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7 章 普通日本人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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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治會室的玻璃窗被外面混亂的震動震得嗡嗡作響。

  自來水管里傳出劇烈的空響,那是水壓徹底歸零前管道倒吸空氣的尖嘯。幾秒鐘後,水龍頭裡吐出最後一口帶鐵鏽的黃水,徹底乾涸。有人在走廊里瘋狂擰水龍頭,隨後傳來鐵扳手砸碎水管的破裂聲,但流出來的只有乾燥的鏽沫。

  幾十個人擠在狹窄的室內,空氣渾濁不堪。

  幾個年輕的住戶在大聲嚷嚷。

  「....去地下!難波的地下街!那裡有商場,有吃的,戰時防空都是往地下走!」

  「....對,地鐵站!御堂筋線的站台夠深,去地下鐵!」

  田中春把手裡的摺疊桌猛地一掀,鐵腿磕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撞擊。

  「去地下送死嗎?」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十年前在講台上壓住全班的嚴厲。

  「.....一九九五年神戶大地震,地下街的捲簾門一斷電全卡死在半空,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水管一爆,半個鐘頭淹到膝蓋。現在連電都沒有,地下鐵的抽水泵早停了,幾萬人往裡面擠,踩死的人比餓死的多.....」

  「.....區役所開避難所了嗎?你們誰在路上看到自衛隊設收容點了?他們自己的家屬都在跑!」

  屋裡一下子沒了聲音。

  「.....戰後,一百年了.....這個國家就沒修過給平民防空的地下工程。」木下靠著牆,手裡玩弄著打火機,沒有點火,只是擦出一下下的火星,「真要是挖得深的,全拿去埋核廢料了,那是裝髒東西的,不是給人避難的......」

  健太站在門口,手指摳著保冷車的鑰匙。

  「我要往東北走。」他看著屋裡的幾個人,「名神高速往岐阜......我家裡人去了那裡!」

  美咲抬起頭,手指下意識地捏緊著急救包的背帶。

  「沖繩那邊……剛才收音機里說,南邊的海面上全斷了信號。去南邊是死路。」

  大輝蹲在牆角,兩隻手抓著頭髮:「我爸在東京,我媽在阿倍野……我沒找到她。阿倍野已經封了,我不知道去哪兒。」

  田中春把登記簿合上,塞進自己的舊布包里。

  「.....如果說,避難的話,我倒是有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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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抬起頭,目光落在虛空里,像是在回憶極遙遠的事情,一群人把希冀的眼神看向了她。

  「......岐阜的山裡,有個很深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教過的一個學生在建委工作,有一年回來探望,喝了酒提過一句。國家在東濃那邊的山體深處做過地質調查,挖過一口超深立坑,往下鑽了五百米。他說那是整個列島最結實的花崗岩地層,連地殼變動都震不塌.....」

  屋裡的人愣住了。

  「有個很深的地方……應該有的。」田中春又輕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干。

  健太看著老太太:「五百米深?」

  田中春看著健太,「但那是二十年前。現在變成什麼樣,我不知道。」

  「總比在這裡等死強。」木下站直身子,帆布工具袋甩到肩上,「大阪全是木頭房子和玻璃高樓,天上真掉下來什麼,一把火就能把這片平原燒成灰。」

  屋裡的另外幾個住戶開始往後縮。

  「那是山里啊……連信號都沒有,萬一救援隊來了找不到怎麼辦?」

  「我們還是留在市里,政府總會管的……」

  沒人強求。

  恐慌讓原本鬆散的人群迅速分化。想留的人抱緊了自己的包裹,想要逃的人眼裡滿是血絲。

  木下走到健太身邊,指了指角落裡的芽衣。

  「帶她嗎?」

  木下的聲音很微妙,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就像在車間裡清點多餘的零件:「....車上少一個位置,水要多帶一份,進了山,多一個走不動的.....孩子等於累贅。」

  這是最現實的算盤,沒有多餘的惡意,只是赤裸的帳本。

  健太看著那個還死死抓著右手的小女孩。

  芽衣的外套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黃色,鞋帶被美咲重新系過,打了個死結。女孩似乎聽懂了木下的話,身子往美咲的白大褂後面縮了縮,但眼睛始終睜得大大的,沒有掉一滴淚。

