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兵臨破廟,西岐逆子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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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廟之中,昏暗得很。

  幾盞金燈掛在殘破樑柱下,燈芯燒得發白,照著滿地灰塵,也照著牆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泥胎。

  姬發站在香案前,披頭散髮,身上那件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衣袖沾著油污,下擺被風沙磨出幾道破口。

  廟門外的馬蹄聲越來越沉。

  每響一下,破廟房梁便往下落一層灰。

  香案上的供果也跟著輕輕跳動,一顆乾癟果子滾過桌沿,啪地摔在地上。

  姬發猛然轉頭。

  「法器呢!」

  他盯著身旁幾名西方教弟子,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們答應過我,只要交出地脈圖,便賜我護身法器,還會派佛兵助我奪回西岐!」

  「青州都打到門口了,法器為何還沒來!」

  離他最近那名西方教弟子面色發沉,手中緊攥一枚木牌。

  木牌表面刻著蓮紋,本該泛出金光,此刻卻一片暗淡。

  「傳訊已經送出。」

  「送法器的人自會過來。」

  「自會過來?」

  姬發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楊道一就在外面!」

  「他帶著三千重騎,還帶著那些能炸開軍陣的弩車!」

  「等你們的人趕到,只能替我收屍!」

  西方教弟子抬手推開他。

  姬發站立不穩,踉蹌幾步,腰撞在香案邊緣,疼得臉皮抽動。

  「姬公子,注意你的身份。」

  那名弟子整理衣領,眼中已經沒了先前的客氣。

  「西方教肯收留你,是念你身上尚有西岐氣數。」

  「法器何時送到,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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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只需留在廟中等候。」

  姬發扶著香案,喘了幾口粗氣。

  「我把地脈圖給了你們。」

  「你們拿走西岐的井脈,拿走城外流民,還說只是收取一點氣運。」

  「如今青州追到這裡,你們卻讓我等?」

  廟內另外幾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悄悄往側門挪動。

  姬發立刻發現,抓起供桌上的銅燈砸過去。

  銅燈撞在門框上,噹啷落地。

  燈油濺了一片。

  「誰都不准走!」

  姬發聲音發尖。

  「你們拿了我的圖,就得護我!」

  「我若被抓,西岐地脈圖的事瞞不住,你們也別想乾淨!」

  準備離開的弟子臉色驟沉。

  「你在威脅我們。」

  「這是交易!」

  姬發按住腰間空蕩蕩的劍鞘。

  他的佩劍早在逃出西岐時丟了,眼下手邊連件能用的兵器都找不到。

  「我把圖交出來,你們替我奪回西岐。」

  「這話是你們親口說的!」

  那名西方教弟子冷笑。

  「圖只有一份,你已經交了。」

  「如今拿什麼跟我們談交易。」

  姬發怔住。

  廟外忽然響起一聲慘叫。

  緊接著,又是一聲。

  亂石灘上,哪吒踩著風火輪掠過幾根石柱,火尖槍連挑數下,把鎖住苦工的鐵鏈一根根打斷。


  十幾名苦工縮在石柱旁,腕上全是被鐵鏈磨出的血口,一時還不敢亂動。

  他們在這裡被鞭子抽了太久。

  哪怕鐵鏈已經斷開,看見那些披著黃褐布袍的人,身體還是會本能發抖。

  一名西方教弟子揮動短杖,想把離得最近的苦工抓回去。

  哪吒腳下火輪一轉,轉眼擋在兩人之間。

  短杖剛抬起,火尖槍已經從側面掃來。

  砰!

