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0 章 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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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明」字數不多,口氣很暖....至少在普通日本人眼中是這樣的。

  .......

  「他們把人接走了。」

  山田正彥站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沒有來得及摘下的眼鏡。他盯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過了幾秒才問:「裝備呢?」

  「.....基地、油庫、船塢、跑道、雷達陣列,還有那些不能裝進運輸機的設備,全部留給我們。」

  「完整移交。」

  山田正彥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落在地下室里,像一塊碎玻璃。

  「好一個完整移交,體面!」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翻到日文譯稿的最後一頁。

  「百年同盟,最完整的一次移交,發生在外星人的艦隊即將降臨地球、支那宣布日本全域進入交戰覆蓋區之後!我們要求他們履行條約,他們把基地鑰匙放到桌上,讓我們自己想辦法守!」

  秘書官站在門口,沒有敢接話。

  另一張桌旁,藤井健二把美方說明從頭看了一遍,隨後將它折成兩折。


  「藤井閣下?」

  「這是撤離通知。」藤井把折好的文件按在桌上,「移交是雙方完成交接,人員和設備按照協議轉接。撤離是先把自己人拖走,剩下的東西交給現場的人處理。它們只是給撤離寫了一層漂亮的外皮。」

  「這算是一個爛攤子吧!」

  山田正彥沒有反駁。

  藤井把文件推向首相。

  「閣下,確認吧。」

  鈴木俊一坐在桌後,沒有立刻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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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友?呵呵!即便心中已經預料到美國會放棄日本,鈴木俊一還是感到一陣悲哀。

  這似乎是馬前卒的宿命。

  桌上還放著一份統合幕僚監部的技術摘要。對軌道高度以上的有動力目標,現有防衛體系無有效攔截手段。

  摘要旁邊,是一張光學站外推圖。

  紅色航跡從小行星帶方向穿過火星側翼,沿著黃道面內側收攏,落點覆蓋北海道、東京灣、沖繩以及日本列島周邊全部主要航線。

  鈴木俊一看了很久,拿起那份美方說明。

  「外務省.....發布通知吧!對外不要把話說透。」

  「納尼?」山田正彥抬頭。

  「閣下!」藤井冷聲道:「同盟已經結束了。」

  「美方說明已經寫得夠清楚了。駐日人員全部撤出,軍事基地交給日本政府,無法立即轉移的裝備一併造冊。東京再怎麼換詞,也改變不了它們正在離場的事實。」

  「國民遲早會知道!」

  「知道和現在知道,是兩件事。」鈴木俊一把文件放在桌角,語氣很低。「恐怕....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

  「機場、港口、鐵路和國道都還在運行。只要官方先承認同盟終結,幾千萬人會同時往外擠。我們沒有足夠的載具,沒有足夠的燃油,也沒有可以接走他們的港口。先說出去,只會讓所有人一起堵死日本的出口通道!」

  「那就繼續說正在評估?」

  山田正彥垂下眼睛。

  「哈依!」

  鈴木俊一沒有再看他們。

  「美方基地的移交清單,分成兩份。一份給防衛省,一份直接送進官邸地下檔案室。不要讓地方自治體提前知道。駐日美軍的家屬撤離安排,也不要出現在公開文件里。」

  藤井健二皺眉。

  「……怎麼安排本土人員?」

  鈴木沒有回答。

  門外有人快步經過,鞋跟落在地面上,一聲接一聲。整座官邸仍在運轉,電話、傳真、命令、請示,一件件沿著舊有的程序流動,仿佛程序本身還能替這個國家擋住天上的東西。

  山田正彥拿起文件,準備離開。

  藤井卻沒有動。

  他看著那份說明,忽然問:「閣下,石垣島那邊怎麼辦?」

  鈴木俊一的手指停在桌邊。

  「按照原命令!保留設備,不得銷毀,不主動發射。」

  藤井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支那人說,外星人已經把我們點名了。」

  「繼續保留那台陣列,相當於把信標留在原地....可以為皇居爭取一點轉移的時間!」.

  「也有人認為,那是我們最後一張牌。」

  「誰?」

  鈴木沒有說名字。

  .......

