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眾叛親離，自食惡果的清算
風沙穿過廢墟，捲走大片煙塵。
姬發趴在兩根斷木之間，半張臉貼著碎磚，雙腿被壓在塌下來的房梁底下，鮮血順著破爛錦袍往外滲。
三千杆長槊指著他。
槊尖一層接著一層，從廢墟外圍壓到眼前。
姬發抬起頭，目光沿著那些冰冷鋒刃往上移，最後落在楊道一臉上。
「救我出去。」
他喘得很急。
「我知道地脈圖送去了哪裡，也知道西方教還有哪些安排。」
「你放我一次，我幫你拿回圖。」
楊道一坐在馬上，沒接這個條件。
「剛才廟裡的人全跑了。」
「你留下，是跑不動。」
姬發手掌扣住碎石，指甲縫裡全是血。
「他們騙我！」
「西方教收了地脈圖，答應給我法器，答應派佛兵助我奪回西岐。」
「可他們背信棄義。」
「該抓的是他們！」
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廢墟上方，聽得直皺眉。
「圖是你送的，路是你領的，人也是你許給他們的。」
「如今人家不要你，你便成受害的了？」
姬發抬起頭，眼裡帶著血絲。
「你懂什麼！」
「西岐本來就是姬家的！」
「父侯死後，侯位也該由我來坐！」
「楊道一帶兵奪城，逼降守軍，收買百姓，他才是竊取西岐的反賊！」
四周安靜了一瞬。
幾名西岐守軍站在青州騎陣前方。
他們一路跟著護主將領來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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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幾人的臉色同時變得難看。
姬發看見他們，眼睛突然亮了。
「你們是西岐的兵！」
「還愣著做什麼？」
「我才是西岐公子，是姬家留下的正統！」
「把我救出來！」
「只要我回城，過去的事一概不追究，你們仍是西岐將領！」
那幾名守軍沒動。
站在最前的老卒盯著姬發腿上的斷木，臉上只剩冷意。
「公子記得自己是姬家人。」
「前鋒三營進陣那日，怎麼不記得他們也是西岐人。」
姬發臉色一僵。
「那是為了守城。」
「青州重騎兵臨城下，我需要一支強軍。」
「陣法剛成，還沒來得及穩定。」
「只要再給我幾日，前鋒三營便能壓住青州！」
老卒眼角抽動。
「我兒子就在前鋒三營。」
「被救回來時，渾身黑斑，認不出親娘。」
「醫者守了兩夜，才從他嘴裡聽到一句人話。」
「公子管這叫強軍？」
姬發張了張嘴。
老卒已經轉過身。
「這聲公子，是最後一次。」
他退進守軍之中，再也沒看廢墟一眼。
姬發臉上的焦急逐漸變成怨恨。
「你們都被青州收買了！」
「楊道一拿了西岐府庫里的糧，再分給西岐百姓，用我的糧買我的人心！」
「你們竟然還謝他！」
護主將領穿過騎陣，走到廢墟前。
他一直跟在後軍，負責押送那名僧人和兩個姬發舊親衛。
此時聽見姬發還在把府庫當成自己的私產，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你的糧？」
「府庫里的糧，是西岐百姓交上來的。」
「姬侯在時，荒年開倉，戰時發餉，從未說過那是他一人的糧。」
「輪到你，商隊的貨也成你的，百姓的井也成你的，前鋒三營的命還是你的。」
姬發看到護主將領，神情頓時激動起來。
「你來得正好！」
「父侯在時最信任你。」
「現在把我救出去，帶兵殺了楊道一，我既往不咎！」
「等佛兵一到，西岐照樣能奪回來！」
護主將領走到斷木旁，低頭看著他。
「姬侯最信任我。」
「所以他臨死前，讓我護住百姓。」
姬發的聲音頓住。
「不是讓我護著一個拿西岐地脈換兵的混帳。」
這句話落下，姬發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
「誰告訴你的？」
「那個光頭？」