  那名弟子被槍桿砸得橫飛出去,撞在半尊泥胎上,連人帶泥胎一同滾進石溝。

  「青州救人,你也敢攔。」

  哪吒槍尖朝下一壓,抵在對方胸口。

  「再抬一下手,小爺先把你釘進石頭裡。」

  西方教弟子捂著胸口,疼得五官扭曲,哪裡還敢動。

  另一邊,青州騎士已經衝進亂石灘。

  他們沒有直接靠近破廟。

  幾十人先護住苦工,割斷剩餘繩索,把受傷的人扶上空馬。

  醫者跟在後方,檢查傷口,給缺水的人餵水。

  一名苦工抓住騎士手臂,嘴唇乾裂,聲音只剩沙啞。

  「廟裡還有人。」

  「多少。」

  「除了姬發,至少還有幾名光頭。」

  苦工費力抬手,指向破廟側後方。

  「那裡有條溝。」

  「前幾日便有人從溝里進出。」

  騎士臉色微變,立刻回頭傳話。

  訊息很快送到楊道一面前。

  楊道一坐在馬上,目光從破廟側面掃過。

  廟後地勢微低,亂石堆積,遠看只能瞧見一片被風沙磨平的土坡。

  「哪吒。」

  「在。」

  少年踩著風火輪落到近前。

  「去看後溝。」

  「有人出來便攔下。」

  「死活呢。」

  「先留活口。」

  楊道一說道。

  「姬發交出去的地脈圖,尚未找到。」

  哪吒點頭,風火輪拖出兩道火光,貼著破廟屋脊轉向後方。

  聞仲望著緊閉的廟門。

  「門上符籙連成一陣。」

  「那些人想拖時間。」

  「能看出陣法用途嗎。」

  「護住廟門,也遮掩裡面氣息。」

  聞仲額間豎目張開一線。

  清光落向暗金符籙。

  「還有一道傳訊之力,正朝西方延伸。」

  「他們在求援。」

  楊道一抬手。

  傳令騎士立刻上前。

  「苦工全部撤離亂石灘。」

  「醫者與傷員退到五百步外。」

  「重騎分開兩翼,封住南北去路。」

  「聞太師的人守東面。」

  「西側交給哪吒。」

  軍令迅速傳開。

  青州騎士把十幾名苦工帶離石柱。

  經過弩車時,一名年長苦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荒坡上那些泥胎。

  「軍爺。」

  「怎麼。」

  「那些泥像底下,埋著東西。」

  騎士皺眉。

  「什麼東西。」

  「有些是石頭,有些摻了骨灰。」

  年長苦工臉色發白。

  「死在這裡的人,被他們燒了,灰混進泥里,再捏成像。」

  附近騎士的神情全都變了。

  工坊主事原本正在檢查弩箭,聽見這話,手上動作頓住。

  他抬頭看向荒坡。

  那裡擺著幾十尊半成品泥胎。

  有的只捏出身子,有的剛裝上腦袋,還有幾尊面孔尚未成形,空蕩蕩朝著亂石灘。

  「拿死人燒灰捏像。」

  工坊主事臉皮抖了抖。

  「這幫人嘴裡念得好聽,幹的事比土匪還髒。」

  年長苦工低下頭。

  「他們說,埋進泥胎便算去了淨土。」

  「誰不肯幹活,誰就先去。」

  孟津老卒牽著戰馬經過,聽得眼裡冒火。

  他把苦工扶上馬背,轉頭朝弩車那邊喊。

  「主事,待會兒瞄準些。」

  「那些泥像,一尊也別留下。」

  工坊主事重重拍了一下箭匣。

  「放心。」

  「今天給他們全送回泥里。」

  苦工撤出後,亂石灘徹底空下來。

  只剩幾名西方教弟子被青州騎士圍在石柱旁。

  有人想跑,被長槊逼回原地。

  有人盤腿坐下,嘴裡急急念經,試圖重新催動幻陣。

  頭頂青州軍旗輕輕一震,人道金光掃過,剛冒頭的金霧便被壓回地面。

  那名弟子念得越急,臉色越白。

  念到後面,一口氣接不上,低頭咳出一口血。

  楊道一看都沒看他。

  「把他們綁起來。」

  「分開審。」

  「是!」

  幾名騎士翻身下馬,將人按倒在地,繩索繞過手腕和腳踝,捆得結結實實。

  破廟裡面,姬發透過門縫看見這一幕,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他原以為西方教弟子能守住亂石灘。

