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揮師西進，碾碎幻象的鐵騎
西岐城外，天剛亮。
城門前已經排滿軍馬。
三千青州重騎披甲列陣，馬鞍旁掛著長槊與短弩，五輛火藥弩車停在隊伍中段，車身蓋著油布，箭匣一一封好。
聞仲的四百親衛立在另一側。
願意留下的朝歌軍士，也分出一千五百人隨行，剩下的人留在城內養傷，協助護主將領守城。
西岐剛遭過妖狐衝擊，城北街道還在修繕。
楊道一不可能把所有兵馬都帶走。
城中留下一千青州騎士，護主將領負責排程西岐守軍，老管家坐鎮侯府，繼續處理撫恤、糧票與各家諸侯使團。
黑骨也留在城內。
它被裝進三層鐵匣，放在侯府府庫深處，外面纏著鹽布，哪吒留下的火紋每天更換一次。
楊道一隻帶走那名西方僧人。
兩個姬發舊親衛也押在隊伍後方。
他們被綁在一輛囚車上，頭髮剛長出一層青茬，臉上滿是疲憊。
那名僧人獨自坐在另一輛囚車裡。
他身上的黃褐布袍已經換成普通麻衣，腳上的傷口經過包紮，仍舊腫得厲害。
兩名青州甲士守在車邊。
僧人從昨夜開始便十分安靜。
他既沒念經，也沒再談什麼度人之法，只是盯著西面荒地。
越往西看，眼神越沉。
「你確定姬發還在那座破廟。」
楊道一策馬來到囚車旁。
僧人抬頭。
「確定。」
「廟裡有西方教留下的人。」
「姬發躲在那裡，等一件法器。」
「什麼法器。」
「能護住魂魄，也能遮掩身上氣息。」
僧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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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發把地脈圖交給我們，換來的便是那件東西。」
「法器何時送到。」
「貧僧不知。」
「你不知道。」
「負責送法器的人，不會提前告知時辰。」
僧人避開楊道一的目光。
「貧僧只知道，破廟裡的人接到訊息後，便會點亮廟前的金燈。」
「金燈一亮，送法器的人便會從西邊過來。」
哪吒騎著風火輪落到車頂。
「那你昨晚怎麼不說。」
僧人抬眼看他。
「世子只問姬發在哪。」
「你倒會挑時候。」
哪吒用槍桿敲了敲囚車。
「等東西送到，姬發跑了，世子問你，你又說不知道。」
僧人低下頭。
「貧僧不敢。」
「你最好不敢。」
哪吒收回火尖槍。
「我這桿槍記性很好，誰說過什麼，它都記著。」
楊道一沒理會兩人的爭執。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面天空。
荒地上風沙已起。
天空呈灰黃色，遠處山影被沙霧遮住，地面鋪著一層乾裂黃土。
這條路很久沒人走。
沿途水井稀少，草木也越來越低矮，只有一些枯黃灌木貼著地面生長。
商隊很少經過此處。
西岐與西方之間的交易，多數走南面山道。
姬發選擇這條路，顯然早有準備。
「出發。」
楊道一抬手。
號角聲從城門下傳開。
三千青州重騎同時轉動馬頭。
馬蹄踏過硬土，揚起大片灰塵。
城牆上，老管家站在垛口邊。
他身旁是護主將領與幾名西岐文書。
城中百姓也站在街道兩側，望著那面青州軍旗越走越遠。
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木杖。
有人手裡還拿著剛領到的商票。
他們不清楚西邊還有多少危險，只知道楊道一此行要把姬髮帶回來。
也有人看向跟隨軍陣的聞仲。
那面大商太師旗已經修補過一次。
旗杆換成新木，旗面仍舊破舊，卻與青州軍旗並列飄動。
「世子。」
護主將領站在城牆上喊道。
「西岐等你回來。」