  美咲一步擋在芽衣身前,人性的光輝在此刻展現。

  「....水我少喝一份,她吃的東西我從口糧里扣....」護士的聲音,沒有退讓。

  田中春把餅乾盒抱在懷裡,走到車前,拉開後車門。

  「那就趕緊上車,別廢話!」

  健太看了一眼木下:「車是我開來的,我說了算。」

  木下吐了口氣,沒有再爭辯,拎著撬棍走向後備箱:「那就動作快點,油可能不夠,路上隨時拋錨。」

  他看過了,這台保冷車的油箱容積是一百升,指針只有大半,吃的是輕油。在如今完全癱瘓的城市裡,這不夠跑完兩百多公里的擁堵路段。

  木下帶著健太摸到了團地後方的町工場廢料場。

  那裡停著兩輛還沒來得及開走的老款重型自卸卡車,司機早跑了,車門上掛著大鐵鎖。木下把撬棍插進鎖扣的縫隙,全身重量壓上去,隨著一聲金屬扭斷的脆響,鎖舌彈開。

  木下從工具袋裡拽出一段發黃的橡膠軟管和一個空塑料桶。

  他擰開卡車的柴油箱蓋,把管子捅進去,伏下身子,鼓起腮幫狠狠吸了一大口。黑紅色的柴油順著管子湧上來,嗆得他猛烈咳嗽,嘴唇瞬間被柴油染得發紫,但他反手精準地把管口壓進塑料桶里。

  粘稠的深色輕油汩汩流進桶中,泛著刺鼻的氣味。

  路邊突然衝過來兩個拿著鐵管和刀具的男人,眼珠通紅,身上帶著濃重的燒焦味,顯然是在附近的火場裡搶紅了眼。

  「八嘎!這柴油是我們的!給我們放下!」

  一個男人揮著鐵管砸向健太的後背。

  健太常年搬運重貨,反應極快,側身避過鐵管,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肩膀下沉,狠狠撞在男人的胸口上。男人悶哼一聲倒退兩步,另一個男人舉著砍柴刀衝上來,直取健太的面門。

  木下沒有喊叫。

  他反手拎起身邊那根帶尖頭的重型撬棍,貼著地面橫掃過去,正正抽在持刀男人的小腿脛骨上。

  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男人慘叫著滾倒在滿是機油的泥水裡,手裡的柴刀脫手飛出。

  木下提著撬棍走上前一步,鞋底踩在男人的手腕上,撬棍的尖頭懸在男人的眼皮上方半寸處。木下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有嘴角的柴油漬在往下滴。

  「滾!」

  另一個拿著鐵管的男人嚇得扔掉手裡的傢伙,拖著斷腿的同夥連滾帶爬地鑽進巷子裡。

  健太把盛滿柴油的塑料桶提上車,雙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木下抓起一把干抹布,狠狠擦了一把嘴上的柴油,拉開副駕駛的門跳了上去。

  「大約三十升!加上車裡的,足夠了!走!」

  .....

  載重兩噸的保冷車倒出狹窄的裝卸道,衝上了名神高速的入口。

  一上高速,世界就變成了廢鐵與塑料的屠宰場。

  名神高速的大阪收費站徹底癱瘓。

  三輛大客車追尾橫在通道口,大巴的車窗全碎了,行李箱、撕裂的衣物、甚至幾隻帶血的皮鞋散落了整整一條匝道。

  車道中間,棄車一輛挨著一輛,有的車門大開,車鑰匙還插在鎖孔里;有的車窗被從外面用滅火器砸爛,后座上的物品被翻得底朝天。

  更恐怖的是逆行。

  西邊神戶方向早已經被湧向港口的車流堵成死結,幾百輛轎車為了逃命,強行撞開中央隔離帶的波形護欄,逆著車道朝東北方向瘋沖。

  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擦著保冷車的反光鏡呼嘯而過,車頭凹陷,安全氣囊掛在方向盤上像一塊爛肉,駕駛座上的男人瞪大充血的眼睛,一邊狂按喇叭一邊對著前方狂吼,車速至少有一百公里。

  「抓緊!」

  健太猛打方向盤,保冷車的底盤發出痛苦的呻吟,車輪碾過路面上散落的鐵皮和碎玻璃,從可以算的上是擁堵的道路上,擠出一點縫隙....