  至少能用迷陣拖住青州半日。

  誰知楊道一連大軍都沒折損,轉眼便把陣法撕開,還救走所有苦工。

  門外那些誦經聲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木輪碾過碎石的吱呀聲。

  一聲接著一聲。

  越來越近。

  姬發記得這個聲音。

  西岐城外,五輛弩車就是這樣推上來的。

  隨後火光沖天,前鋒三營被炸開缺口,他手裡的最後一支強軍也在那日垮掉。

  如今,那聲音又來了。

  「快想辦法!」

  姬發衝到幾名西方教弟子面前。

  「加固陣法!」

  「把廟門封死!」

  「你們不是有佛法嗎!」

  「用佛法殺了楊道一!」

  先前推開他的那名弟子臉色也不好看。

  他雙手捏著法印,額頭汗珠不斷滾落。

  廟門上的符籙確實在亮。

  可外面的五輛弩車已經擺開。

  符陣能擋刀劍,也能擋尋常火焰。

  面對能炸碎金身的火藥,他心裡同樣沒底。

  「姬公子。」

  一名守在側門的弟子壓低聲音。

  「後溝可以走。」

  「趁他們尚未封死,先離開這裡。」

  姬發眼中猛地亮起一絲希望。

  「走!」

  「現在便走!」

  幾人剛轉身,廟後突然傳來一聲爆響。

  半邊破牆向里塌下。

  火光順著裂口竄進來,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牆外,火尖槍橫在肩頭,臉上帶著冷笑。

  「去哪兒啊。」

  準備逃跑的幾人腳步齊齊停住。

  一名西方教弟子咬牙掐訣,掌心凝出一團金光,朝哪吒胸口拍去。

  哪吒連躲都沒躲。

  乾坤圈往身前一橫,金光撞在圈上,當場碎成光屑。

  少年手腕一抖。

  乾坤圈飛出,砸中那名弟子肩膀。

  咔嚓!