「他為求活命，什麼謊都敢撒！」
「我交出去的只是一張舊圖，圖上那些井早已枯了，傷不到西岐地脈！」
護主將領眼神一變。
楊道一也在這時開口。
「我剛才只說你拿地脈圖換兵。」
「沒人說，那張圖畫著井。」
姬發身體僵住。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情急之下說漏了嘴。
周圍西岐守軍也聽懂了。
一雙雙眼睛落在姬發身上。
質疑沒了。
只剩寒意。
老管家從後方走來，手中捧著幾卷竹簡。
他沒跟青州主力衝進亂石灘，只負責在外圍記錄口供，剛才又把被擒的西方教弟子分開審了一遍。
「世子。」
「幾份供詞已經寫好。」
「兩名舊親衛承認，姬發親手交出地脈圖。」
「三名西方教弟子也提到，圖中標有舊井、水道和幾處地氣匯聚的地方。」
「他們口供有些細節對不上。」
老管家翻開竹簡。
「可交圖的地點、交易內容與領走流民一事，能夠相互印證。」
楊道一點頭。
「把未能證實的地方劃出來。」
「能對上的，念給他聽。」
老管家展開頭一卷。
「姬發逃出西岐後，帶人向西。」
「途中遇到西方教門人，由兩名親衛引路，進入此處破廟。」
「姬發以西岐地脈圖換取庇護。」
「西方教答應提供藏身之地，另賜護魂法器。」
「待佛兵聚集，再助姬發返回西岐。」
第二卷展開。
「西方教憑圖試探西岐地脈，因城中有人道法網，未能直接入城。」
「於是轉往城外流民村。」
「七百餘名流民與西岐仍有牽繫，可先行帶走，作為這筆交易的一部分。」
念到這裡，附近被救出的苦工全都抬起頭。
他們原本坐在五百步外休息，此刻有人扶著傷腿站起來，望向廢墟里的姬發。
其中一名年長苦工聲音乾澀。
「我們也是這麼來的。」
「有人說西邊有飯吃，跟著走便不會再挨餓。」
「到了這裡，飯沒見著，先套上鐵鏈。」
「死的人被燒成灰，混進那些泥像里。」
姬發猛地看向他。
「與你無關！」
「我只和他們談西岐，從未答應把你們抓來！」
年長苦工扯了扯嘴角。
「公子把路畫給他們。」
「他們順著路抓人。」
「怎麼就無關。」
姬發臉色漲紅。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質問我！」
「你若是西岐人，見了公子便該跪下！」
聞仲騎馬立在不遠處。
他一直沒開口。
聽見這句話，老人臉上浮出一絲疲憊。
帝辛被妖氣纏身之後，也曾在朝堂上拿君臣名分壓他。
姬發到了窮途末路，想的仍是身份。
他們都覺得坐在高處，下面的人便該跪。
至於那些人的膝蓋壓著什麼，從來不在意。
「姬侯一世清名。」
聞仲緩緩說道。
「臨死尚知道用命給百姓換路。」
「你身為他的兒子，聽到百姓受難，只問他們為何不跪。」
姬發轉過頭。
看見聞仲身後的太師殘旗，他先是一愣，緊接著冷笑起來。
「聞太師還有臉教訓我。」
「你不也背叛大商，把虎符送給楊道一？」
「你我有何區別！」
聞仲眼底那點疲憊慢慢褪去。
「老夫交出虎符，是讓大商軍士免受妖邪驅使。」
「你交出地脈圖，是拿百姓換兵，替自己搶回侯位。」
「你若真看不出區別，老夫說再多也沒用。」
姬發咬緊牙。
「勝者為王。」
「你們贏了，自然怎麼說都有理。」
「等佛兵到來，西岐遲早會回到我手上！」
「到那時，我要把城裡那些背叛姬家的東西，全都掛上城牆！」
附近西岐守軍齊齊變色。
護主將領邁出一步，險些當場拔刀。
楊道一抬手攔住他。
隨後從老管家手中接過那幾份口供，翻身下馬。
戰靴踏過碎石。
他一路走到姬發麵前，把竹簡丟在斷木旁。
「看看。」
姬發偏過頭。
「幾張逼出來的供詞，算什麼證據。」
「你剛才已經替他們補齊了。」
楊道一說道。
「地脈圖中有井。」
「這件事，只有交圖與收圖的人知道。」
姬發臉皮繃緊。
「我可以解釋。」
「回西岐解釋。」
楊道一蹲下身，看著他。
「去姬侯靈前解釋。」
「去前鋒三營陣亡者家屬面前解釋。」
「也去那七百多名流民面前說一遍，他們的命為何能被你拿去抵帳。」