  車輛爆發出刺耳的咔咔聲,車身劇烈晃動,後廂里的水桶和糧食箱狠狠撞在一起。

  芽衣縮在美咲和田中春中間,雙手捂住耳朵。田中春一隻手死死抓著頭頂的拉手,另一隻手把餅乾盒護在懷裡,指關節凸起。

  路過一個服務區時,慘烈的情景撲面而來。

  服務區的停車場顯然很混亂。

  幾輛大巴橫在入口,把去路堵得死死的,車旁擠滿了人,有人用力拍著關死的大門,有人把行李箱拖到牆根蹲著,有人癱坐在路沿上一動不動,像一截被拋棄的木樁。

  廣場正中央,一輛轎車燒成了黑黢黢的鐵殼,只剩輪轂還冒著細煙,沒有人敢靠近,也沒有人救.....救不出來的人早就救不出來了。

  角落裡,幾家人圍著一輛熄火的車,男人蹲在引擎蓋上,手裡握著一根軟管,對著油箱口拼命地嘬,嘬了半天,只吸出幾滴汽油,含在嘴裡又吐掉。

  油庫周圍被鐵絲網圍死,幾個穿自衛隊迷彩服但摘了領章的潰兵端著自動步槍站在油罐車頂上。防空廣播的喇叭被接在發電機上,放的卻是某個宗教團體的舊磁帶,蒼老而狂熱的關西方言在灰色的空氣里反覆撕扯:

  「……神罰來了!這是洗淨列島的大火!不要逃,跪下懺悔吧!迎接神罰!」

  鐵絲網外圍跪著上百個絕望的人,有的舉著整疊十萬面額的現鈔,有的把脖子上的金項鍊扯斷往裡扔,求一桶能讓車開動的汽油。

  卡車頂上的潰兵連看都不看地上的鈔票,手裡的步槍朝天開了一梭子,火星在陰沉的天空下一閃,人群發出一陣野獸般的驚呼,抱頭四散。

  「別看,別停,往前開!」木下把撬棍橫在膝蓋上,死死盯著前方路面。

  大股的車流都在朝西、朝南擠,所有人都在搶渡輪、搶漁船,妄圖通過海路逃離列島。整條名神高速上,只有健太這一輛兩噸保冷車,在廢棄的車海與逆行的瘋癲車輛之間艱難地穿插,固執地扎向東北方的大山。

  逆著這濤洪流,也有一輛車,往西,往最快的方向逃。

  是一輛舊轎車,車牌被泥糊了一半,車頭燈雪亮,反覆頂著前面的車流,想從中路的一條縫隙里鑽過去,又被人流狠狠推了回來。

  兩輛車錯身的瞬間,保冷車裡的人都看見了駕駛座上那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額角磕開一道深口,血糊了半邊臉,順著領口往下淌,把胸前一件白襯衫染得通紅。

  他一隻手死死抓著方向盤不敢松,另一隻手一直抓著車門的把手,抓到指節發白,像是隨時要拉開車門衝出去,又知道衝出去也沒有用。

  他拼命想要西,想要那片海,想要海那頭的陸地.....那在他眼裡是活路,唯一的活路。

  錯身太快了,只夠各自看清一眼。那輛舊轎車又頂進了對向的車流里,車尾燈一明一滅。

  保冷車開出幾十米,健太從後視鏡里瞥見,那輛車的速度慢慢緩下來,歪歪扭扭地往路邊靠,最後在中央隔離帶旁邊徹底停住。

  車尾燈還亮著。

  過了幾秒,一輛、兩輛、三輛,對向的車從它兩邊繞過去,很快就把它整個吞沒了,只剩那兩盞還亮著的尾燈,在夜色里越剩越小。

  木下把撬棍往座位底下一放,沒有說話。忽然聽見車裡有人低低地說了句什麼。

  「西面……他們,很幸運吧……但願……」

  .....

  車流繼續往前滾,誰也沒停下來。

  沿途的世界像被誰按下了慢放鍵,又同時被抽走了所有秩序。

  一輛私人麵包車整個翻進了中間隔離帶,車身扭曲,車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人,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隻兒童水壺,壺蓋還開著。

  另一處,一輛計程車的後備廂蓋彈起,裡面塞滿的紙箱滾了一地,其中一個已經被踩爛,裡面的舊照片散在泥水裡,被車輪碾得看不清人的臉。沒有人去撿,也沒有人停車。

  有人在高速橋墩下搭起一座簡易的漏雨棚,一家老小窩在裡面,男人蹲著抽菸,女人抱著襁褓,孩子哭累了睡著。

  健太的車從棚前駛過時,那個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空洞,既沒有羨慕,也沒有怨恨,只是一片被掏空之後的平靜。