  骨裂聲響起。

  對方慘叫著滾到牆角,左臂軟軟垂下。

  「還想偷襲。」

  哪吒收回乾坤圈。

  「你們剛才在村里念得挺歡,怎麼見了槍便只會跑。」

  姬發轉身便往正門沖。

  他已經顧不上外面三千重騎。

  後路被哪吒封住,留在廟裡只會被活活炸死。

  正門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至少他是西岐公子。

  至少那些西岐舊部里,總有人不敢殺他。

  姬發剛碰到門閂,廟外便傳來楊道一的聲音。

  「裡面的人聽清。」

  「放下兵器,走出廟門。」

  「我給你們十息。」

  姬發動作一僵。

  那聲音穿過符陣,落進破廟每個角落,平靜得聽不出半點火氣。

  一名西方教弟子貼在門後,透過縫隙往外看。

  五輛弩車已經擺成半圓。

  火藥箭壓進箭匣。

  工坊主事拿著火摺子,正逐車檢查引頭。

  兩翼青州重騎端平長槊。

  更遠處,聞仲坐在馬上,太師殘旗立在身後。

  弟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衝出去。」

  姬發壓低聲音。

  「楊道一的目標是我。」

  「你們分開沖,他攔不住所有人。」

  幾名西方教弟子轉頭看他。

  目光里再無半點親近。

  到了這一步,姬發想的依舊是拿旁人替自己引開兵馬。

  最靠近側門那人後退半步。

  「地脈圖已經送往西邊。」

  「我們沒必要陪你死在這裡。」

  姬發一把抓住他。

  「交易還沒完成!」

  「你們答應給我法器!」

  「誰拿了你的圖,你去找誰。」

  那名弟子甩開他的手。

  「貧道只是奉命守廟。」

  話音剛落,廟外傳來第一聲報數。

  「十。」

  姬發呼吸頓時急了。

  「九。」

  他看向四周。

  正門有弩車。

  後牆是哪吒。

  側面那道小門外已經出現騎兵甲冑的影子。

  屋頂破舊,爬上去便會暴露在弓弩之下。

  「八。」

  那名西方教弟子忽然抓起地上蒲團,頂在頭上沖向正門。

  「我投降!」

  他一腳踹開廟門。

  門上的暗金符籙同時亮起,符陣被從裡面撞開,金光亂閃。

  「回來!」

  其餘人厲聲大喊。

  那名弟子根本不聽,舉著雙手衝出門外。

  剛跑幾步,幾杆長槊已經抵住胸口。

  青州騎士沒有殺他,只將人按跪在地,捆住雙手。

  見他當真活著,廟內剩餘幾人再也撐不住。

  第二人衝出去。

  第三人也扔掉手中法器。

  「我們只是守廟!」

  「姬發在裡面!」

  「地脈圖已經送走,與我們無關!」

  姬發站在香案旁,臉上的血色徹底退盡。

  「你們敢賣我!」

  他抓起地上銅燈,沖著幾人背影砸去。

  銅燈落在門口,連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廟外的報數已經到二。

  楊道一抬起手。

  工坊主事把火摺子湊到第一根引頭旁,抬頭等令。

  「等!」

  姬發衝到廟門後,手放在門板上,卻遲遲不敢開啟。

  只要出去,他便再也翻不了身。

  父親死了。

  西岐丟了。

  前鋒三營垮了。

  如今連西方教也把他扔在這座破廟裡。

  他手裡只剩一個公子身份。

  這個身份能不能保命,連他自己都沒把握。

  廟外再度傳來聲音。

  「一。」

  楊道一手掌落下。

  「放。」

  工坊主事手裡的火摺子同時點燃五根引頭。

  「發射!」

  機括轟鳴。

  五支火藥弩箭呼嘯而出,穿過風沙,直撲破廟。

  兩支扎進廟前立柱。

  一支撞穿屋頂。

  另外兩支分別釘進泥胎與側牆。

  箭尾火星飛快燒向藥包。

  姬發抬頭。

  屋頂那支弩箭正卡在橫樑上方,木樑被撞出一道裂口,沙土簌簌落在他臉上。

  「不!」

  轟!

  廟前兩根立柱率先炸開。

  木屑混著碎石向里橫掃,剛跑出門的幾名西方教弟子趴在地上,抱住腦袋慘叫。

  轟!轟!

  屋頂與側牆接連爆開。

  破廟本就年久失修,承重樑柱一斷,半邊屋頂當場塌下。

  大片瓦石砸進殿中。

  泥胎被火光撕碎,半顆腦袋飛過香案,撞在姬髮腳邊,摔成滿地泥塊。

  剩餘兩支弩箭也在此刻炸響。

  地面跟著一沉。

  整座破廟往中間垮下。

  西方教弟子爭先恐後往外沖。

  有人剛才還喊著因果報應,這會兒雙手抱頭,連鞋都跑丟了。

  有人被氣浪推倒,爬起來後不敢回頭,跌跌撞撞往荒地奔去。

  青州騎士沒有追遠。

  長槊一橫,便把幾人全部攔下。

  哪吒從後牆飛出,回頭望著塌成一片的破廟,吹了聲口哨。

  「這下不用修門了。」

  塵煙滾滾。

  斷木燃著火,碎瓦沿廢墟滑落。

  工坊主事眯起眼,盯著煙塵裡面。

  「世子,五支全中了。」

  「人怕是埋下面了。」

  「挖。」

  楊道一說道。

  「姬發得活著回西岐。」

  數十名騎士下馬,拿起鐵鉤與木桿靠近廢墟。

  剛走出幾步,煙塵里忽然傳來一陣咳嗽。

  「救我。」

  聲音很輕。

  騎士們停下動作。

  一隻沾滿血的手從斷木底下伸出來,胡亂抓住旁邊碎石。

  緊接著,姬發從廢墟中爬出半個身子。

  他的額頭被瓦片割開,半張臉都是血,錦袍碎得只剩幾片布條,兩根斷木壓住大腿,稍一掙扎便疼得臉色扭曲。

  「救我出去。」

  他看見附近青州騎士,眼中先是恐懼,隨後又冒出一絲急切。

  「我是西岐公子。」

  「你們不能讓我死在這裡。」

  騎士們誰也沒動。

  姬發撐著地面,又往外爬了一點。

  斷木壓住傷腿,骨頭傳來一聲輕響,他疼得慘叫,雙手卻仍死死扣住碎石。

  「楊道一!」

  「讓你的人救我!」

  「我可以把地脈圖拿回來!」

  「我知道西方教還在西岐安插了什麼人!」

  馬蹄聲穿過塵煙。

  一匹戰馬緩緩走到廢墟前。

  楊道一騎在馬上,低頭看著那個伏在碎石中,滿臉血污的西岐公子。

  姬發仰起臉。

  兩人目光碰到一處。

  他嘴唇動了動,先前準備好的斥罵與條件,全堵在喉嚨里。

  楊道一尚未開口。

  四周青州重騎已經收緊陣形。

  三千杆長槊越過馬首,寒光從風沙中一層層壓下,全部指向廢墟中央的姬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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