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舊人（二）
到了公寓門口，劉奔鎖好車，李衛國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這棟樓，紅磚的牆面，外牆上攀著枯了的藤蔓，窗戶不大，但亮著暖黃色的燈。
「挺好的。「
他說了一句。
上了樓，推開門，劉馳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我靠！李哥！真是你？「
李衛國站在門口笑了：
「喲！小弛你還記得我？「
「咋不記得！你以前在我哥下鋪，半夜偷吃零食沒叫他，被他舉報過！「
劉奔在後頭咳了一聲：
「那不是我舉報的，是宿管自己發現的。「
「你少來，就是你舉報的，你當時還站門口看熱鬧呢。「
三個人在客廳里笑了好一陣。
劉馳把零食翻出來堆在茶几上，開了兩瓶汽水，盤腿坐在地毯上，問李衛國這六年都幹了什麼。
李衛國靠在沙發邊，簡單說了幾句：
「甲級隊半年，青訓機構三年，去年開始帶U13，有幾個小孩天賦不錯，但家長不讓踢，覺得耽誤學習。」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像在念一份沒什麼起伏的報告。
劉馳聽了半天，冒了一句：
「那你這幾年……還挺難的。「
李衛國笑了笑：
「還行，這也不叫難。就是……不太容易。「
他又補了一句：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能出來的。「
那天晚上，劉奔把客廳的沙發收拾出來，抱了一床乾淨的被子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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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國洗了澡，換了一件舊T恤走出來，頭髮濕著，站在客廳中間四處看了看：
牆壁上掛著一件阿賈克斯的球衣，衣架上搭著兩件訓練服，窗台上有一雙晾著的足球鞋，鞋底還沾著草。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來，對劉奔說了一句：
「你確實在踢。「
劉奔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什麼意思？「
李衛國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
「我來之前在網上看了你那個絕殺，看了好幾遍。但看視頻跟看到真人不一樣。看到你站在我面前，穿著這棟屋子的拖鞋，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我才真的確定，你真的在踢。「
劉奔也坐下來，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邊沿。李衛國低頭看著地板，沉默了很久。
「你踢的那場米蘭，我在天津看的。「
「那天是凌晨，我帶著一個小孩訓練到晚上十點多，回出租屋洗了個澡，打開手機，正好刷到推送。我尋思就看一眼，結果越看越精神，睡不著，一直看到你進那個球。「
「你進球那一下，我拍桌子給桌子拍翻了，隔壁來敲門問我怎麼回事。「
劉奔沒說話。
李衛國繼續說：
「第二天我去訓練的時候，把那個進球視頻放給那幫小孩看，跟他們說『看到了沒？這就是咱龍國球員！』。
他們看了，訓練那天的勁頭比以前足。「
劉奔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沒有抬頭：
「你帶小孩踢球怎麼樣，規模行麼？「
「帶，我在東北那邊還有個青訓營，規模不大，一百多個孩子，我還是負責U13，二十個小孩。「
李衛國接著說：
「條件不太好，場地是租的，草長得東一塊西一塊，冬天凍得硬邦邦。球也是舊的，有的漏氣，踢幾腳就得打氣。但小孩們挺願意來的，有的坐一個小時的公交過來訓練，大冬天的，手凍得通紅，來了還是跑。「
李衛國說到這，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舊運動鞋，鞋頭沾著的泥幹了，蹭掉了一小塊在劉奔家的地板上。
「你等一下。「
劉奔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把屏幕轉過來朝向李衛國：
「你這些小孩，有視頻嗎？訓練的那種。「
李衛國愣了一下：
「有倒是有，我手機里存了一些，都是隨手拍的，不專業。「
「能讓我看看嗎？「
李衛國掏出手機翻了半天，點開一個視頻遞過來。
畫面很晃，像是在場邊站著拍的，綠茵場不大，草皮發黃，有幾塊地方露著土。
二十來個小孩穿著顏色不統一的訓練服，有的橘紅有的深藍。
他們在做帶球繞杆，動作不標準，有幾個小孩把球帶出了線外，趕緊跑過去追回來。
鏡頭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重心壓低！步子別太大！「
是李衛國的聲音。
劉奔看完，把手機還給他：
「你帶得挺認真的。「
李衛國收回手機，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劉奔醒來的時候，客廳的沙發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對得齊平。
茶几上壓了一封信，上面是幾行跟劉奔記憶里一樣歪歪扭扭的字：
「劉奔，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不好意思當面跟你說，這幾年在國內當面求人求怕了，就信里說吧。
