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泥塘吐真，姬發賣城的髒交易
劍尖懸在眉心前，泥塘里的僧人僵著脖子，半截身體陷在淤泥中，掌心那幾顆殘珠被攥得咯咯作響。
方才護身的金光已經散盡，腦後光輪也只剩一點暗淡余影，風一吹，連這點余影都保不住。
楊道一說過的話，他全聽見了。
回去告訴主子。
聽起來，他尚有一條活路。
僧人抬起赤腳，試著從泥里抽出膝蓋，身體才向前挪了半寸，眉心便碰上劍尖，冰冷鋒刃刺破皮肉，一滴血順著鼻樑滾下。
「世子讓貧僧回去，貧僧這就走。」
他聲音發澀，眼睛盯著長劍，先前那份從容早已散乾淨。
楊道一握劍未動。
「人留下，你能走。」
僧人連忙點頭。
「貧僧明白。」
「缽也留下。」
那雙沾滿泥漿的手忽然收緊。
紫金缽落在蓮台廢墟旁，裡面還剩少許清水，幾名青州甲士守著，誰也未曾碰它。
僧人看了那邊一眼，嘴唇微張。
楊道一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捨不得？」
「那是貧僧隨身之物，帶回去之後，自會……」
話說到一半，劍鋒又貼近些許。
僧人閉住嘴。
哪吒站在泥塘邊，火尖槍斜搭肩頭，低頭打量著他。
「你剛才拿水往騎士身上灑的時候，可痛快得很。」
「現在想帶走，當著小爺的面把缽里的水喝乾淨。」
僧人眼角猛跳。
哪吒看得清楚，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你自己也不敢喝。」
村口傳來一陣哭聲。
那些被拖出空地的流民已經陸續清醒，有人找孩子，有人翻自己的包袱，一名老漢抱著空水囊，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為何跪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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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正給他擦洗額頭。
那處傷口是被姬發舊親衛按出來的，泥沙嵌進皮肉，清水一衝，疼得老漢渾身打顫。
僧人聽見聲音，目光往那邊挪了挪。
楊道一看著他。
「你既然來了，便該知道這些人有人照看。」
「為何偏要挑今日帶走。」
「他們與貧僧有緣。」
哪吒把火尖槍往泥里一插。
槍尖離僧人腳背只有半尺，赤焰燒得泥水冒泡，僧人慌忙縮腿，傷口被扯得發疼，臉上皺成一團。
「再說緣，小爺便請你跟這桿槍結個緣。」
「哪吒。」
楊道一開口。
少年收住槍上的火，卻仍站在原處。
楊道一抬手指向村口。
兩個剃去頭髮的姬發舊親衛，被青州騎士反綁著雙手，按在一輛空車旁。
一人額頭抵著車轅，另一個一直偷看泥塘。
對上楊道一的目光，兩人同時低頭。
「你進村時，為何帶著姬發的人。」
僧人喉結動了動。
「半路遇見，他們願意隨貧僧修行。」
「遇見兩名熟悉西岐道路的逃兵，恰好讓他們領你到流民村，恰好避開城門，落腳便給人灑水。」
楊道一語速不快，劍尖始終穩穩停在原處。
「你把路上的事講清楚。」
僧人抿著嘴，額頭上的汗混著血往下流。
村外，騎士已經將三輛弩車重新遮好，另兩輛停在田埂邊，匠人正在檢查機括。
沒人圍著他叫罵。
也沒人急著再點火。
這份安靜反倒讓他心慌。
方才金身破碎的時候，他尚能把一切歸於猝不及防，如今楊道一連問幾句，句句都落在自己最不願提的地方。
僧人慢慢放開攥著念珠的手。
「世子何必追著不放。」
「貧僧願意退出，也願意留下法器。」
「今日這件事，到此為止，對彼此都有好處。」
楊道一低頭看他。
「你憑什麼替彼此拿主意。」
僧人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再查下去，牽扯的事會更多。」
「那便查。」
劍尖向旁邊偏開，落在他伸出的手指前。
「這兩個親衛，究竟是誰交給你的。」
僧人盯著那點寒光，良久，擠出一個名字。