  「把文件送走吧!」鈴木俊一嘆道。

  藤井拿起自己的報告,走出房間。

  「首相閣下!」山田正彥留在原地踟躕,看著那隻灰色文件袋。

  「山田君,還有什麼?」

  「閣下.....各國駐日使館,今天也開始撤離了....」

  「意料之中的事!」

  「還有....我聽說,國內財界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鈴木俊一抬起眼。

  「誰動了?」

  「幾家舊財閥都動了......三菱在橫濱和大阪灣調船,三井在千葉搶泊位,住友的人已經聯繫倫敦和巴西,安田系在成田機場包下了幾處保稅貨運區.....已經有人在搶公務機和船票了!」

  山田正彥沉默了一下。

  「另外....民航系統顯示國際航班全部售罄。港務局說,民用渡輪的燃油配額已經被上調為戰略物資保障。」

  鈴木俊一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基地移交說明上,神情顯得格外沮喪。在他看來,財閥們的動作無一不是把政府的崩潰擺上了桌面。

  「誰批准的?」

  「.....港務局說是按防衛省通知執行,防衛省說是內閣官房會簽,而官房說是根據戰時運輸預案!」

  鈴木俊一抬起手,打斷了他。

  「知道了。」

  他已經不想再聽下去,聲音有些意興闌珊,沒有一個好消息。

  在這個國家裡,每一扇門都有人負責看守。真正需要負責的時候,門後面卻只剩下一串互相推諉的名字。

  ........

  消息首先在東京灣開始傳開。

  當天凌晨,橫濱港外側的特別自貿區就換了門禁系統,升級了荷槍實彈的安保。

  那塊掛了三十多年的白色銘牌仍舊立在高牆上,保稅區三個字被夜間探照燈照得發亮。

  牆內,三菱重工的技術人員拆下了原本屬於港務局的門禁模塊,換上新的識別設備。高牆內部的六座大型倉庫連夜清空,貨櫃被推到牆角,庫房中央騰出大片水泥地。

  一輛輛重型卡車駛入園區,車廂里裝的是發電機、淡水箱、移動醫療艙、燃油桶和成套的保密設備。

  港務局的備案文件里,這些東西叫作應急設備倉儲擴容。

  避難?逃亡?帝國高貴的華族怎麼能用這麼難堪的字眼呢,這是轉進。玉碎嘛,就交給帝國忠誠的武士們了!

  蒲原誠一坐在第三號庫房的臨時會議桌前,不由的發出可一聲哂笑,桌上擺著美方說明的日文譯稿、港區泊位圖、三家海外銀行發來的帳戶凍結通知,以及一份蓋有三菱株式會社火漆印的人員名單。

  「這是第一批,帳務和資產管理。」

  戶田洋介翻了一下名單,奇怪的說道。

  「第一批.....沒有董事會成員?」

  「董事會成員在第二批。」

  「為什麼不是第一批?」

  蒲原誠一轉過頭。

  「你覺得誰更重要?一個只會在新聞節目裡講話的老東西,還是知道海外信託密碼、礦產合同和保險清算鏈的人?」

  戶田洋介沒有再問。

  鶴田周平坐在另一側,端著一隻青瓷茶杯。他身邊放著一張千葉港的航線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出了三條路線。

  「橫濱的深水泊位給三菱,千葉的滾裝泊位給三井。大阪灣那兩座舊港歸住友。神戶的豪華郵輪由安田和住友共同使用……」

  「共同使用?」

  篠原和夫冷笑了一聲。

  「你們把最好的船藏起來,再拿一張紙告訴我們共同使用?」

  鶴田周平放下茶杯。

  「住友在南美有農場和礦產,安田控制著倫敦幾家清算行。你們要船,就得拿出東西。」

  「我拿出的東西夠買十條船。」

  「你的東西現在在凍結狀態。」

  篠原和夫的臉抽動了一下。

  他剛剛還在東京的私人會所里對著銀行家大罵,聲稱住友兩百年的底子不會倒。半個小時後,三家倫敦清算行同時凍結了住友關聯帳戶,理由是涉及軍工貿易和跨境制裁風險。

  電話那頭的聲音顯得生硬又格外冷酷。

  「篠原會長閣下,銀行不再接受貴方的臨時擔保。」

  「你說什麼?」

  「不是我們一家,是聯合清算決定。」

  「誰下的命令?」

  「沒有人下命令。」

  篠原和夫握著電話,聽懂了這句話。

  沒有人需要下命令,市場已經替所有人做出了決定!