姬發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你要帶我回西岐？」
「對。」
「我不回去！」
他猛地撐起上身，想往廢墟深處爬。
斷木壓著雙腿，這一下扯動傷處，骨頭摩擦，疼得他整張臉扭成一團。
「我是西岐公子！」
「你無權審我！」
「就算父侯死了，我也是姬家的人！」
楊道一起身。
「姬家的名頭，保不住你。」
姬發還要爭辯。
破廟後方卻傳來一陣金鐵碰撞聲。
哪吒踩著風火輪飛回來，身後跟著十幾名青州騎士。
騎士們押著十二名灰頭土臉的親衛。
那些人穿著早已磨損的西岐舊甲，兵器全部被繳，雙手捆在身後，臉上滿是絕望。
他們原本藏在廟後那條溝里。
青州大軍壓過來時，幾人想沿石溝往西逃，剛跑出不到一里，便被哪吒從天上堵住。
「侯爺。」
哪吒落到地上。
「姬發剩下的人，全在這裡。」
姬發看見他們，眼中的恐懼稍稍退去，立刻高聲命令。
「你們來得正好！」
「快救我出去！」
「親衛營受姬家供養多年，今日誰敢棄我，家中老小都要按軍法處置！」
十二名親衛低著頭。
沒人動。
他們都聽見了方才的口供。
其中一人的家就在西岐城中。
母親與妻兒靠一口老井吃水，井的位置正畫在姬發交出去的圖上。
他慢慢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公子。」
「地脈圖真是你親手交的？」
姬發怒道：
「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先把我救出來！」
那名親衛沒有挪步。
「我娘住在城裡。」
「西方教若順著圖去抽地氣，她喝的水會變成什麼樣。」
「只是損些地氣。」
姬發已經亂了分寸。
「過幾年自然會恢復！」
「西岐這麼大，壞幾口井算什麼！」
那名親衛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姬發親口承認。
圖是真的。
井也是真的。
他知道代價，依舊交了出去。
另一名親衛抬起頭。
「那城外的流民呢。」
「也是你答應送的？」
「人是西方教自己帶走的！」
姬發嘶聲道。
「等我拿回西岐，再把他們要回來便是！」
親衛們互相看了一眼。
十二張臉上，有憤怒，有羞愧，也有人低頭掉淚。
他們護著姬發一路逃到這裡，吃過沙土，躲過追兵，身邊同伴死了不少。
眾人以為自己護的是西岐公子。
只要姬發活著，西岐就還有一份正統。
到頭來，他們的主子早把西岐擺上桌子，連他們家中的井和親人都成了籌碼。
走在最前的親衛緩緩跪下。
姬發眼睛一亮。
「替我鬆綁。」
那人卻沒有面向他。
他轉向楊道一，低下頭。
「世子。」
「屬下願意作證。」
「姬發交圖那夜，屬下守在破廟外。」
「屬下沒看見圖中內容，卻看見他在圖卷上按下自己的私印。」
「第二日，西方教的人便帶圖離開。」
姬發呆了片刻，臉上驟然漲紅。
「你敢背叛我！」
「忘了是誰讓你進親衛營？」
「忘了你家裡那些糧是誰給的？」
親衛抬頭望著他。
「那是軍餉。」
「我替西岐當兵，拿的是西岐府庫里的糧。」
「不是你養我。」
護主將領聽見這句話，眼神微微一震。
另外十一名親衛也陸續跪下。
有人願意作證。
有人只求回西岐認罪。
也有人始終沉默，卻再沒看姬發一眼。
姬發看著他們跪向楊道一，身體劇烈發抖。
「都起來！」
「我命令你們起來！」
「沒有我，你們算什麼！」
最先開口的親衛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廢墟中，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啪！
姬發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滲出血。
這一巴掌打完，那名親衛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弟弟在前鋒三營。」
