒陷陣，斬將奪旗了。
隋儀死了！
是他親手下的令！
直到這一刻，直到身處這國破家亡的絕境，聽著敵人逼近的腳步聲，看著這具承載著阿綏的棺木，一種尖銳到無法呼吸的痛楚才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之前要處理隋儀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要安撫躁動的軍方，要應對虎視眈眈的鄰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無暇喘息。
他不敢常來此地，不敢直面這份被自己親手扼殺的死寂。
只靠著「待自己死後，自有漫長無盡的時光在地下相伴」的念頭麻痹自己。
可如今，國破在即，身死眼前，過往的一切掙扎、算計、不得已，都失去了意義。
他才真真切切意識到隋儀死了！
「呃……」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間溢出。
他猛地抬手扶住劇痛不止的頭，寬大的袖擺恰好遮掩住滾落的熱淚。
他俯下身，雙臂緊緊抱住那冰冷堅硬的棺木，想從中汲取溫度，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阿綏……阿綏！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早知這王圖霸業終是鏡花水月，難以維繫……我又何必……」
墓道外傳來的廝殺聲愈發清晰，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刮擦石壁的刺耳聲響，迅速向著主室逼近。
趙淵猛地鬆開棺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拔出腰間佩劍，轉身面向墓道入口。
縱然身死，他也要以雍國君主的身份，戰至最後一刻。
幾名邾國士兵沖了進來，看到持劍而立的趙淵，眼中露出嗜血的興奮。
趙淵揮劍迎上。
他劍勢凌厲狠絕，將沖在前面的敵兵斬殺在地。
但敵人源源不斷湧入，他孤身一人，很快便左支右絀。
一名敵兵趁其不備，刀鋒劃破了他的臂膀。
緊接著，後背又是一陣劇痛，不知被誰砍中。
他腳步踉蹌，劍招已亂。
接下來，他挨了太多的刀劍槍戟。
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視線開始模糊。
亂兵之中，一柄長刀帶著惡風狠狠劈下，他提劍格擋的右手被齊腕砍斷！
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身後的棺槨，緩緩癱坐在地。
那些士兵圍著他，卻沒有一人上前給予他最後一擊。
直到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士兵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名身著華服的女子，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緩步走入主室。
所有士兵恭敬地對女子行禮。
趙淵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看清了來人，他嗆咳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前襟和下頜：
「邾國……太后？咳……咳咳……成王敗寇，寡人無話可說……我能不能……有最後一個請求？」
他用僅存的左手，無力地拍了拍身後的棺槨，眼中流露出最後一抹哀求的神色：
「殺了我之後……把我……放進這個棺槨里……與他……葬在一處……」
邾國太后面容冷峭，那雙桃花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沒有給予他任何回答，只是抽出腰間佩戴的華貴長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視野急速變暗。
黑暗，徹底的黑暗籠罩了下來。
在那個連月光都吝嗇的夜晚，他屏退了所有人。
燭火搖曳，映照著榻上那人蒼白的容顏。
那雙曾流轉著萬千風華的桃花眼，此刻空洞的睜著，無聲地控訴著他的背棄。
他伸出微顫的手，輕輕拂過那冰冷的眼帘，將它們徹底合攏。
隨後，用浸濕的溫軟絲帕，一點點拭去隋儀身上的血跡。
他為隋儀換上繡著繁複暗紋的華美衣袍，仔細系好衣帶，撫平每一處褶皺，為即將遠行的摯愛整理行裝。
做完這一切，他靜立榻前，目光貪婪地流連在那張安靜得過分的臉上。
時間在此刻凝滯，只有燭淚無聲滑落。
半晌，他低沉地喚了一聲。
六名內侍應聲而入。
他們合力抬進來一具巨大的棺槨。
木質深沉，隱有暗香，乃是百年的金絲楠木所造，規制非凡。
其內里寬敞異常，若是不放置過多陪葬品，足以容納兩人並肩長眠。
這是他為他們選擇的最終歸宿。
「將他……安置進去。」他的聲音沙啞。
內侍們垂首應是，小心翼翼地將穿戴整齊的隋儀抬入那厚重的棺槨之中。
棺槨被悄無聲息地運出宮城，趁著夜色，運往城外山麓尚在修建的君王陵寢。
冰冷的石室中，唯有長明燈微弱的光芒跳躍，映照著棺木上的玄鳥圖騰，也映照著趙淵蒼白如紙的面容。
活著的時候，他終究沒能給阿綏一場光明正大的儀式，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更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阿綏的牌位請進供奉著趙氏列祖列宗的宗祠。
那麼，至少……至少這最後一點任性，就允了他，也允了自己吧。
「阿綏……」他扶著冰冷的棺槨，指尖划過細膩的木紋，
「你生前總鬧著要同我生同衾，死同穴，活著沒能讓你如願……今後，便在這裡陪著我吧，再也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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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額頭抵在棺木上，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滲入皮膚，這樣能離棺中之人更近一些。
