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1 章 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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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田航站樓外,計程車排成長龍。車頂燈全亮著,車門卻一扇也不開.....司機們手裡攥著派車單,終點只有三個地方:私人碼頭、議員住宅、財團公寓。

  一名上班族拖著行李站在路邊,他已經在裡面耗了一整天。

  值機櫃檯的天花板屏幕上,飛出去的航班一行一行變成紅色,取消、滿員、系統鎖定。各種千奇百怪的理由,接連湧現。

  國際航線全停,國內航班只剩下幾班短途,票早在天亮前就被搶空。他在櫃檯前站了三個小時,最後一名地勤小姑娘抬頭看他一眼,說先生,後台沒有票了,請您讓一讓。

  他讓開了,也讓開了排在後面的那些人。

  機場裡沒有他的位置,他就想到了海。日本是島國,飛機飛不了,船總還在。橫濱、神戶、大阪灣,只要能擠上一條往南開船,哪怕是貨船,也總比留在原地等強。他不知道碼頭上是什麼光景,只知道機場已經沒有路,別再守著這扇門。

  他已經知道不對勁了。

  這顯然是財閥顯貴們的手筆!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如果日本遇到危機而不能倖存的情況下,他可能註定是被拋棄的那批人。

  種種現象,都往他不願意想的方向轉移!

  政府,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不然....也不會縱容財閥們刻意踐踏秩序。

  於是他拖著箱子走出來找車,去海邊碰碰運氣。

  他沿著車隊從頭一輛問到第三輛。前兩輛的車窗都沒降。第三輛的司機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手機屏。

  「橫濱,私人碼頭。」

  司機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也去碼頭?」

  「我想去看看,還有沒船沒走。」

  司機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一排派車單,起點都在這條路邊,終點指著同一個方向,每一單底下掛著一個名字。

  「先生,很抱歉,你不在單子上。」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對抱著孩子的夫妻、那個背著氧氣瓶的老人,還有幾個拎著塑膠袋的年輕人,都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跟他一樣在等,一樣不在單子上。他把身上一半的現金遞進車窗。

  「我可以加錢!」

  司機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把錢推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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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錢的事。」

  車窗升起來,計程車從他面前滑出,拐進了為它讓開的車道。那對夫妻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半步,誰也沒說話。

  男人拎著箱子站在原地。他知道橫濱在哪個方向,也知道剛才那輛車,正往那個方向開。

  機場關了天上的門,港口關掉了海上的門。

  城市裡的每一條通道都在運行,只是它們通向的地方,已經被提前分配。

  ……

  深夜,華夏使館已經在撤了。

  十一點前後,西側車道清空,四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黑色轎車依次駛出使館大門,車燈連成一串,穿過赤坂一帶的街口,朝橫濱方向開去。非必要人員、隨行家屬、幾名剛滿二十歲的雇員先走。車隊沒有鳴笛,也沒有人拉下窗簾。

  使館正門上方的旗繩,在天亮之前被解下一半。

  留在樓里的只剩一支留守小組,人不多,只負責清點、封存、銷毀,和最後一批材料受理。地下庫房裡有人把成箱的紙質文件送進碎紙機;院子角落的鐵桶里,火苗舔著檔案袋的邊角,紙灰翻起來,落在濕潤的草地上。

  正門玻璃上貼著新通知,白紙黑字,下面蓋了一方很小的紅章。

  【方舟通道受理截止:次日凌晨五點。】

  隊伍從正門一直排到兩條街外,沒有人散去。

  有人站在隊列里,把手機屏幕舉給旁邊的人看.......樓上那幾扇窗里的燈,一小時裡滅掉了一半。前面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低聲說了一句:他們的家屬先走了。

  沒人接話。隊伍還是排著,隊伍里的人心裡都清楚,連發通知的人都在往外走。

  五點是留守小組最後一個撤離點。五點一到,車走,人走,剩下的紙張文件全部銷毀。沒有第二天,也沒有「另行通知」里的那個「另行」。

  隊伍里的人知道這一點,所以誰也不肯走。

  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抱著塑膠袋排到窗口,袋子裡裝著一張三十多年前的捐贈收據。收據已經發黃,邊角被折過很多次。

  「……這是我當年捐給華夏災區的。」

  職員把收據接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停在鍵上。

  「您叫什麼名字?」

  老人報了自己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來的關聯名下,是另一個人的照片,二十歲上下,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職員把原件號調出來,又把捐贈時間調出來,又把當年收款單位的存檔編號調出來。三次對下來,結果一樣。

  按規程,這時候他應該說一句「這條記錄不在您名下」,把收據退回去,叫下一位。前面十七位,他都是這麼辦的。

  第十八位,他停住了。

  他把檯燈往旁邊挪了半寸,按下桌角那隻內部通話鍵。

  「三號窗口,請求覆核。」

  不到一分鐘,留守組負責人從裡間走出來。他沒穿外套,袖口還粘著一截封箱膠帶。他把那張收據拿在手裡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張年輕的臉,隨後調出這條記錄的修改日誌。

  日誌里只有一行。修改時間,昨天?

