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舊人（一）
阿姆斯特丹的冬天總是這樣，雨不大，但一直下，天是灰的，風是濕的，從運河上刮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冷水的味道。
劉奔把自行車鎖在訓練場門口的鐵欄杆上，彎腰抹了一把車座上積的雨水。
下訓後，他正準備上車，門衛從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Ben，下午有個人來找你。「
劉奔走過去，雨水順著門衛室的屋檐滴下來，在他面前砸出一排小水坑。
「什麼人？「
「說是你老鄉，中國來的。「
漢斯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
「叫……李……李什麼，字寫得挺潦草的，我沒太看清。他說他在門口等了一個半小時了，我說你不在，他就走了，說明天再來。「
劉奔皺了皺眉，沒想起來自己認識什麼會跑來荷蘭找他的老鄉。
「他說他叫什麼了？「
漢斯又低頭看了看登記本，手指點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李……衛國？好像是這個。「
劉奔愣了。
這個名字他很久沒聽過了。準確地說，是六年沒聽過了。
李衛國。他老家市體校那會兒的隊友，比他大兩歲，踢前鋒的，左腳。
小時候兩個人住同一個宿舍，上下鋪。
李衛國每天晚上熄燈之後還抱著球在走廊里練顛球，被宿管沒收過三次球，每次都哭，哭完了又去買新的。
後來劉奔家裡決定送他和劉馳去荷蘭，走之前那天晚上，李衛國坐在下鋪，幫他一起疊衣服，疊了半天說了一句：
「你去了那邊，踢出來了，別忘了我們這些還在國內的。「
那時候劉奔十二歲。他說：
「不會忘的。「
從那之後六年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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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奔站在門衛室的窗戶外面，雨又大了點，他下意識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一格。
「他說明天什麼時候來？「
「沒說，就說會再來。「
劉奔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上樓。
推開門，劉馳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吃泡麵，電視開著，屏幕上是一個FIFA遊戲的菜單界面，手柄放在旁邊。
「怎麼這麼晚，你加練到幾點？「劉馳嘴裡含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
「沒加練，門口門衛說有人找我。「
「誰啊？「
劉奔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李衛國。你記得不？市體校那個，以前住我下鋪的。「
劉馳停了筷子想了兩秒：
「哦！那個左腳特別好的大哥？他咋來荷蘭了？旅遊？「
「不知道，我沒見著人，他走了。「
劉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頭繼續扒拉碗裡的麵條。
劉奔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地板發了一會兒呆。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翻到底也沒有李衛國的號碼。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躺了下來，盯著天花板。
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不大，密集的，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往玻璃上丟小石子。
他閉上眼，想起十二歲那年離開市體校的最後一個晚上。
是李衛國幫他疊好的那件外套，整整齊齊地摞在床腳，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寫了一句「別停下來「。
他忘了那張紙條最後去哪了，可能早就扔了。但那四個字他到現在還記得。
第二天訓練結束得早，劉奔沒有加練。
博格坎普臨時有事走了，他換好衣服出了De Toekomst，沒有騎自行車，步行走到基地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等，但他就是不想等。
門衛漢斯隔老遠就看見他了，朝他喊了一聲：
「來了！下午兩點半就來了！我讓他去裡面等，他死活不肯，就在門口蹲著。「
劉奔順著漢斯指的方向看過去，在大門右側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黑色的棉服，袖口有點髒，底下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舊運動鞋，鞋頭沾了泥。
他蹲在那裡，下巴擱在膝蓋上，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小號的黑色行李袋，鼓鼓囊囊的，拉鏈拉得不太嚴實，露出一點舊報紙的邊緣。
他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一隻螞蟻或者一片落葉。聽見有腳步聲靠近，抬起頭來。
劉奔看見那張臉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他瘦了。
李衛國比他記憶中瘦了一大圈。
顴骨比以前明顯，下巴也尖了，唯獨那雙眼睛沒變，還是一樣大，一樣亮，一樣像擱了兩顆沒碾碎的玻璃珠子。
他看見劉奔的時候，臉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我C，奔你長這麼高了。「
李衛國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比劉奔矮了半個頭，說話的時候得微微仰著臉。
「李哥！你怎麼來了？「
劉奔驚訝的說。
「來看你啊。「
李衛國說得隨隨便便的，像在說：
「今天吃了沒「，「前兩天在網上看到你絕殺米蘭那個球了，我就想著，得過來看看你。「