「別怕，一個人……不會寂寞太久。」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我很快就來陪你……很快……」
若是真有黃泉幽冥，九泉之下，他定會找到他的阿綏。
到那時，什麼江山社稷，什麼君王責任，什麼萬世基業，都可拋卻。
他可以滿足阿綏所有的願望，無論是什麼都可以……
只是……他的阿綏在被灌下那杯穿腸毒酒時，心中是何等的怨恨與絕望。
九泉之下，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是否還願意再看他一眼？
不，沒關係。
無論如何，阿綏，永遠都該是他的。
不管阿綏原不原諒，接不接受。
只要找到了，他一定可以重新……重新掌控住阿綏，掌控住這段失控的關係。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只是這次，在地下那無盡的漫長時光里，他會用更好的方式，更耐心地……撫平那些傷痕。
命運對自己的嘲弄並未結束。
隋儀死後一年不到，邾國太后便聯合忻國，大舉進攻雍國。
更令人心寒的是，雍國國內一些在變法中利益受損的世族，在此時選擇了背叛，給邾國軍隊大開方便之門。
敵軍一路勢如破竹，烽火連天，短短一個月內，兵鋒直指都城興渭。
趙淵不得不強撐著病體，親自披掛上陣，指揮守城。
他苦苦支撐了三個月。
城中存糧日漸耗盡，箭矢短缺，士兵傷亡慘重，人心惶惶。
眼看城破在即，大勢已去，趙淵反而平靜下來。
他穿戴整齊了那象徵至高權力與責任的王袍，拒絕了近侍護駕逃離的請求，策馬出了王宮，徑直朝著城外山麓的陵寢方向而去。
穿過幽深而寂靜的墓道，他再次踏入那間主室。
長明燈在壁龕中搖曳，投下幢幢鬼影。
他走到那具棺槨旁，如同上次一樣，將手覆了上去。
「阿綏……」
他低聲喚著，卻註定得不到任何回應。
「你看，我真是失敗。我為江山殺你，以為能保住這趙氏社稷……可如今，這社稷，也要亡於我手了。」
外面隱約傳來喊殺聲與兵刃撞擊聲，越來越近。
邾國的士兵，追殺到了此處。
而他的阿綏，他雍國曾經最鋒利的劍，就安靜地躺在裡面。
阿綏再也不會跳起來，帶著那睥睨一切的張揚笑容，為他衝鋒陷陣，斬將奪旗了。
隋儀死了！
是他親手下的令！
直到這一刻，直到身處這國破家亡的絕境，聽著敵人逼近的腳步聲，看著這具承載著阿綏的棺木，一種尖銳到無法呼吸的痛楚才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之前要處理隋儀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要安撫躁動的軍方，要應對虎視眈眈的鄰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無暇喘息。
他不敢常來此地，不敢直面這份被自己親手扼殺的死寂。
只靠著「待自己死後，自有漫長無盡的時光在地下相伴」的念頭麻痹自己。
可如今，國破在即，身死眼前，過往的一切掙扎、算計、不得已，都失去了意義。
他才真真切切意識到隋儀死了！
「呃……」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間溢出。
他猛地抬手扶住劇痛不止的頭，寬大的袖擺恰好遮掩住滾落的熱淚。
他俯下身，雙臂緊緊抱住那冰冷堅硬的棺木，想從中汲取溫度，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阿綏……阿綏！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早知這王圖霸業終是鏡花水月，難以維繫……我又何必……」
墓道外傳來的廝殺聲愈發清晰，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刮擦石壁的刺耳聲響，迅速向著主室逼近。
趙淵猛地鬆開棺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拔出腰間佩劍，轉身面向墓道入口。
縱然身死，他也要以雍國君主的身份，戰至最後一刻。
幾名邾國士兵沖了進來，看到持劍而立的趙淵，眼中露出嗜血的興奮。
趙淵揮劍迎上。
他劍勢凌厲狠絕，將沖在前面的敵兵斬殺在地。
但敵人源源不斷湧入，他孤身一人，很快便左支右絀。
一名敵兵趁其不備，刀鋒劃破了他的臂膀。
緊接著，後背又是一陣劇痛，不知被誰砍中。
他腳步踉蹌，劍招已亂。
接下來，他挨了太多的刀劍槍戟。
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視線開始模糊。
亂兵之中，一柄長刀帶著惡風狠狠劈下，他提劍格擋的右手被齊腕砍斷！
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身後的棺槨，緩緩癱坐在地。
那些士兵圍著他，卻沒有一人上前給予他最後一擊。
直到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士兵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名身著華服的女子，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緩步走入主室。
所有士兵恭敬地對女子行禮。
趙淵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看清了來人，他嗆咳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前襟和下頜：
「邾國……太后？咳……咳咳……成王敗寇，寡人無話可說……我能不能……有最後一個請求？」
他用僅存的左手，無力地拍了拍身後的棺槨，眼中流露出最後一抹哀求的神色：
「殺了我之後……把我……放進這個棺槨里……與他……葬在一處……」
邾國太后面容冷峭，那雙桃花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沒有給予他任何回答，只是抽出腰間佩戴的華貴長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視野急速變暗。
黑暗，徹底的黑暗籠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