「你用他試陣。」
「我娘的井在圖上。」
「你又把井交出去。」
「我護你走到這裡，已經對不起他們。」
姬發愣愣望著他，似乎根本沒想到，往日替自己牽馬守門的人，真敢動手。
「你打我？」
他聲音發飄。
「你一個親衛，敢打我？」
那名親衛沒再回答。
他退到青州騎士身邊，任由對方重新綁好自己的手腕。
楊道一轉頭。
「把斷木移開。」
幾名騎士上前，用木桿撬起壓住姬發雙腿的房梁。
斷木剛抬起，姬發便想往外爬。
兩名騎士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把人從廢墟里拖出。
姬發傷腿著不了地，只能被架著往前。
每拖一步，腳尖便在碎石中劃出一道血痕。
「放開我！」
「楊道一，你想要西岐，我可以給你！」
「侯位給你，地脈圖也替你拿回來！」
「我可以替你聯絡西方教！」
楊道一看著他。
「西岐從來不在你手裡。」
「你拿什麼給。」
姬發所有話都堵住。
兩名騎士把他拖到囚車旁，先固定傷腿，再用繩索捆住手臂與腰身。
姬發拼命扭動。
傷腿撞上車板，疼得他渾身冒汗，仍在嘶聲叫喊。
「我不回西岐！」
「你們不能審我！」
「我是姬昌的兒子！」
護主將領走到囚車旁，抬手關上木門。
「正因你是姬侯的兒子，才更該回去。」
門閂落下。
姬發抓住囚車木欄，指節用力到發白。
四周那些西岐舊部，再無人回應。
青州騎士開始清理破廟廢墟。
被奴役的苦工坐上空出的輜重車。
西方教弟子分開押送。
十二名親衛則與先前被擒的兩人關在一處，等回西岐後再按口供定罪。
工坊主事帶人回收尚能使用的鐵件。
火藥弩車只剩十餘支弩箭，他清點一遍，心疼得直咧嘴。
「追個姬發，五支箭沒了。」
「這帳也得記在他頭上。」
旁邊匠人點頭。
「廟裡還剩些銅燈。」
「搬回去抵弩箭。」
「都搬。」
工坊主事說道。
「泥像別碰，裡面摻著骨灰，讓苦工認過之後再處置。」
聞仲站在亂石灘外，望著那輛囚車。
姬發已經喊啞了嗓子，手仍抓著木欄。
「大軍何時折返。」
聞仲問。
「苦工需要休息。」
楊道一說道。
「原地停一個時辰，給他們水和乾糧。」
「一個時辰後回西岐。」
「地脈圖仍在西方。」
聞仲提醒。
「這次沒能拿回。」
「姬發和這些人的供詞已經說明圖被送走。」
楊道一望向西面。
「先把人押回西岐，安排城中加固井脈。」
「圖的去向，再順著送圖的人查。」
哪吒腳踩風火輪，繞著亂石灘飛了一圈。
確認附近再無伏兵，他才回到楊道一身邊。
「西邊安靜了。」
「剛才那些求援金光也散了。」
「破廟被炸，西方教大概不敢馬上派人來。」
楊道一沒有接話。
西方教敢在西岐城外直接度人，又敢收姬發地脈圖，絕不會因一座破廟被毀便停手。
眼下安靜，只說明對方尚未決定該派誰來。
他轉身看向軍陣。
「準備返程。」
傳令騎士剛要揮旗。
亂石灘西側的風忽然停了。
揚到半空的沙塵失去風力，齊齊落下。
戰馬同時躁動起來，低頭刨動地面，喉嚨里發出不安嘶鳴。
哪吒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住。
他猛地轉身，火尖槍橫在身前，火眼金睛直視西方。
「有東西來了。」
聞仲額間豎目隨之睜開。
清光剛照進風沙深處，老人便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半步。
「這股氣息。」
「比村中那個僧人強得多。」
青州騎士迅速收攏陣形。
長槊抬起。
弩車轉向。
工坊主事抱著箭匣蹲到車後，臉色發白，嘴裡卻還在催促匠人裝箭。
囚車裡的姬發也察覺到異樣。
他轉頭望向西面，原本灰敗的臉上重新冒出狂喜。
「來了！」
「西方教的大能來了！」
「楊道一，你逃不掉了！」
無人理會他的叫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荒野盡頭。
那裡本來只有昏黃風沙。
此刻，沙幕深處緩緩亮起一抹暗金佛光。