劉奔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你還在踢球嗎？你怎麼來的？你住了哪？你打算待幾天？
但這些問題在嘴邊擠成一團，他一個都沒問出口。
「你吃飯了沒？「劉奔最終說。
「沒呢。下了飛機就往這邊趕了，我尋思先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這，別跑空了。「
「走，先去吃飯。「
劉奔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面，李衛國拎著那個小行李袋跟在旁邊。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腳拖在地上，好像累壞了。
兩個人走進街角一家西班牙餐廳，劉奔經常來吃晚飯的地方——便宜、量大、老闆認識他，每次多給半份土豆。
劉奔把菜單推給李衛國，他翻了兩頁，沒仔細看，合上了，說了一句：
「你幫我點吧，我都行。「
劉奔點了兩份海鮮飯，兩份湯。
等餐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子很小，劉奔低頭看到李衛國擱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關節有點粗，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的指背上各有一道淡淡的疤，像是被什麼磨過又長好了。
「你現在在哪？「劉奔先開了口。
「還在天津，在太達青訓當外聘教練，帶U13。「
「……你還在踢嗎？「
李衛國低頭笑了笑：
「偶爾踢踢野球。膝蓋不行了，跑不太動。前兩年在龍甲的隊試訓過，眼看要成了，結果韌帶斷了了，就出來了。「
劉奔沒接話。
他看到李衛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當年沒去成葡萄牙之後，後來還有別的機會嗎？「
李衛國靠著椅背，兩手交握擱在肚子上，想了一會兒：
「有倒是有，有一個經紀人說要幫我找試訓，交八千塊錢，我交了，後來沒了下文。還有一個說是能幫我辦簽證去西班牙，後來也沒成。再後來我爸生病了，花了點錢，我就沒再折騰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一直帶著一點笑，像是在講一個和他無關的笑話。
但劉奔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搓另一隻手的手背，來回搓，沒停過。
緊張的像是有什麼事，但他沒有挑明。
海鮮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地冒白煙。李衛國低頭吃了一口，沒說話。又吃了一口，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
「好吃。「
劉奔也低頭吃，吃了幾口，想起來什麼似的，抬起眼看著李衛國：
「你這次來荷蘭，待幾天？住哪兒了？「
「還沒找住的地方。「李衛國說，「我本來想著，要是找不著你，今天就找個青旅湊合一晚，明天再想辦法。找著了的話……再說。「
劉奔沒猶豫：「晚上住我那兒。我弟也在，客廳能睡。「
李衛國愣了一下：「你弟也在？劉馳？「
「嗯，當年你不還請過我倆吃飯嘛。「
李衛國笑了笑：
「你們家這倆孩子，真是了不得，哈哈哈。「
吃完飯，劉奔騎車載著李衛國回公寓。
李衛國側坐在車后座上，小心地護著那個黑色的舊行李袋，像抱著什麼怕摔碎的東西。
風從運河上刮過來，他縮了縮脖子，讓涼氣少溜進來。
劉奔把自行車鎖在訓練場門口的鐵欄杆上，彎腰抹了一把車座上積的雨水。
下訓後，他正準備上車，門衛從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Ben，下午有個人來找你。「
劉奔走過去，雨水順著門衛室的屋檐滴下來，在他面前砸出一排小水坑。
「什麼人？「
「說是你老鄉，中國來的。「
漢斯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
「叫……李……李什麼，字寫得挺潦草的，我沒太看清。他說他在門口等了一個半小時了，我說你不在，他就走了，說明天再來。「
劉奔皺了皺眉，沒想起來自己認識什麼會跑來荷蘭找他的老鄉。
「他說他叫什麼了？「
漢斯又低頭看了看登記本，手指點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李……衛國？好像是這個。「
劉奔愣了。
這個名字他很久沒聽過了。準確地說，是六年沒聽過了。
李衛國。他老家市體校那會兒的隊友，比他大兩歲，踢前鋒的，左腳。
小時候兩個人住同一個宿舍，上下鋪。
李衛國每天晚上熄燈之後還抱著球在走廊里練顛球，被宿管沒收過三次球，每次都哭，哭完了又去買新的。
後來劉奔家裡決定送他和劉馳去荷蘭，走之前那天晚上，李衛國坐在下鋪，幫他一起疊衣服，疊了半天說了一句：
「你去了那邊，踢出來了，別忘了我們這些還在國內的。「
那時候劉奔十二歲。他說：
「不會忘的。「
從那之後六年沒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奔站在門衛室的窗戶外面，雨又大了點，他下意識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一格。
「他說明天什麼時候來？「
「沒說，就說會再來。「
劉奔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上樓。
推開門，劉馳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吃泡麵，電視開著，屏幕上是一個FIFA遊戲的菜單界面，手柄放在旁邊。
「怎麼這麼晚，你加練到幾點？「劉馳嘴裡含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
「沒加練，門口門衛說有人找我。「
「誰啊？「
劉奔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李衛國。你記得不？市體校那個，以前住我下鋪的。「
劉馳停了筷子想了兩秒：
「哦！那個左腳特別好的大哥？他咋來荷蘭了？旅遊？「
「不知道，我沒見著人，他走了。「
劉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頭繼續扒拉碗裡的麵條。