楊道一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回應，只抬起手，朝城牆輕輕壓了壓。
隊伍繼續向西。
老管家看著軍陣遠去，低聲吩咐身邊文書。
「把世子剛才定下的盟約再抄十份。」
「東方諸侯的使團快到了。」
「他們若問世子何時回來，照實說，西進追查姬發，歸期未定。」
「有人想趁城中兵少試探呢。」
文書小心問道。
「那就讓他試。」
護主將領轉過頭。
「城中還有一萬多西岐守軍，青州留下一千騎。」
「誰敢動手，便讓他知道西岐如今是誰在守。」
荒地之中。
隊伍行進兩個時辰。
地面從乾裂黃土變成灰白石地。
馬蹄踏過，碎石四處蹦開。
前方斥候回來稟報，附近方圓三十里找不到水源。
工坊主事聽完，立刻讓人檢查水囊。
「每個人只准喝自己的份。」
「戰馬先不許多飲，等過了石地再分。」
一名年輕騎士摸了摸乾癟的水囊。
「主事，咱們要走多久。」
「問那和尚。」
工坊主事抬手指向囚車。
「他帶的路，渴死也找他。」
僧人聽見這話，抬起眼皮。
「前方有一處舊水窪。」
「再走半日便到。」
「水能喝嗎。」
楊道一問。
「能。」
「那地方沒人守。」
僧人頓了頓。
「至少今日沒人。」
哪吒靠近囚車。
「什麼叫至少今日。」
僧人閉上嘴。
楊道一目光落在他身上。
「說清楚。」
「舊水窪附近有一座廢棄的石窟。」
「以前有苦工挖石，後來礦道塌了，留下幾間石屋。」
「姬發的人曾在那邊停過。」
「有多少。」
「我沒進去看。」
「你帶路。」
僧人點頭。
隊伍繼續前行。
風沙逐漸變大。
前方的天空壓得很低。
一陣風卷過，塵土撲在甲冑上，細碎石粒打在臉上，發出密集聲響。
騎士們紛紛壓低身子。
聞仲抬起手，額間豎目開啟。
清光掃過前方。
「風裡有陣法氣息。」
他沉聲說道。
楊道一抬頭。
「距離。」
「就在前面。」
「多遠。」
「看不出實數。」
聞仲收起清光，眉頭微皺。
「風沙把地勢遮住了。」
哪吒升到半空。
火眼金睛穿過沙塵，前方景象逐漸清晰。
他看見一片金色光影。
光影坐落在荒地中央，屋舍連片，亭台重疊，屋簷掛滿玉燈，門前還擺著一排排糧袋。
金燦燦的穀物堆成山。
清水從石槽里往外流。
旁邊有成箱的金銀器物，珠玉散在地上，陽光一照，滿地生輝。
哪吒落回馬旁。
「前面的破石地不見了。」
「變成一座大城。」
工坊主事抬頭看他。
「大城裡有飯嗎。」
「有。」
哪吒說道。
「還有金子，銀子，女人。」
工坊主事舔了舔嘴唇。
旁邊一名老騎士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少聽。」
工坊主事捂著後腦勺。
「我就問問。」
楊道一看向僧人。
「這是你們的陣。」
僧人沉默片刻。
「西方迷心陣。」
「陣中所見，皆是人心所求。」
「看見什麼，便會被什麼牽著走。」
「你們的人若進城，便會忘記回頭。」
楊道一望向前方金城。
那座城懸在沙塵之後，光芒柔和，清水聲隱約傳來。
可人道法網落在頭頂，金城上方卻纏著一層細細黑線。
那不是城。
是用念頭編出來的牢籠。
「所有人閉眼。」
楊道一說道。
「弓手把濕布蓋在臉上。」
「馬不進幻陣，原地列隊。」
命令傳開。
青州騎士紛紛照做。
可人總有好奇心。
一名年輕騎士沒忍住，從濕布邊緣偷看一眼。
眼前那座金城忽然變了。
他看見自家院子。
看見母親坐在門口，手裡端著熱湯。
看見弟弟牽著一匹新馬，笑著朝他跑來。
年輕騎士肩膀一顫，手中長槊慢慢垂下。
「娘。」
他翻身便要下馬。
旁邊老卒一把抓住他腰帶。
「醒來！」
「我娘在青州。」
年輕騎士掙扎著。
「她來接我了。」
「你娘不會出現在西邊荒地。」
老卒一拳砸在他胸口。
年輕騎士嘴裡噴出一口氣，眼神依舊發直。