  蒲原誠一敲了敲桌面。

  「現在討論的不是誰有錢。」

  「那討論什麼?」

  「誰有船,誰有燃油,誰有能讓船駛出港口的關係。」

  鶴田周平把手指放在千葉港的泊位圖上。

  「每家先登記核心資產人員。家屬數量不能超過配額。船上要留出醫療艙和發電機艙。至於普通員工,暫時不納入。」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低聲提醒:「那些人正在港外鬧。」

  「誰?」

  「三菱的裝卸工,還有家屬。他們在鐵網外排隊,說自己幹了幾十年碼頭,要求上船。」

  蒲原誠一抬起頭。

  「他們有火漆蠟封嗎?」

  「沒有。」

  「有公司董事簽字嗎?」

  「他們有工牌。」

  蒲原誠一看了看那名匯報的人。

  「工牌是用來領工資的,不是用來登船的。」

  沒人說話。

  「讓安保人員把人群隔開。」蒲原誠一繼續道,「不要開槍,除非他們沖閘。把告示貼清楚,封閉監管區域,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我們要的是秩序,不是屠殺。」

  戶田洋介輕輕笑了一聲。

  「蒲原君,什麼時候有了如此慈悲的心腸了!」

  蒲原誠一瞥了他一眼。

  「那你來負責?」

  戶田洋介閉上嘴。

  他比誰都清楚,在鐵網外站著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曾經給他家族旗下的工廠幹過活。

  只是這船票,家族也不可能給出去,畢竟給一張就少一張了,何況,現在能離開日本,也是一種可以等額交換的珍貴資源。

  他可不會發這種毫無用處的善心。

  鐵網外,老員工山口正把自己的工作證拍在閘門上。

  「我在這裡幹了四十一年。」

  「我知道哪條棧橋的液壓臂有問題,知道哪座倉庫的地基滲水,知道哪一批冷藏箱不能靠近柴油機。我不是來白吃船上的東西,我可以幹活,我是有用的!」

  鐵門裡面的年輕安保人員舉著擴音器。

  「請後退!這裡是封閉監管區域。」

  「讓我帶兩個人進去,閣下!」

  「請後退。」

  「.....我老婆在附近醫院做透析,我孫子才三個月。你們船上有醫療艙,有發電機,有空位!」

  「請後退!」

  山口把工作證塞過鐵網縫隙。

  「你看清楚,這是三菱的。」

  安保人員沒有接。

  「這張證件只能證明您曾經在港區工作,不能作為登船憑證!」

  山口盯著他。

  「曾經?」

  安保人員沒有回答。

  鐵網外的人群往前擠了一步。

  安保人員抬起防暴槍,瞄準了人群。

  .......

  當天,三家財閥的私人銀行家在同一間會議室里見面。

  他們沒有帶秘書,也沒有帶正式文件,只帶了各自的船期、燃油儲備和海外接收地名單。

  三菱的船準備向南,繞過太平洋主航線,前往南非和馬達加斯加。

  三井的兩艘郵輪準備先駛向東南亞,再根據海上保險情況轉向南美。

  住友的人提出,直接向巴西申請臨時靠港。

  安田的人說,巴西政府已經拒絕了成建制避難園區,但私人技術人員可以走商業入境。

  「.....所以我們把人拆散。」

  「.....拆散之後,家屬怎麼辦?」

  「.....核心家屬跟著。」

  「......普通職員呢?」

  「.....讓他們自己申請。」

  「....他們拿不到票。」

  「那就說明他們不屬於核心人員,閣下,您操這份心幹嘛!相信我,天照大神會保佑他們的!」

  會議室里沒有人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在座的人,從小就習慣了一張梯子:最上面是董事會,往下是總部核心、海外分公司、配套供應商,最底下才是那些排隊領工牌的普通人。災難從來只落在梯子最底下那一截。

  這一回,天塌下來的速度比他們預想的快。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在塌下來之前,先把梯子最上面的那幾級人搬上了船。

  當然,這些跟高貴的華族一員蒲原誠一沒有關係,外面有人敲門,送來一份最新的撤離名單。

  蒲原誠一接過,掃了一眼。

  名單第一頁是各家董事及其直系家屬,第二頁是海外信託持有人和帳戶管理人,第三頁開始才輪到那些掌握技術專利的核心研究員。

  一直翻到最後一頁,也沒有出現一個普通工人的名字。

  「碼頭邊那些排隊的,還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嗎?」有人低聲問。

  蒲原誠一沒有抬頭。

  「等船走了,名字就沒有意義了。」他把名單合上,推向桌心。

  在鐵網外排隊的人聽不見這個聲音。

  他們只看見,港區深處的燈光亮了一整夜,卻始終沒有一盞是為他們亮的。

  一句話落下來,會議室里沒人再說話。

  外面,港區廣播仍舊在播放安全提示。

  「....請無關人員遠離封閉監管區域!」

  「....請遵守港區秩序!」

  「....請勿相信未經證實的消息。」

  ........