「姬發。」
泥塘邊的風忽然顯得很響。
哪吒剛要抬腳，硬生生停住，目光從僧人臉上轉到那兩名俘虜身上。
聞仲坐在不遠處的戰馬上，聽見這個名字，握住韁繩的手緩緩收緊。
「姬發還活著？」
「活著。」
僧人答得很輕。
「他沒去朝歌，出西岐之後走過一段舊路，隨後折向西面。」
「貧僧見到他時，他身邊還有一些親衛。」
「你親眼見過。」
「見過。」
楊道一問。
「他托你做什麼。」
僧人低下頭。
一滴血從鼻尖落進泥水，暈出一小片暗紅。
他仍在猶豫。
哪吒轉頭朝村口招手，一名騎士立刻把那個一直偷看的舊親衛拖過來。
人剛到泥塘邊，腿便發軟。
僧人看見他，呼吸頓時亂了。
楊道一甚至不用問第二遍。
那名親衛已經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急急開口。
「是公子讓我們跟著來的！」
「他說大師知道哪處村子人多，讓我們認路，也讓我們告訴流民，青州的糧撐不了多久，早些往西走才有飯吃！」
護主將領剛從村外趕到，手裡還拿著流民安置的名冊。
聽見這番話，他腳步驟停。
「城中給過你們糧，投降的人都有餉。」
「你們卻到城外，拿饑荒嚇這些逃難的百姓！」
親衛把頭埋得更低。
「末將只是聽命。」
護主將領牙關咬緊，右手按上刀柄。
楊道一抬手攔住。
「先讓他說。」
「姬發為何能使喚西方教的人。」
舊親衛轉頭看了一眼僧人。
僧人的臉已經白得毫無血色。
這一眼之後，親衛再不敢開口，只伏在地上發抖。
楊道一把目光重新轉回泥塘。
「人已經說到這裡。」
「你還想拿什麼遮。」
僧人撐著泥塘邊緣，指尖陷進濕土。
「姬發跟我們做過一筆交易。」
「拿什麼換什麼。」
「地脈圖。」
僧人說完，閉了一下眼。
「西岐剩下那些尚能使用的地脈，他都有圖，舊井在哪裡，哪些地方連著城中水脈，圖上也有標記。」
「他將圖交出來，換一處容身之地。」
楊道一問得更緊。
「只換住處？」
「還有護持。」
「什麼護持。」
「留住他性命，幫他聚兵。」
僧人喉嚨發乾，聲音斷斷續續。
「待事情辦妥，會給他法器，也會讓佛兵助他回西岐。」
護主將領眼睛一下睜大。
那捲名冊從他手中滑落，散在腳邊。
名冊上記著七八百名流民，有不少人剛剛才找回孩子，正等官府安排糧食和住處。
姬發卻拿這些人的井水、耕地，去換自己再坐回侯府的機會。
護主將領轉身，拳頭重重砸在旁邊樹幹上。
樹皮被打裂，震落幾片枯葉。
「他爹拿命保住西岐！」
將領的聲音壓在喉嚨里，粗得發啞。
「他連這點家底都要賣出去！」
聞仲從馬上下來，走到泥塘旁。
「地脈圖已交出去，姬發憑什麼認為西岐還能歸他。」
僧人避開他的目光。
「他只求先回城。」
「以後如何，貧僧不知。」
「他知道圖有什麼用嗎。」
楊道一問。
「知道。」
這一次，回答的人是那名舊親衛。
他頭埋在地上，哭腔已經壓不住。
「大師跟公子說過，西岐氣運有舊根，圖能引路，也能挑出那些容易下手的地方。」
「公子問過，會不會壞莊稼。」
「對方說，收些氣運，往後慢慢便能養回來。」
「公子就應了。」
護主將領猛然轉過頭。
「你當時也在！」
親衛身體往後一縮。
「我守在門口，聽見幾句。」
「你家在西岐何處！」
「城裡。」
「你娘也喝城裡的水，你替他守著門，聽他賣城！」
親衛再也撐不住，趴在地上哭出聲。
楊道一沒有讓將領繼續逼問。
他看向僧人。
「那團金雲，就是來取這筆東西的。」
僧人嘴唇動了幾下。
「圖上記的井，先前已被青州封住一部分。」
「城中還有人道法網，貧僧進不去。」
「城外流民身上也沾著西岐氣數，先帶一批回去，同樣能交差。」
楊道一終於明白，前面那些話究竟藏著什麼。
地脈圖是一份承諾。
城外七八百名流民，是先收走的一筆帳。
西岐遭難，這些人流落荒村，剛靠著青州粥棚緩過一口氣，便被人按進土裡磕頭，隨後連人帶著牽繫在西岐的心念一起領往西邊。
姬發人在遠處，卻把帳算到百姓頭上。
老管家此時帶著文書來到近前。
他剛拿出筆，聽見僧人最後那句交差，筆桿便從指間滑落。
筆尖扎進濕土，沾上一團黑泥。
老管家顧不上撿，只怔怔望著那名舊親衛。
「你們公子逃出城時，姬侯的靈柩還停在侯府。」
「他不來守靈，也不問城裡死了多少人。」