幻象里的那位老婦從院門走出來，手中端著熱湯，臉上帶著笑。
「孩子，回來吃飯。」
年輕騎士渾身發抖。
他掙脫老卒的手，朝前方走去。
腳剛踏出兩步，地面忽然亮起一層淡金光。
人道法網從他頭頂落下。
幻象中的院子當場抖動。
老婦的臉開始變形。
熱湯變成一碗黑水。
院牆與屋舍扭曲成沙柱。
年輕騎士猛地回過神，跌坐在馬下，大口喘氣。
「我剛才……」
老卒把他拉起來。
「你差點跟著假娘回家。」
年輕騎士看向前方，臉色蒼白。
「那東西連我娘的模樣都知道。」
「它知道你心裡缺什麼。」
楊道一說道。
「越想得到什麼，越容易被它牽著走。」
聞仲催馬上前。
「這座陣法不靠殺人起勢。」
「它把每個人心中最重的東西挖出來，借念頭困住神魂。」
「若大軍全部陷進去，便會自行散開。」
「那就毀了它。」
哪吒舉起火尖槍。
「我去把天上的金城捅碎。」
「等等。」
楊道一抬手。
哪吒疑惑看過來。
「這陣法與那座幻城相連。」
「你強行打碎，陣中力量會反衝軍陣。」
楊道一翻身下馬。
他取出半塊虎符。
銅光剛一出現，四周空氣便輕輕震動。
東方十一家諸侯送來的盟書，此刻由老管家帶回城中，沒法隨軍。
可青州、西岐與朝歌降軍的人道氣運，仍聚在軍旗之上。
更重要的是，西岐城裡的百姓知道楊道一正在西進。
城門外的人願意送行。
商隊願意提供糧草。
留下的西岐守軍也願意守城。
那些念頭跨過數百里，落到青州軍旗之上。
楊道一手持虎符，抬頭看著幻城。
「它借人心造夢。」
「那便讓活人的意志進去。」
他身後，青州軍旗緩緩展開。
旗面上的誅邪護民四字在風沙里顯出淡金光澤。
三千騎士的念頭同時匯聚。
有人想起西岐城裡的粥棚。
有人想起被救出的商賈。
有人想起戰死的同袍。
也有人想起家中父母。
這些念頭沒有被幻陣吞下。
它們匯入軍旗，順著楊道一手中虎符向前延伸。
淡金光芒穿過漫天沙塵。
先落在幻城邊緣。
金城的城門立刻搖晃起來。
門上那些由西方教經文構成的紋路，一道道浮現，又一道道斷開。
幻城中的糧袋開始腐爛。
金銀器物化作碎石。
清水變成渾濁泥漿。
那名年輕騎士眼前的老婦也開始融化，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
「回來吃飯。」
那張臉發出尖細聲音。
「你母親還在等你。」
年輕騎士臉色難看。
他握緊長槊。
「你不是我娘。」
「我娘不會讓我丟下兄弟。」
他一槊刺出。
幻象中的院門當場碎裂。
這一下彷佛成了開端。
越來越多的青州騎士睜開眼睛。
他們看見的不再是家人，也不再是金銀糧食。
只剩一片被風沙覆蓋的亂石灘。
亂石灘上，十幾名衣衫襤褸的人被鐵鏈拴著，正用鐵錘敲打石塊。
他們手腕滿是傷口。
身後站著幾名披著黃褐布袍的人，手裡握著長鞭。
鞭梢落下，苦工便繼續幹活。
「這些人從哪來。」
哪吒瞪大眼睛。
幻陣破開之後，真實景象終於顯露。
前方確實有一片亂石灘。
石灘邊搭著幾間石屋。
十幾名苦工被鎖在石柱旁，身上滿是灰塵與血痕。
幾名西方教弟子站在旁邊監工。
他們身後的荒坡上，還堆著許多沒有雕完的泥胎。
泥胎模樣各異。
有的披甲持刀，有的閉目盤坐，還有幾尊半人半獸，面目猙獰。
火藥工坊主事看見這一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就是他們說的清淨之地。」
「拿人幹活。」
「拿泥土做像。」
「拿念頭騙人。」
孟津老卒吐掉嘴裡的沙子。
「這幫光頭，比姬發還會裝。」
亂石灘上的西方弟子發現幻陣被破，立即吹響骨哨。
刺耳哨聲傳向石屋。
幾名苦工抬起頭。
他們望見遠處黑甲鐵騎，眼中先是驚恐，隨後浮出一絲不敢相信。
一名年紀稍大的苦工向前挪動。
腳上的鐵鏈拖過亂石，發出清脆聲響。
「軍爺。」