我這有個叫王一的孩子，15歲，踢右後衛。比我當年強十倍。有天賦，回追快，鏟球乾淨，腦子清楚。
他家太窮了，他爸沒得早，他媽干保潔一個月累死累活養倆孩子。
快16了，一個小球員最關鍵的時候，這孩子要是斷了，太可惜了。
國內像他這樣的還有很多。我就想問問你能不能幫他幾年，他鞋都快磨穿了，家裡太困難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要是不方便，當我沒提。
別停下來。——李衛國。」
劉奔拿著紙條站了一會，然後走進臥室，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信封，把紙條折好放了進去。
他騎車到De Toekomst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十五分鐘。
門衛漢斯隔著窗子喊他：
「Ben！你今天晚了！「
劉奔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聽到了，但沒有停下腳步。
下午訓練結束後，劉奔心裡有些不自在，沒有去加練。
他坐在更衣室里，其他人都走光了，他一個人坐在長凳上，看著柜子里那雙鞋。
他想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李衛國坐在他家的地板上說：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能出來的「。
這句話他昨天沒有仔細品。今天一個人在更衣室里坐著，那句話又回來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和德波爾的聊天記錄。
他盯著最後幾句聊天記錄，然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句：
「教練，荷蘭有沒有那種可以短期去中國做青訓指導的項目？有沒有什麼渠道可以申請？「
他發完就把手機塞進包里。
然後站起來，穿上外套，準備離開更衣室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德波爾回了一條：
「你先別想那麼多。你現在要做的是專心踢球。等你踢出來了，你才有資格說你想幫別人。倒過來順序，你什麼都做不了。「
劉奔把手機屏幕按滅，站在更衣室門口，燈已經熄了一半，走廊盡頭的光從半開的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長條。
他站著沒動。
然後他轉身，走回更衣櫃前，把外套脫下來，重新穿上訓練服，繫緊鞋帶，拿了一顆球，走進了一號訓練場。
天已經快黑了，訓練場的燈還沒開，草皮上有一層薄薄的暮色。
他在禁區弧頂擺了一個球，退了三步。
助跑，觸球，發力。
球劃出一道弧線，砸在橫樑內側，彈進了網窩。
他站在原地，看著球網還在顫動，空蕩蕩的訓練場上只有他自己。風從看台的方向吹過來，他呼出一口白氣。
他停了下，拿出手機點開李衛國的郵箱，編輯了一段話……
「把他聯繫方式給我。」
「挺好的。「
他說了一句。
上了樓，推開門，劉馳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我靠！李哥！真是你？「
李衛國站在門口笑了：
「喲！小弛你還記得我？「
「咋不記得！你以前在我哥下鋪，半夜偷吃零食沒叫他，被他舉報過！「
劉奔在後頭咳了一聲：
「那不是我舉報的，是宿管自己發現的。「
「你少來，就是你舉報的，你當時還站門口看熱鬧呢。「
三個人在客廳里笑了好一陣。
劉馳把零食翻出來堆在茶几上，開了兩瓶汽水，盤腿坐在地毯上，問李衛國這六年都幹了什麼。
李衛國靠在沙發邊，簡單說了幾句：
「甲級隊半年，青訓機構三年，去年開始帶U13，有幾個小孩天賦不錯，但家長不讓踢，覺得耽誤學習。」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像在念一份沒什麼起伏的報告。
劉馳聽了半天，冒了一句：
「那你這幾年……還挺難的。「
李衛國笑了笑：
「還行，這也不叫難。就是……不太容易。「
他又補了一句：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能出來的。「
那天晚上，劉奔把客廳的沙發收拾出來，抱了一床乾淨的被子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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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國洗了澡，換了一件舊T恤走出來，頭髮濕著，站在客廳中間四處看了看：
牆壁上掛著一件阿賈克斯的球衣，衣架上搭著兩件訓練服，窗台上有一雙晾著的足球鞋，鞋底還沾著草。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來，對劉奔說了一句：
「你確實在踢。「
劉奔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什麼意思？「
李衛國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
「我來之前在網上看了你那個絕殺，看了好幾遍。但看視頻跟看到真人不一樣。看到你站在我面前，穿著這棟屋子的拖鞋，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我才真的確定，你真的在踢。「
劉奔也坐下來，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邊沿。李衛國低頭看著地板，沉默了很久。
「你踢的那場米蘭，我在天津看的。「