  健太把目光移開。

  他怕自己多看兩眼,就會忍不住踩下車.....可他還有沙織,還有結衣。

  高速的出口早就成了一截死路。

  車流在匝道前徹底擰成一塊,減速帶盡頭的幾十輛車進不了收費站,也退不回主路,車頭頂著車尾,保險槓互相糾纏在一起,無法分開。

  一輛廂式貨車堵在匝道正中央,司機被卡在變形的駕駛室里,半邊車門從外向里癟進去,他隔著裂成蛛網的擋風玻璃嘶吼,後面一輛接一輛的車按著喇叭,沒有一聲是在救人,全是催他快點讓開。

  出口標誌牌下方,已經開始有人棄車。

  有人連引擎都沒熄,拔出鑰匙就跳下車,車門大敞,後備廂蓋彈開,塞在裡面的紙箱被別人隨手扯走。

  翻過中央護欄的人最多,他們抱著孩子、拖著行李,順著路邊的土坡往國道方向撲,密集的人影在灰暗的天色里連成一片。

  對向車道里,一股逆行的洪流正貼著護欄邊沿頂過來.....所有車都開著大燈、按著喇叭,雪亮的光柱把整段匝道攪得發白,喇叭聲、引擎聲、人的怒吼聲混成一鍋,誰也沒給誰讓,誰也讓不開。

  木下從副駕駛探出身,眯著眼看了片刻,從座椅底下把撬棍摸出來,擱在膝蓋上。

  「下高速,走國道。這段路看樣子堵死了,快走,我們沒有時間陪他們在這裡耗著.....」

  健太沒有接話。

  他打了一把方向,把自己的兩噸小卡一點一點從車流的縫隙里摳出來,車頭開上被無數人踩平的路肩,歪歪斜斜地碾下路基。

  衝到國道邊沿時,車前燈掃開一片同樣被棄下的、還沒熄火的車。身後,無數張臉隔著一層玻璃互相吼叫,誰也聽不見誰。

  他們就這樣混進了那股順著國道往下滾的、望不見頭的人潮。

  下午五點,二十一號國道,近江八幡附近。

  車流終於徹底堵死。前方的跨線橋上,有輛油罐車側翻起火,濃黑的煙柱像一根黑色的巨柱插進鉛灰色的天空,火苗順著防撞欄向下舔舐,熱浪隔著幾百米都能烤得擋風玻璃發燙。

  健太把車拐進了一條滿是碎石的農道。

  天色迅速黑透。

  路邊的村莊沒有一盞燈亮著,只有狗在黑夜裡發出悽厲的狂吠,成群的飛鳥在夜空中毫無規則地亂撞,好幾隻烏鴉直接撞死在保冷車的擋風玻璃上,炸成一團模糊的血肉,雨刮器刮過去,在玻璃上拉開暗紅色的扇面。

  路過一家農協倉庫時,健太踩了剎車。

  倉庫的捲簾門已經被撬開了一半,裡面的貨架七零八落,大米散落在泥水裡,被踩成白色的漿糊。大輝跳下車,和健太一起衝進陰暗的庫房。貨架最深處還剩兩袋十公斤裝的精米,以及幾箱沒被搬走的瓶裝水。

  大輝手忙腳亂地把水箱往外搬,健太卻從口袋裡掏出那捲已經揉爛的一萬日元現鈔。厚厚一疊,是他上個月全部的出車補貼。

  他沒有多看,把錢壓在收銀台斷裂的塑膠板下,上面壓了一塊磚頭。

  大輝回頭看見了,動作猛地頓住:「高橋叔,這時候還留錢給誰看?」

  健太扛起大米,頭也不回地朝卡車小跑:「不留錢,我們就是強盜。成了強盜,就再也回不去了。」

  車子剛重新駛上二十一號國道,就撞上了路障。

  那是用三輛推土機和砍倒的巨杉搭成的一道關卡。七八個穿著厚夾克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手裡拿著鋼管、獵槍和長柄扳手。車燈照過去,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泛著血絲,像是守在肉塊旁的野狗。

  當地自警團。

  一個滿臉橫肉的領頭男人揮著鐵棒,狠狠砸在保冷車的引擎蓋上。

  沉悶的巨響讓后座的美咲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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