他嗓子乾裂。
「救救我們。」
站在他身後的西方弟子抬起長鞭，正要抽下。
一道火光從遠處飛來。
哪吒揮槍一甩。
火尖槍沒有直接刺人。
槍身掠過長鞭，三昧真火順著鞭梢燒上去。
西方弟子慘叫一聲，連忙丟掉長鞭。
另一人抬手結印，想要催動陣法。
楊道一已經策馬走出陣列。
他抬起長劍，指向那片亂石灘。
「弩車推前。」
五輛火藥弩車越過沙塵，車輪碾碎路上的石塊。
工坊主事站在車旁，沖匠人們揮手。
「把箭匣開啟。」
「這回瞄準陣腳和石屋，別誤傷苦工！」
西方弟子看著那五輛弩車，臉色迅速變白。
他們認出這種火器。
西岐城外的那次爆炸，已經沿商路傳到西方邊緣。
一名弟子轉身便要跑。
另一人死死抓住他。
「不能走。」
「守住這裡，姬發還在等法器。」
「你想死便守。」
兩人爭執間，遠處黃沙深處忽然亮起幾道金光。
那光並非來自天空。
而是來自亂石灘最深處的破敗廟宇。
廟門緊閉。
門上貼滿新畫的符籙。
金光從門縫裡往外透。
幾名西方教弟子看見那道光，臉上重新浮出喜色。
有人轉身朝破廟跪下。
「師兄，青州來了。」
「姬發就在裡面。」
「請快些出手。」
風沙卷過破廟前方。
門內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有人撞翻了香案。
有人低聲爭吵。
緊接著，廟門上又貼上一張暗金符籙。
符紙剛落下，門縫裡的金光便濃了幾分。
破廟深處，姬發的聲音隱約傳出。
「法器呢。」
「還沒送到嗎！」
門外幾名西方教弟子面面相覷。
遠處，三千青州重騎已經重新列陣。
長槊壓向亂石灘。
火藥弩車緩緩抬起箭匣。
楊道一握著韁繩，目光越過風沙，落在那座緊閉的破廟上。
廟門上的最後一張暗金符籙，正在緩緩亮起。
城門前已經排滿軍馬。
三千青州重騎披甲列陣，馬鞍旁掛著長槊與短弩，五輛火藥弩車停在隊伍中段，車身蓋著油布，箭匣一一封好。
聞仲的四百親衛立在另一側。
願意留下的朝歌軍士，也分出一千五百人隨行，剩下的人留在城內養傷，協助護主將領守城。
西岐剛遭過妖狐衝擊，城北街道還在修繕。
楊道一不可能把所有兵馬都帶走。
城中留下一千青州騎士，護主將領負責排程西岐守軍，老管家坐鎮侯府，繼續處理撫恤、糧票與各家諸侯使團。
黑骨也留在城內。
它被裝進三層鐵匣，放在侯府府庫深處，外面纏著鹽布，哪吒留下的火紋每天更換一次。
楊道一隻帶走那名西方僧人。
兩個姬發舊親衛也押在隊伍後方。
他們被綁在一輛囚車上，頭髮剛長出一層青茬，臉上滿是疲憊。
那名僧人獨自坐在另一輛囚車裡。
他身上的黃褐布袍已經換成普通麻衣，腳上的傷口經過包紮，仍舊腫得厲害。
兩名青州甲士守在車邊。
僧人從昨夜開始便十分安靜。
他既沒念經，也沒再談什麼度人之法，只是盯著西面荒地。
越往西看，眼神越沉。
「你確定姬發還在那座破廟。」
楊道一策馬來到囚車旁。
僧人抬頭。
「確定。」
「廟裡有西方教留下的人。」
「姬發躲在那裡，等一件法器。」
「什麼法器。」
「能護住魂魄，也能遮掩身上氣息。」
僧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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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發把地脈圖交給我們，換來的便是那件東西。」
「法器何時送到。」
「貧僧不知。」
「你不知道。」
「負責送法器的人，不會提前告知時辰。」
僧人避開楊道一的目光。
「貧僧只知道，破廟裡的人接到訊息後，便會點亮廟前的金燈。」
「金燈一亮，送法器的人便會從西邊過來。」
哪吒騎著風火輪落到車頂。