光芒起初只有一點，轉眼鋪開數百里，把整片西方天空染成沉暗金色。
姬發趴在兩根斷木之間，半張臉貼著碎磚，雙腿被壓在塌下來的房梁底下，鮮血順著破爛錦袍往外滲。
三千杆長槊指著他。
槊尖一層接著一層，從廢墟外圍壓到眼前。
姬發抬起頭，目光沿著那些冰冷鋒刃往上移，最後落在楊道一臉上。
「救我出去。」
他喘得很急。
「我知道地脈圖送去了哪裡，也知道西方教還有哪些安排。」
「你放我一次，我幫你拿回圖。」
楊道一坐在馬上，沒接這個條件。
「剛才廟裡的人全跑了。」
「你留下，是跑不動。」
姬發手掌扣住碎石，指甲縫裡全是血。
「他們騙我！」
「西方教收了地脈圖，答應給我法器，答應派佛兵助我奪回西岐。」
「可他們背信棄義。」
「該抓的是他們！」
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廢墟上方，聽得直皺眉。
「圖是你送的，路是你領的，人也是你許給他們的。」
「如今人家不要你，你便成受害的了？」
姬發抬起頭，眼裡帶著血絲。
「你懂什麼！」
「西岐本來就是姬家的！」
「父侯死後，侯位也該由我來坐！」
「楊道一帶兵奪城，逼降守軍，收買百姓，他才是竊取西岐的反賊！」
四周安靜了一瞬。
幾名西岐守軍站在青州騎陣前方。
他們一路跟著護主將領來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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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幾人的臉色同時變得難看。
姬發看見他們，眼睛突然亮了。
「你們是西岐的兵！」
「還愣著做什麼？」
「我才是西岐公子，是姬家留下的正統！」
「把我救出來！」
「只要我回城，過去的事一概不追究，你們仍是西岐將領！」
那幾名守軍沒動。
站在最前的老卒盯著姬發腿上的斷木，臉上只剩冷意。
「公子記得自己是姬家人。」
「前鋒三營進陣那日，怎麼不記得他們也是西岐人。」
姬發臉色一僵。
「那是為了守城。」
「青州重騎兵臨城下，我需要一支強軍。」
「陣法剛成，還沒來得及穩定。」
「只要再給我幾日，前鋒三營便能壓住青州！」
老卒眼角抽動。
「我兒子就在前鋒三營。」
「被救回來時，渾身黑斑，認不出親娘。」
「醫者守了兩夜，才從他嘴裡聽到一句人話。」
「公子管這叫強軍？」
姬發張了張嘴。
老卒已經轉過身。
「這聲公子，是最後一次。」
他退進守軍之中，再也沒看廢墟一眼。
姬發臉上的焦急逐漸變成怨恨。
「你們都被青州收買了！」
「楊道一拿了西岐府庫里的糧，再分給西岐百姓，用我的糧買我的人心！」
「你們竟然還謝他！」
護主將領穿過騎陣，走到廢墟前。
他一直跟在後軍，負責押送那名僧人和兩個姬發舊親衛。
此時聽見姬發還在把府庫當成自己的私產，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你的糧？」
「府庫里的糧，是西岐百姓交上來的。」
「姬侯在時，荒年開倉，戰時發餉，從未說過那是他一人的糧。」
「輪到你，商隊的貨也成你的，百姓的井也成你的，前鋒三營的命還是你的。」
姬發看到護主將領，神情頓時激動起來。
「你來得正好！」
「父侯在時最信任你。」
「現在把我救出去，帶兵殺了楊道一，我既往不咎！」
「等佛兵一到，西岐照樣能奪回來！」
護主將領走到斷木旁，低頭看著他。
「姬侯最信任我。」
「所以他臨死前，讓我護住百姓。」
姬發的聲音頓住。
「不是讓我護著一個拿西岐地脈換兵的混帳。」
這句話落下，姬發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
「誰告訴你的？」
「那個光頭？」
「他為求活命，什麼謊都敢撒！」
「我交出去的只是一張舊圖，圖上那些井早已枯了，傷不到西岐地脈！」
護主將領眼神一變。