「那天是凌晨，我帶著一個小孩訓練到晚上十點多，回出租屋洗了個澡，打開手機，正好刷到推送。我尋思就看一眼，結果越看越精神，睡不著，一直看到你進那個球。「
「你進球那一下，我拍桌子給桌子拍翻了，隔壁來敲門問我怎麼回事。「
劉奔沒說話。
李衛國繼續說：
「第二天我去訓練的時候，把那個進球視頻放給那幫小孩看，跟他們說『看到了沒？這就是咱龍國球員！』。
他們看了，訓練那天的勁頭比以前足。「
劉奔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沒有抬頭：
「你帶小孩踢球怎麼樣，規模行麼？「
「帶，我在東北那邊還有個青訓營，規模不大，一百多個孩子，我還是負責U13，二十個小孩。「
李衛國接著說：
「條件不太好，場地是租的，草長得東一塊西一塊，冬天凍得硬邦邦。球也是舊的，有的漏氣，踢幾腳就得打氣。但小孩們挺願意來的，有的坐一個小時的公交過來訓練，大冬天的，手凍得通紅，來了還是跑。「
李衛國說到這，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舊運動鞋，鞋頭沾著的泥幹了，蹭掉了一小塊在劉奔家的地板上。
「你等一下。「
劉奔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把屏幕轉過來朝向李衛國：
「你這些小孩，有視頻嗎？訓練的那種。「
李衛國愣了一下：
「有倒是有，我手機里存了一些，都是隨手拍的，不專業。「
「能讓我看看嗎？「
李衛國掏出手機翻了半天，點開一個視頻遞過來。
畫面很晃，像是在場邊站著拍的，綠茵場不大，草皮發黃，有幾塊地方露著土。
二十來個小孩穿著顏色不統一的訓練服，有的橘紅有的深藍。
他們在做帶球繞杆，動作不標準，有幾個小孩把球帶出了線外，趕緊跑過去追回來。
鏡頭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重心壓低！步子別太大！「
是李衛國的聲音。
劉奔看完，把手機還給他：
「你帶得挺認真的。「
李衛國收回手機，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劉奔醒來的時候，客廳的沙發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對得齊平。
茶几上壓了一封信，上面是幾行跟劉奔記憶里一樣歪歪扭扭的字：
「劉奔，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不好意思當面跟你說，這幾年在國內當面求人求怕了，就信里說吧。
我這有個叫王一的孩子，15歲，踢右後衛。比我當年強十倍。有天賦，回追快，鏟球乾淨，腦子清楚。
他家太窮了，他爸沒得早，他媽干保潔一個月累死累活養倆孩子。
快16了，一個小球員最關鍵的時候，這孩子要是斷了，太可惜了。
國內像他這樣的還有很多。我就想問問你能不能幫他幾年，他鞋都快磨穿了，家裡太困難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要是不方便，當我沒提。
別停下來。——李衛國。」
劉奔拿著紙條站了一會，然後走進臥室，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信封，把紙條折好放了進去。
他騎車到De Toekomst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十五分鐘。
門衛漢斯隔著窗子喊他：
「Ben！你今天晚了！「
劉奔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聽到了，但沒有停下腳步。
下午訓練結束後，劉奔心裡有些不自在，沒有去加練。
他坐在更衣室里，其他人都走光了，他一個人坐在長凳上，看著柜子里那雙鞋。
他想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李衛國坐在他家的地板上說：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能出來的「。
這句話他昨天沒有仔細品。今天一個人在更衣室里坐著，那句話又回來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和德波爾的聊天記錄。
他盯著最後幾句聊天記錄，然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句：
「教練，荷蘭有沒有那種可以短期去中國做青訓指導的項目？有沒有什麼渠道可以申請？「
他發完就把手機塞進包里。
然後站起來，穿上外套，準備離開更衣室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德波爾回了一條：
「你先別想那麼多。你現在要做的是專心踢球。等你踢出來了，你才有資格說你想幫別人。倒過來順序，你什麼都做不了。「
劉奔把手機屏幕按滅，站在更衣室門口，燈已經熄了一半，走廊盡頭的光從半開的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長條。
他站著沒動。
然後他轉身，走回更衣櫃前，把外套脫下來，重新穿上訓練服，繫緊鞋帶，拿了一顆球，走進了一號訓練場。
天已經快黑了，訓練場的燈還沒開，草皮上有一層薄薄的暮色。
他在禁區弧頂擺了一個球，退了三步。
助跑，觸球，發力。
球劃出一道弧線，砸在橫樑內側，彈進了網窩。
他站在原地，看著球網還在顫動，空蕩蕩的訓練場上只有他自己。風從看台的方向吹過來，他呼出一口白氣。
他停了下，拿出手機點開李衛國的郵箱，編輯了一段話……
「把他聯繫方式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