「那你昨晚怎麼不說。」
僧人抬眼看他。
「世子只問姬發在哪。」
「你倒會挑時候。」
哪吒用槍桿敲了敲囚車。
「等東西送到，姬發跑了，世子問你，你又說不知道。」
僧人低下頭。
「貧僧不敢。」
「你最好不敢。」
哪吒收回火尖槍。
「我這桿槍記性很好，誰說過什麼，它都記著。」
楊道一沒理會兩人的爭執。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面天空。
荒地上風沙已起。
天空呈灰黃色，遠處山影被沙霧遮住，地面鋪著一層乾裂黃土。
這條路很久沒人走。
沿途水井稀少，草木也越來越低矮，只有一些枯黃灌木貼著地面生長。
商隊很少經過此處。
西岐與西方之間的交易，多數走南面山道。
姬發選擇這條路，顯然早有準備。
「出發。」
楊道一抬手。
號角聲從城門下傳開。
三千青州重騎同時轉動馬頭。
馬蹄踏過硬土，揚起大片灰塵。
城牆上，老管家站在垛口邊。
他身旁是護主將領與幾名西岐文書。
城中百姓也站在街道兩側，望著那面青州軍旗越走越遠。
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木杖。
有人手裡還拿著剛領到的商票。
他們不清楚西邊還有多少危險，只知道楊道一此行要把姬髮帶回來。
也有人看向跟隨軍陣的聞仲。
那面大商太師旗已經修補過一次。
旗杆換成新木，旗面仍舊破舊，卻與青州軍旗並列飄動。
「世子。」
護主將領站在城牆上喊道。
「西岐等你回來。」
楊道一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回應，只抬起手，朝城牆輕輕壓了壓。
隊伍繼續向西。
老管家看著軍陣遠去，低聲吩咐身邊文書。
「把世子剛才定下的盟約再抄十份。」
「東方諸侯的使團快到了。」
「他們若問世子何時回來，照實說，西進追查姬發，歸期未定。」
「有人想趁城中兵少試探呢。」
文書小心問道。
「那就讓他試。」
護主將領轉過頭。
「城中還有一萬多西岐守軍，青州留下一千騎。」
「誰敢動手，便讓他知道西岐如今是誰在守。」
荒地之中。
隊伍行進兩個時辰。
地面從乾裂黃土變成灰白石地。
馬蹄踏過，碎石四處蹦開。
前方斥候回來稟報，附近方圓三十里找不到水源。
工坊主事聽完，立刻讓人檢查水囊。
「每個人只准喝自己的份。」
「戰馬先不許多飲，等過了石地再分。」
一名年輕騎士摸了摸乾癟的水囊。
「主事，咱們要走多久。」
「問那和尚。」
工坊主事抬手指向囚車。
「他帶的路，渴死也找他。」
僧人聽見這話，抬起眼皮。
「前方有一處舊水窪。」
「再走半日便到。」
「水能喝嗎。」
楊道一問。
「能。」
「那地方沒人守。」
僧人頓了頓。
「至少今日沒人。」
哪吒靠近囚車。
「什麼叫至少今日。」
僧人閉上嘴。
楊道一目光落在他身上。
「說清楚。」
「舊水窪附近有一座廢棄的石窟。」
「以前有苦工挖石，後來礦道塌了，留下幾間石屋。」
「姬發的人曾在那邊停過。」
「有多少。」
「我沒進去看。」
「你帶路。」
僧人點頭。
隊伍繼續前行。
風沙逐漸變大。
前方的天空壓得很低。
一陣風卷過，塵土撲在甲冑上，細碎石粒打在臉上，發出密集聲響。
騎士們紛紛壓低身子。
聞仲抬起手，額間豎目開啟。
清光掃過前方。
「風裡有陣法氣息。」
他沉聲說道。
楊道一抬頭。
「距離。」
「就在前面。」
「多遠。」
「看不出實數。」
聞仲收起清光，眉頭微皺。
「風沙把地勢遮住了。」
哪吒升到半空。
火眼金睛穿過沙塵，前方景象逐漸清晰。
他看見一片金色光影。
光影坐落在荒地中央，屋舍連片，亭台重疊，屋簷掛滿玉燈，門前還擺著一排排糧袋。
金燦燦的穀物堆成山。
清水從石槽里往外流。