楊道一也在這時開口。
「我剛才只說你拿地脈圖換兵。」
「沒人說，那張圖畫著井。」
姬發身體僵住。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情急之下說漏了嘴。
周圍西岐守軍也聽懂了。
一雙雙眼睛落在姬發身上。
質疑沒了。
只剩寒意。
老管家從後方走來，手中捧著幾卷竹簡。
他沒跟青州主力衝進亂石灘，只負責在外圍記錄口供，剛才又把被擒的西方教弟子分開審了一遍。
「世子。」
「幾份供詞已經寫好。」
「兩名舊親衛承認，姬發親手交出地脈圖。」
「三名西方教弟子也提到，圖中標有舊井、水道和幾處地氣匯聚的地方。」
「他們口供有些細節對不上。」
老管家翻開竹簡。
「可交圖的地點、交易內容與領走流民一事，能夠相互印證。」
楊道一點頭。
「把未能證實的地方劃出來。」
「能對上的，念給他聽。」
老管家展開頭一卷。
「姬發逃出西岐後，帶人向西。」
「途中遇到西方教門人，由兩名親衛引路，進入此處破廟。」
「姬發以西岐地脈圖換取庇護。」
「西方教答應提供藏身之地，另賜護魂法器。」
「待佛兵聚集，再助姬發返回西岐。」
第二卷展開。
「西方教憑圖試探西岐地脈，因城中有人道法網，未能直接入城。」
「於是轉往城外流民村。」
「七百餘名流民與西岐仍有牽繫，可先行帶走，作為這筆交易的一部分。」
念到這裡，附近被救出的苦工全都抬起頭。
他們原本坐在五百步外休息，此刻有人扶著傷腿站起來，望向廢墟里的姬發。
其中一名年長苦工聲音乾澀。
「我們也是這麼來的。」
「有人說西邊有飯吃，跟著走便不會再挨餓。」
「到了這裡，飯沒見著，先套上鐵鏈。」
「死的人被燒成灰，混進那些泥像里。」
姬發猛地看向他。
「與你無關！」
「我只和他們談西岐，從未答應把你們抓來！」
年長苦工扯了扯嘴角。
「公子把路畫給他們。」
「他們順著路抓人。」
「怎麼就無關。」
姬發臉色漲紅。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質問我！」
「你若是西岐人，見了公子便該跪下！」
聞仲騎馬立在不遠處。
他一直沒開口。
聽見這句話，老人臉上浮出一絲疲憊。
帝辛被妖氣纏身之後，也曾在朝堂上拿君臣名分壓他。
姬發到了窮途末路，想的仍是身份。
他們都覺得坐在高處，下面的人便該跪。
至於那些人的膝蓋壓著什麼，從來不在意。
「姬侯一世清名。」
聞仲緩緩說道。
「臨死尚知道用命給百姓換路。」
「你身為他的兒子，聽到百姓受難，只問他們為何不跪。」
姬發轉過頭。
看見聞仲身後的太師殘旗，他先是一愣，緊接著冷笑起來。
「聞太師還有臉教訓我。」
「你不也背叛大商，把虎符送給楊道一？」
「你我有何區別！」
聞仲眼底那點疲憊慢慢褪去。
「老夫交出虎符，是讓大商軍士免受妖邪驅使。」
「你交出地脈圖，是拿百姓換兵，替自己搶回侯位。」
「你若真看不出區別，老夫說再多也沒用。」
姬發咬緊牙。
「勝者為王。」
「你們贏了，自然怎麼說都有理。」
「等佛兵到來，西岐遲早會回到我手上！」
「到那時，我要把城裡那些背叛姬家的東西，全都掛上城牆！」
附近西岐守軍齊齊變色。
護主將領邁出一步，險些當場拔刀。
楊道一抬手攔住他。
隨後從老管家手中接過那幾份口供，翻身下馬。
戰靴踏過碎石。
他一路走到姬發麵前，把竹簡丟在斷木旁。
「看看。」
姬發偏過頭。
「幾張逼出來的供詞，算什麼證據。」
「你剛才已經替他們補齊了。」
楊道一說道。
「地脈圖中有井。」
「這件事，只有交圖與收圖的人知道。」
姬發臉皮繃緊。
「我可以解釋。」
「回西岐解釋。」
楊道一蹲下身，看著他。
「去姬侯靈前解釋。」
「去前鋒三營陣亡者家屬面前解釋。」
「也去那七百多名流民面前說一遍，他們的命為何能被你拿去抵帳。」
姬發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你要帶我回西岐？」
「對。」
「我不回去！」