  有貓膩,負責人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

  通道開放以來,受理端的資料庫只做單向讀取,任何人都不該在後台改動申請人材料。這條記錄不該被動過。可它被動過,而且是在昨天通報抵達日本的時候。

  不是錄入出錯,是有人把這條通道當成了自家的東西。

  「你繼續核對。」負責人對職員說,「把今天進到序列里的全部記錄,按修改時間排一遍。時間落在國內通報發出之後的,全部標出來。」

  職員的手指落回鍵盤。

  結果出來的時候,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被標出來的記錄有六十四條,集中在四家財閥的關聯帳戶下面,最早的改動時間在通報抵達當日上午,最晚的在今天晚上。被換掉名字的原主,多數是領年金、拿補助、住公營住宅的人。

  負責人把清單當場列印了兩份,一份鎖進手裡那隻黑色公文包,一份遞給值班的隨員。

  「按程序上報國內。」

  「是!」

  「另外,把原始收據和屏幕截圖全部留存,簽字,編號,人證物證各一份。」

  「明白。」

  衛星鏈路的通話只持續了四分鐘。負責人說得不多,每句話都很短:名單異常,涉及四家關聯帳戶;原始記錄被人改動;改動時間在通報之後;涉案人尚未通過通道入境。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回復也很短。

  【原主名額予以恢復,即刻辦理。冒名頂替者一律註銷資格。已入境者就地凍結、登記造冊;尚未入境者禁止入境。全部修改痕跡隨最後一批車隊帶出,不經外交渠道。】

  負責人掛掉電話,回到窗口。

  「老先生。」

  老人抬起頭。

  「您這條記錄和材料,我們需要上報!」

  老人沒聽懂,只問了一句:「那我明天……」

  「不用明天!」負責人把收據接過來,過了一遍掃描口,「今晚就可以好,您原來排在第幾位,還是第幾位。」

  窗口裡那台印表機響了。職員把一張新的受理憑證推出來,上面打著一串號碼和一行紅字。核驗通過,按原序候檢。

  老人把憑證捏在手裡,看了很久,才想起來道謝。他說不出別的話,只反覆說謝謝。

  他退出窗口,身後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忽然又有人探頭問了一句:「我的也被人動過,能不能核查?」

  職員說可以,請到側門登記。

  那一夜,隊伍里又多出七八個人被叫到側門去核驗。他們手裡的收據大多已經發黃,有的連字跡都快看不清了。有人查出來確實被人換過名字,當場恢復了順序;有人查出來記錄完好、只是自己記錯了具體日期時間,也照樣拿到一張回執。

  留守組的兩個人輪流守著那台筆記本,天亮之前把能核的全覆核了一遍。

  至於那些被換掉的名字是怎麼換過去的,答案就在負責人手裡那份清單上:接管警視廳底層檔案庫的不是警察,是財團派來的文員。

  他們動的不是幾條捐款記錄,而是同一棟樓里的出生證明、戶口底帳、死亡登記和全部家庭履歷。

  辦法不複雜......先找到那條記錄的主人,確認他還活著、還住在列島上、還沒來得及申請通道;再由財團控制的公證處出一張委託。

  然後讓熟悉庫房布局的人把紙質原件從架子上抽走,換上一頁貼著財糰子弟照片、填著同樣事跡的新紙;電子系統里的關聯碼一併改寫。最後一步,是有人回到那位主人的住處,確認他既沒有原始底檔,也沒有能上網的機器。

  三井買下的那條三十年前的捐款記錄,原主住在東京北區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樓里,月退休金不足十二萬日元。

  當年他每個月從年金里擠出幾千日元,寄給華夏一所縣中的山區學生。那筆錢太少,少到他連公開表彰名單都排不上號,可它確確實實在底層資料庫里躺了三十年。

  現在這條記錄的主人,是三井一位剛滿二十的少爺。這位少爺並沒出過國,沒寫過一封信,連那所縣中在哪個省都答不上來。可公證書上貼著他的笑臉,機器里存著他的關聯碼。

  機器只認關聯碼。

  而人,要帶著原始收據站在窗口前,才認得出自己。

  排到凌晨四點五十,最後一名申請人從側門離開。留守組把筆記本合上,拔掉衛星鏈路,把剩餘的表單和存根一併送進鐵桶。

  最後一批車隊往後推了四十分鐘,行李廂里多了一隻封好的牛皮紙袋,上面寫著四個字:涉事清單。

  港區那間會議室里,一部手機在這時候響了。三井那邊的人接起來,聽了十幾秒,把電話遞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聽完,臉色也沉下去。

  通道口的核驗結果發回來了,只有一行字:申請人材料無效,資格註銷。

  沒有人解釋原因。會議室里靜了幾秒,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通道那邊核驗原件了。」