劉奔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地板發了一會兒呆。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翻到底也沒有李衛國的號碼。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躺了下來，盯著天花板。
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不大，密集的，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往玻璃上丟小石子。
他閉上眼，想起十二歲那年離開市體校的最後一個晚上。
是李衛國幫他疊好的那件外套，整整齊齊地摞在床腳，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寫了一句「別停下來「。
他忘了那張紙條最後去哪了，可能早就扔了。但那四個字他到現在還記得。
第二天訓練結束得早，劉奔沒有加練。
博格坎普臨時有事走了，他換好衣服出了De Toekomst，沒有騎自行車，步行走到基地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等，但他就是不想等。
門衛漢斯隔老遠就看見他了，朝他喊了一聲：
「來了！下午兩點半就來了！我讓他去裡面等，他死活不肯，就在門口蹲著。「
劉奔順著漢斯指的方向看過去，在大門右側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黑色的棉服，袖口有點髒，底下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舊運動鞋，鞋頭沾了泥。
他蹲在那裡，下巴擱在膝蓋上，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小號的黑色行李袋，鼓鼓囊囊的，拉鏈拉得不太嚴實，露出一點舊報紙的邊緣。
他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一隻螞蟻或者一片落葉。聽見有腳步聲靠近，抬起頭來。
劉奔看見那張臉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他瘦了。
李衛國比他記憶中瘦了一大圈。
顴骨比以前明顯，下巴也尖了，唯獨那雙眼睛沒變，還是一樣大，一樣亮，一樣像擱了兩顆沒碾碎的玻璃珠子。
他看見劉奔的時候，臉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我C，奔你長這麼高了。「
李衛國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比劉奔矮了半個頭，說話的時候得微微仰著臉。
「李哥！你怎麼來了？「
劉奔驚訝的說。
「來看你啊。「
李衛國說得隨隨便便的，像在說：
「今天吃了沒「，「前兩天在網上看到你絕殺米蘭那個球了，我就想著，得過來看看你。「
劉奔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你還在踢球嗎？你怎麼來的？你住了哪？你打算待幾天？
但這些問題在嘴邊擠成一團，他一個都沒問出口。
「你吃飯了沒？「劉奔最終說。
「沒呢。下了飛機就往這邊趕了，我尋思先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這，別跑空了。「
「走，先去吃飯。「
劉奔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面，李衛國拎著那個小行李袋跟在旁邊。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腳拖在地上，好像累壞了。
兩個人走進街角一家西班牙餐廳，劉奔經常來吃晚飯的地方——便宜、量大、老闆認識他，每次多給半份土豆。
劉奔把菜單推給李衛國，他翻了兩頁，沒仔細看，合上了，說了一句：
「你幫我點吧，我都行。「
劉奔點了兩份海鮮飯，兩份湯。
等餐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子很小，劉奔低頭看到李衛國擱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關節有點粗，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的指背上各有一道淡淡的疤，像是被什麼磨過又長好了。
「你現在在哪？「劉奔先開了口。
「還在天津，在太達青訓當外聘教練，帶U13。「
「……你還在踢嗎？「
李衛國低頭笑了笑：
「偶爾踢踢野球。膝蓋不行了，跑不太動。前兩年在龍甲的隊試訓過，眼看要成了，結果韌帶斷了了，就出來了。「
劉奔沒接話。
他看到李衛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當年沒去成葡萄牙之後，後來還有別的機會嗎？「
李衛國靠著椅背，兩手交握擱在肚子上，想了一會兒：
「有倒是有，有一個經紀人說要幫我找試訓，交八千塊錢，我交了，後來沒了下文。還有一個說是能幫我辦簽證去西班牙，後來也沒成。再後來我爸生病了，花了點錢，我就沒再折騰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一直帶著一點笑，像是在講一個和他無關的笑話。
但劉奔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搓另一隻手的手背，來回搓，沒停過。
緊張的像是有什麼事，但他沒有挑明。
海鮮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地冒白煙。李衛國低頭吃了一口，沒說話。又吃了一口，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
「好吃。「
劉奔也低頭吃，吃了幾口，想起來什麼似的，抬起眼看著李衛國：
「你這次來荷蘭，待幾天？住哪兒了？「
「還沒找住的地方。「李衛國說，「我本來想著，要是找不著你，今天就找個青旅湊合一晚，明天再想辦法。找著了的話……再說。「
劉奔沒猶豫：「晚上住我那兒。我弟也在，客廳能睡。「
李衛國愣了一下：「你弟也在？劉馳？「
「嗯，當年你不還請過我倆吃飯嘛。「
李衛國笑了笑：
「你們家這倆孩子，真是了不得，哈哈哈。「
吃完飯，劉奔騎車載著李衛國回公寓。
李衛國側坐在車后座上，小心地護著那個黑色的舊行李袋，像抱著什麼怕摔碎的東西。
風從運河上刮過來，他縮了縮脖子，讓涼氣少溜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