旁邊有成箱的金銀器物，珠玉散在地上，陽光一照，滿地生輝。
哪吒落回馬旁。
「前面的破石地不見了。」
「變成一座大城。」
工坊主事抬頭看他。
「大城裡有飯嗎。」
「有。」
哪吒說道。
「還有金子，銀子，女人。」
工坊主事舔了舔嘴唇。
旁邊一名老騎士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少聽。」
工坊主事捂著後腦勺。
「我就問問。」
楊道一看向僧人。
「這是你們的陣。」
僧人沉默片刻。
「西方迷心陣。」
「陣中所見，皆是人心所求。」
「看見什麼，便會被什麼牽著走。」
「你們的人若進城，便會忘記回頭。」
楊道一望向前方金城。
那座城懸在沙塵之後，光芒柔和，清水聲隱約傳來。
可人道法網落在頭頂，金城上方卻纏著一層細細黑線。
那不是城。
是用念頭編出來的牢籠。
「所有人閉眼。」
楊道一說道。
「弓手把濕布蓋在臉上。」
「馬不進幻陣，原地列隊。」
命令傳開。
青州騎士紛紛照做。
可人總有好奇心。
一名年輕騎士沒忍住，從濕布邊緣偷看一眼。
眼前那座金城忽然變了。
他看見自家院子。
看見母親坐在門口，手裡端著熱湯。
看見弟弟牽著一匹新馬，笑著朝他跑來。
年輕騎士肩膀一顫，手中長槊慢慢垂下。
「娘。」
他翻身便要下馬。
旁邊老卒一把抓住他腰帶。
「醒來！」
「我娘在青州。」
年輕騎士掙扎著。
「她來接我了。」
「你娘不會出現在西邊荒地。」
老卒一拳砸在他胸口。
年輕騎士嘴裡噴出一口氣，眼神依舊發直。
幻象里的那位老婦從院門走出來，手中端著熱湯，臉上帶著笑。
「孩子，回來吃飯。」
年輕騎士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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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剛踏出兩步，地面忽然亮起一層淡金光。
人道法網從他頭頂落下。
幻象中的院子當場抖動。
老婦的臉開始變形。
熱湯變成一碗黑水。
院牆與屋舍扭曲成沙柱。
年輕騎士猛地回過神，跌坐在馬下，大口喘氣。
「我剛才……」
老卒把他拉起來。
「你差點跟著假娘回家。」
年輕騎士看向前方，臉色蒼白。
「那東西連我娘的模樣都知道。」
「它知道你心裡缺什麼。」
楊道一說道。
「越想得到什麼，越容易被它牽著走。」
聞仲催馬上前。
「這座陣法不靠殺人起勢。」
「它把每個人心中最重的東西挖出來，借念頭困住神魂。」
「若大軍全部陷進去，便會自行散開。」
「那就毀了它。」
哪吒舉起火尖槍。
「我去把天上的金城捅碎。」
「等等。」
楊道一抬手。
哪吒疑惑看過來。
「這陣法與那座幻城相連。」
「你強行打碎，陣中力量會反衝軍陣。」
楊道一翻身下馬。
他取出半塊虎符。
銅光剛一出現，四周空氣便輕輕震動。
東方十一家諸侯送來的盟書，此刻由老管家帶回城中，沒法隨軍。
可青州、西岐與朝歌降軍的人道氣運，仍聚在軍旗之上。
更重要的是，西岐城裡的百姓知道楊道一正在西進。
城門外的人願意送行。
商隊願意提供糧草。
留下的西岐守軍也願意守城。
那些念頭跨過數百里，落到青州軍旗之上。
楊道一手持虎符，抬頭看著幻城。
「它借人心造夢。」
「那便讓活人的意志進去。」
他身後，青州軍旗緩緩展開。
旗面上的誅邪護民四字在風沙里顯出淡金光澤。
三千騎士的念頭同時匯聚。
有人想起西岐城裡的粥棚。
有人想起被救出的商賈。
有人想起戰死的同袍。
也有人想起家中父母。
這些念頭沒有被幻陣吞下。
它們匯入軍旗，順著楊道一手中虎符向前延伸。
淡金光芒穿過漫天沙塵。
先落在幻城邊緣。