  一個普通人的善舉可以被偷走,一張船票也可以被偷走。就在這個夜裡,連記憶都能被資本拿去重新登記了一遍。

  ……

  三菱、三井、住友、安田四家財閥代表再次在同一間會議室里見面,各自只帶了船期、燃油儲備和海外接收地名單。

  劃分名單之前,四家的密使已經先到過三處地方。

  第一處是國土交通省的海技科。公文箋上寫著民用航線因深空事件暫停受理,可帶火漆印的人從側門進來,值班次官親自迎出去,把一張蓋著紅章的艙位核准單按在桌上。紅章底下是誰的名字,報表上沒有,次官也不會問。

  第二處是成田機場的航空管制塔。年輕人腰上別著空管員證,眼睛卻盯著塔台電腦屏幕上報廢機位的白名單。一列列呼號被劃掉,又被重新填上財團的註冊編號。管制員全程低著頭,從始至終只問過一句:這一架的燃油配額能掛到多少。得到答覆後,他再沒抬起頭。

  第三處是海關總署關務一處。財務人員的臉藏在暗處,手裡拿的不是驗貨單,是一份貼著海外帳戶號的便簽。他們負責把保稅區運出的貨櫃重新登記成出口拼箱,把貨艙里的金條和債券混進不會開箱查驗的醫療與設備行里。

  這三處門路,每一處都不需要花錢。財閥把幾十年的積累花在了更早,早在災難到來之前,就把能扛得住檢查的名字,一點一點填進了這架機器里。等真到了需要救命的那一天,機器翻開,名字已經在上面。

  為什麼是你家的名字,為什麼不是我家的?有人問過。沒人敢深挖,因為挖下去,挖出來的不只是財閥,還有替它們簽字蓋章、放行把關的那一排官員和經營者,連同這一整架機器的骨架。

  可要讓一個普通人爬上那艘船,需要的不是記憶,是那一枚火漆印。而火漆印的燒制工藝,從來不在普通人的案頭。

  三艘萬噸級郵輪已經完成補給:淡水艙加滿,醫療艙啟用,備用發電機裝上甲板,燃油儲備足夠船隊在海上航行半年。

  蒲原誠一計劃南下,繞過西太平洋主要航路,經過好望角前往南非;鶴田周平想去馬達加斯加;篠原和夫把一批海外資產轉往倫敦,準備通過歐洲再去南美;戶田洋介則盯著巴西的私人靠港渠道。

  四家代表之間不斷互相試探。

  「巴西方面傳來消息......聖保羅州州長辦公室拒絕了成建制避難園區的申請,理由是擔心把外星戰爭的災禍引入南美。」

  篠原和夫冷笑:「那就把人拆開,化整為零,以個人商業入境的名義走。」

  「巴西海關會核查!」

  「那就在聖保羅港上岸之前,先買通當地移民局的官員。」戶田洋介接口,「我們每年給他們捐過那麼多錢,現在該收帳了。」

  蒲原誠一沒有反對。

  在這個層面上,四家從不分彼此。他們用一樣的口吻談著買通港口、收買官員、拆散人群,仿佛在談一批貨物的報關流程。

  夜裡十一點,第一艘郵輪開始裝載。

  碼頭外的普通人看到棧橋亮起,以為民用船終於重新開放,隊伍猛地向前涌動。

  安保人員立刻關上第二道鐵門,宣布只允許持有財團授權憑證的人員進入。有人喊這是公共港口,安保答現在是戰略物資保障區;有人問船上裝的是什麼,安保答無可奉告。

  有人把船票舉過頭頂:「我買了船票!」

  安保人員接過看了一眼。

  黑市上的船票已經漲到一張三十萬日元,仍有人在後面排隊加價。

  賣票的是當天值班的海關文員和港務調配員,他們手裡握著一批被臨時作廢、又通過後台重新激活的散票。這些票沒有固定座位,只有登船後的候補排序,排序靠前的人才有資格上船,靠後的人連船艙都摸不到。

  明面上,這批票對公眾開放;實際上去換票的人很快就發現,每個票號背後都掛著一個名字,那些名字早在黑市開盤前就被預定了位置,普通買家手裡的票,不過是讓系統多統計一次候選人數。

  通往港口的高架入口堵死了。有人棄了車,拖著行李箱翻過護欄,沿著匝道徒步往海邊走。警車的頂燈在隊尾一閃一閃,喇叭重複著「請勿聚集,請保持通道暢通」,誰也聽不見。

  慌亂,沒有持續到天亮。

  鐵網外的人群,在天亮前衝破了閘口。

  先是幾隻空手疊上鐵門,接著是幾十隻手,再後來是整片脊背壓上去。尖刺劃破掌心的血順著鐵皮流下來,沒人鬆手。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身份證件從網眼裡塞進去,說只要看一眼就行,看一眼名字在不在名單上。

  「讓我們進去!」

  「船要開了!」

  閘門在人群的重量下開始晃。持槍的安保舉起槍,先朝天鳴了一槍——

  槍聲在凌晨的碼頭上炸開,像一記悶雷。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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