他猛地撐起上身，想往廢墟深處爬。
斷木壓著雙腿，這一下扯動傷處，骨頭摩擦，疼得他整張臉扭成一團。
「我是西岐公子！」
「你無權審我！」
「就算父侯死了，我也是姬家的人！」
楊道一起身。
「姬家的名頭，保不住你。」
姬發還要爭辯。
破廟後方卻傳來一陣金鐵碰撞聲。
哪吒踩著風火輪飛回來，身後跟著十幾名青州騎士。
騎士們押著十二名灰頭土臉的親衛。
那些人穿著早已磨損的西岐舊甲，兵器全部被繳，雙手捆在身後，臉上滿是絕望。
他們原本藏在廟後那條溝里。
青州大軍壓過來時，幾人想沿石溝往西逃，剛跑出不到一里，便被哪吒從天上堵住。
「侯爺。」
哪吒落到地上。
「姬發剩下的人，全在這裡。」
姬發看見他們，眼中的恐懼稍稍退去，立刻高聲命令。
「你們來得正好！」
「快救我出去！」
「親衛營受姬家供養多年，今日誰敢棄我，家中老小都要按軍法處置！」
十二名親衛低著頭。
沒人動。
他們都聽見了方才的口供。
其中一人的家就在西岐城中。
母親與妻兒靠一口老井吃水，井的位置正畫在姬發交出去的圖上。
他慢慢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公子。」
「地脈圖真是你親手交的？」
姬發怒道：
「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先把我救出來！」
那名親衛沒有挪步。
「我娘住在城裡。」
「西方教若順著圖去抽地氣，她喝的水會變成什麼樣。」
「只是損些地氣。」
姬發已經亂了分寸。
「過幾年自然會恢復！」
「西岐這麼大，壞幾口井算什麼！」
那名親衛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姬發親口承認。
圖是真的。
井也是真的。
他知道代價，依舊交了出去。
另一名親衛抬起頭。
「那城外的流民呢。」
「也是你答應送的？」
「人是西方教自己帶走的！」
姬發嘶聲道。
「等我拿回西岐，再把他們要回來便是！」
親衛們互相看了一眼。
十二張臉上，有憤怒，有羞愧，也有人低頭掉淚。
他們護著姬發一路逃到這裡，吃過沙土，躲過追兵，身邊同伴死了不少。
眾人以為自己護的是西岐公子。
只要姬發活著，西岐就還有一份正統。
到頭來，他們的主子早把西岐擺上桌子，連他們家中的井和親人都成了籌碼。
走在最前的親衛緩緩跪下。
姬發眼睛一亮。
「替我鬆綁。」
那人卻沒有面向他。
他轉向楊道一，低下頭。
「世子。」
「屬下願意作證。」
「姬發交圖那夜，屬下守在破廟外。」
「屬下沒看見圖中內容，卻看見他在圖卷上按下自己的私印。」
「第二日，西方教的人便帶圖離開。」
姬發呆了片刻，臉上驟然漲紅。
「你敢背叛我！」
「忘了是誰讓你進親衛營？」
「忘了你家裡那些糧是誰給的？」
親衛抬頭望著他。
「那是軍餉。」
「我替西岐當兵，拿的是西岐府庫里的糧。」
「不是你養我。」
護主將領聽見這句話，眼神微微一震。
另外十一名親衛也陸續跪下。
有人願意作證。
有人只求回西岐認罪。
也有人始終沉默，卻再沒看姬發一眼。
姬發看著他們跪向楊道一，身體劇烈發抖。
「都起來！」
「我命令你們起來！」
「沒有我，你們算什麼！」
最先開口的親衛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廢墟中，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啪！
姬發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滲出血。
這一巴掌打完，那名親衛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弟弟在前鋒三營。」
「你用他試陣。」
「我娘的井在圖上。」
「你又把井交出去。」
「我護你走到這裡，已經對不起他們。」