金城的城門立刻搖晃起來。
門上那些由西方教經文構成的紋路，一道道浮現，又一道道斷開。
幻城中的糧袋開始腐爛。
金銀器物化作碎石。
清水變成渾濁泥漿。
那名年輕騎士眼前的老婦也開始融化，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
「回來吃飯。」
那張臉發出尖細聲音。
「你母親還在等你。」
年輕騎士臉色難看。
他握緊長槊。
「你不是我娘。」
「我娘不會讓我丟下兄弟。」
他一槊刺出。
幻象中的院門當場碎裂。
這一下彷佛成了開端。
越來越多的青州騎士睜開眼睛。
他們看見的不再是家人，也不再是金銀糧食。
只剩一片被風沙覆蓋的亂石灘。
亂石灘上，十幾名衣衫襤褸的人被鐵鏈拴著，正用鐵錘敲打石塊。
他們手腕滿是傷口。
身後站著幾名披著黃褐布袍的人，手裡握著長鞭。
鞭梢落下，苦工便繼續幹活。
「這些人從哪來。」
哪吒瞪大眼睛。
幻陣破開之後，真實景象終於顯露。
前方確實有一片亂石灘。
石灘邊搭著幾間石屋。
十幾名苦工被鎖在石柱旁，身上滿是灰塵與血痕。
幾名西方教弟子站在旁邊監工。
他們身後的荒坡上，還堆著許多沒有雕完的泥胎。
泥胎模樣各異。
有的披甲持刀，有的閉目盤坐，還有幾尊半人半獸，面目猙獰。
火藥工坊主事看見這一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就是他們說的清淨之地。」
「拿人幹活。」
「拿泥土做像。」
「拿念頭騙人。」
孟津老卒吐掉嘴裡的沙子。
「這幫光頭，比姬發還會裝。」
亂石灘上的西方弟子發現幻陣被破，立即吹響骨哨。
刺耳哨聲傳向石屋。
幾名苦工抬起頭。
他們望見遠處黑甲鐵騎，眼中先是驚恐，隨後浮出一絲不敢相信。
一名年紀稍大的苦工向前挪動。
腳上的鐵鏈拖過亂石，發出清脆聲響。
「軍爺。」
他嗓子乾裂。
「救救我們。」
站在他身後的西方弟子抬起長鞭，正要抽下。
一道火光從遠處飛來。
哪吒揮槍一甩。
火尖槍沒有直接刺人。
槍身掠過長鞭，三昧真火順著鞭梢燒上去。
西方弟子慘叫一聲，連忙丟掉長鞭。
另一人抬手結印，想要催動陣法。
楊道一已經策馬走出陣列。
他抬起長劍，指向那片亂石灘。
「弩車推前。」
五輛火藥弩車越過沙塵，車輪碾碎路上的石塊。
工坊主事站在車旁，沖匠人們揮手。
「把箭匣開啟。」
「這回瞄準陣腳和石屋，別誤傷苦工！」
西方弟子看著那五輛弩車，臉色迅速變白。
他們認出這種火器。
西岐城外的那次爆炸，已經沿商路傳到西方邊緣。
一名弟子轉身便要跑。
另一人死死抓住他。
「不能走。」
「守住這裡，姬發還在等法器。」
「你想死便守。」
兩人爭執間，遠處黃沙深處忽然亮起幾道金光。
那光並非來自天空。
而是來自亂石灘最深處的破敗廟宇。
廟門緊閉。
門上貼滿新畫的符籙。
金光從門縫裡往外透。
幾名西方教弟子看見那道光，臉上重新浮出喜色。
有人轉身朝破廟跪下。
「師兄，青州來了。」
「姬發就在裡面。」
「請快些出手。」
風沙卷過破廟前方。
門內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有人撞翻了香案。
有人低聲爭吵。
緊接著，廟門上又貼上一張暗金符籙。
符紙剛落下，門縫裡的金光便濃了幾分。
破廟深處，姬發的聲音隱約傳出。
「法器呢。」
「還沒送到嗎！」
門外幾名西方教弟子面面相覷。
遠處，三千青州重騎已經重新列陣。
長槊壓向亂石灘。
火藥弩車緩緩抬起箭匣。
楊道一握著韁繩，目光越過風沙，落在那座緊閉的破廟上。
廟門上的最後一張暗金符籙，正在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