  橫濱港的另一側,普通渡輪停在泊位上。

  燃油配額已經被切斷,船底沒有一點起航的震動。一群人堵在售票窗口前,窗口貼著「暫停售票」的紙。

  「什麼時候恢復?」

  「請等待通知。」

  「去哪裡都可以,福岡、釜山、台灣、上海,哪兒都行。」

  「請等待通知。」

  「我有現金。」

  「請等待通知。」

  票務員低著頭,手指在櫃檯下方不停發抖。她知道,後台系統里還有票。那些票沒有顯示在公眾終端上,標記為政府公務、戰略運輸和財團包船。

  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把臉貼在玻璃上。

  「我不問你有沒有票。我問你,誰能拿到?」

  票務員沒有說話。她的主管從後面走過來,把她推到一邊。

  「請各位不要擾亂秩序,民用航線已經暫時停運!」

  「你們不是沒船。」

  「請離開!」

  「那裡面停的是什麼?」

  「請離開!」

  港口的探照燈掃過人群。

  鐵網內,三菱的滾裝船正在裝貨。

  鐵網外,幾百個普通人沿著柵欄排成一條彎曲的線。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拎著藥箱,有人手裡攥著父母的身份證,有人帶著幾隻裝滿衣物的塑膠袋。

  沒有人知道這條隊伍通向哪裡,也沒有人敢離開。他們害怕自己剛一轉身,最後一個可能存在的名額就被別人占掉。

  成田機場的保稅貨運區也在夜間封閉。

  貨運樓里沒有公開航班,只有一架架公務機和改掛政府代碼的貨機。

  三菱董事長的兩個兒子從貴賓通道進入,身後跟著四名律師和六隻黑色行李箱。

  三井一名執行董事把海外信託授權書放進防火箱......

  住友的人帶著一整套礦產合同.....

  安田的人把金條和不記名債券混在醫療設備包裝里.....等等,他們的身份都是普通日本民眾仰望的存在!

  機場調度台上,一名民航事務次官正在批覆離境名單。

  他白天剛在電視上呼籲國民保持冷靜,晚上卻把自己女兒、女婿和兩個外孫的名字排進了第三架公務包機。

  旁邊的年輕調度員看見名單,猶豫了片刻。

  「次官,這架飛機原本登記的是災害醫療轉運。」

  「現在改成公務保障。」

  「醫療物資呢?」

  「下一架。」

  「下一架的燃油配額不足。」

  事務次官抬起頭。

  「那就從普通航班的配額里調配吧!」

  「閣下......普通航班已經全部停飛了!」

  「我知道。」

  他把鋼筆落在批文上。

  「照辦。」

  羽田機場的普通出發大廳里,人越來越多。

  他們最初還站在值機櫃檯前,後來櫃檯關閉了,他們就在屏幕下坐著。有人把行李箱當椅子,有人靠著牆睡覺,有人抱著孩子走來走去。

  屏幕上的航班一架接一架顯示取消、滿員、暫停。

  一名中年男人拖著兩個箱子,排在地勤櫃檯前。

  地勤女孩問他:「先生,您要去哪裡?」

  男人看了一眼身後的妻子和女兒。

  「任何一個今天能飛的地方。」

  「請問具體目的地?」

  「都可以!」

  男人低頭想了很久,說出了一句對故土毫無眷念的話。

  「我們只想離開這裡!」

  地勤女孩的手停在鍵盤上。她想告訴他,後台沒有普通客票了。想告訴他,公開航班的座位早在幾個小時前就被鎖定。想告訴他,自己家裡也在等她回去。

  最後她只說:「請您稍等。」

  她低頭重新刷新了一遍系統,果不其然,屏幕上依然彈出的是紅色提示。

  系統鎖死。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眼淚落下來。

  男人看見了,也明白了,沒有再去追問。他拉起箱子,帶著妻女退到一邊。

  大廳里沒有吵鬧聲。

  只有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滾動。

  機場角落裡,幾個寵物箱被整齊擺在柱子旁。一隻柴犬伏在籠子裡,身邊放著半袋狗糧。

  紙箱上的字已經被水汽洇開。

  「它很乖,每天吃半碗飯,請帶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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