姬發愣愣望著他，似乎根本沒想到，往日替自己牽馬守門的人，真敢動手。
「你打我？」
他聲音發飄。
「你一個親衛，敢打我？」
那名親衛沒再回答。
他退到青州騎士身邊，任由對方重新綁好自己的手腕。
楊道一轉頭。
「把斷木移開。」
幾名騎士上前，用木桿撬起壓住姬發雙腿的房梁。
斷木剛抬起，姬發便想往外爬。
兩名騎士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把人從廢墟里拖出。
姬發傷腿著不了地，只能被架著往前。
每拖一步，腳尖便在碎石中劃出一道血痕。
「放開我！」
「楊道一，你想要西岐，我可以給你！」
「侯位給你，地脈圖也替你拿回來！」
「我可以替你聯絡西方教！」
楊道一看著他。
「西岐從來不在你手裡。」
「你拿什麼給。」
姬發所有話都堵住。
兩名騎士把他拖到囚車旁，先固定傷腿，再用繩索捆住手臂與腰身。
姬發拼命扭動。
傷腿撞上車板，疼得他渾身冒汗，仍在嘶聲叫喊。
「我不回西岐！」
「你們不能審我！」
「我是姬昌的兒子！」
護主將領走到囚車旁，抬手關上木門。
「正因你是姬侯的兒子，才更該回去。」
門閂落下。
姬發抓住囚車木欄，指節用力到發白。
四周那些西岐舊部，再無人回應。
青州騎士開始清理破廟廢墟。
被奴役的苦工坐上空出的輜重車。
西方教弟子分開押送。
十二名親衛則與先前被擒的兩人關在一處，等回西岐後再按口供定罪。
工坊主事帶人回收尚能使用的鐵件。
火藥弩車只剩十餘支弩箭，他清點一遍，心疼得直咧嘴。
「追個姬發，五支箭沒了。」
「這帳也得記在他頭上。」
旁邊匠人點頭。
「廟裡還剩些銅燈。」
「搬回去抵弩箭。」
「都搬。」
工坊主事說道。
「泥像別碰，裡面摻著骨灰，讓苦工認過之後再處置。」
聞仲站在亂石灘外，望著那輛囚車。
姬發已經喊啞了嗓子，手仍抓著木欄。
「大軍何時折返。」
聞仲問。
「苦工需要休息。」
楊道一說道。
「原地停一個時辰，給他們水和乾糧。」
「一個時辰後回西岐。」
「地脈圖仍在西方。」
聞仲提醒。
「這次沒能拿回。」
「姬發和這些人的供詞已經說明圖被送走。」
楊道一望向西面。
「先把人押回西岐，安排城中加固井脈。」
「圖的去向，再順著送圖的人查。」
哪吒腳踩風火輪，繞著亂石灘飛了一圈。
確認附近再無伏兵，他才回到楊道一身邊。
「西邊安靜了。」
「剛才那些求援金光也散了。」
「破廟被炸，西方教大概不敢馬上派人來。」
楊道一沒有接話。
西方教敢在西岐城外直接度人，又敢收姬發地脈圖，絕不會因一座破廟被毀便停手。
眼下安靜，只說明對方尚未決定該派誰來。
他轉身看向軍陣。
「準備返程。」
傳令騎士剛要揮旗。
亂石灘西側的風忽然停了。
揚到半空的沙塵失去風力，齊齊落下。
戰馬同時躁動起來，低頭刨動地面，喉嚨里發出不安嘶鳴。
哪吒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住。
他猛地轉身，火尖槍橫在身前，火眼金睛直視西方。
「有東西來了。」
聞仲額間豎目隨之睜開。
清光剛照進風沙深處，老人便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半步。
「這股氣息。」
「比村中那個僧人強得多。」
青州騎士迅速收攏陣形。
長槊抬起。
弩車轉向。
工坊主事抱著箭匣蹲到車後，臉色發白，嘴裡卻還在催促匠人裝箭。
囚車裡的姬發也察覺到異樣。
他轉頭望向西面，原本灰敗的臉上重新冒出狂喜。
「來了！」
「西方教的大能來了！」
「楊道一，你逃不掉了！」
無人理會他的叫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荒野盡頭。
那裡本來只有昏黃風沙。
此刻，沙幕深處緩緩亮起一抹暗金佛光。
光芒起初只有一點，轉眼鋪開數百里，把整片西方天空染成沉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