「轉身便拿地脈圖抵帳。」
舊親衛哭得肩膀直抖。
哪吒握著火尖槍，手背繃起筋。
這回少年沒笑，也沒催著放火。
他看了一眼村口那些滿身黃土的流民，低聲罵了一句。
「這債憑什麼讓他們還。」
楊道一收起長劍。
僧人臉上一松，撐著泥塘邊緣就要爬起來。
「世子，貧僧已經如實說了。」
「這些都是姬發允的。」
「西岐是他祖上留下的封地，他有圖，也有名分，貧僧只是……」
楊道一拔出半寸的劍，又重新停在他手邊。
「他說賣，你便敢收。」
「那你剛才何必拿慈悲遮掩。」
僧人僵住。
楊道一望著他的臉。
「買糧去找糧主，買田去查田契。」
「你們取人心，取井水，取地氣，誰讓你們來的。」
「姬發手裡那份圖，抵不了一城活人的答應。」
僧人再也找不出能接的話。
楊道一把長劍斜過來，劍尖挑起他腕邊殘存的一截珠繩。
繩上仍掛著幾顆念珠。
手腕一轉。
斷繩落進泥水，殘珠滾到塘邊，其中一顆被他的戰靴擋住，停在腳旁。
僧人低頭看著，嘴唇微微發抖。
楊道一將劍歸鞘。
「姬侯在城頭做過什麼，西岐人記著。」
「姬發拿百姓的根換兵，再想著回來坐侯位。」
「他不配再拿姬家的名頭說話。」
護主將領彎腰撿起名冊，抹去紙上的泥。
手背破了，血珠滲出來，他也未曾在意。
「世子，末將請隨軍。」
「末將要親眼把他帶回來，問問他究竟敢不敢面對西岐的父老。」
楊道一點頭。
「你跟著認圖，認人。」
「城中留守另作安排。」
老管家已經換過一支筆，文書也在旁邊鋪開竹簡。
楊道一指向僧人和舊親衛。
「口供分開記。」
「他們說過的話，互相能對上的留下，對不上的繼續問。」
「地脈圖目前只聽他們說過，尚未見到原件，不能寫成已經繳獲。」
聞仲看著他。
「要西進？」
「要。」
楊道一答得乾脆。
「圖留在西方，西岐便始終有一條口子。」
「今日來七八個僧人，明日換別的人來。」
「把圖拿回，把姬髮帶回，這件事才算有著落。」
「青州糧車仍在城中，軍士也要補齊水囊。」
聞仲提醒。
「荒地行軍，不能只帶弩箭。」
「讓人回城備糧。」
楊道一轉向老管家。
「營中傷兵留在西岐，城北黑骨照舊封存，不能隨軍。」
「弩車餘下多少箭，工坊重新報數。」
「軍令今日便發，水糧齊備再走。」
老管家領命。
哪吒聽見要西進，往前踏了一步。
「我先去找路。」
「你留下。」
楊道一指著泥塘中的僧人。
「這條路，得讓他領。」
僧人的手再次抓緊塘邊。
「貧僧已經交代，世子何必……」
「你記得來時經過哪裡，也見過姬發。」
楊道一看向他。
「領到地方，供詞能核實，再談放你回去。」
兩名青州甲士上前，將僧人從泥里架起。
袍子下擺拖著淤泥，一雙赤腳幾乎站不住，他想抬頭望一望西邊，哪吒已經把火尖槍橫在面前。
「看路便看路，別再念經。」
僧人緩緩低下頭。
楊道一走到他面前。
「姬發如今在哪兒。」
僧人喘了幾口氣，終於抬起沾泥的手，指向西方。
越過村口田埂，那條土路一直延進荒野，遠處山影被風沙遮住，天色泛黃。
「更西邊。」
「風沙深處有座破廟，他就住在裡面。」
「他在等什麼。」
僧人的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
「等法器。」
「他以為東西一到，便能回來取西岐。」
方才護身的金光已經散盡，腦後光輪也只剩一點暗淡余影，風一吹，連這點余影都保不住。
楊道一說過的話，他全聽見了。
回去告訴主子。
聽起來，他尚有一條活路。
僧人抬起赤腳，試著從泥里抽出膝蓋，身體才向前挪了半寸，眉心便碰上劍尖，冰冷鋒刃刺破皮肉，一滴血順著鼻樑滾下。
「世子讓貧僧回去，貧僧這就走。」
他聲音發澀，眼睛盯著長劍，先前那份從容早已散乾淨。
楊道一握劍未動。
「人留下，你能走。」
僧人連忙點頭。
「貧僧明白。」
「缽也留下。」
那雙沾滿泥漿的手忽然收緊。
紫金缽落在蓮台廢墟旁，裡面還剩少許清水，幾名青州甲士守著，誰也未曾碰它。
僧人看了那邊一眼，嘴唇微張。
楊道一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捨不得？」
「那是貧僧隨身之物，帶回去之後，自會……」
話說到一半，劍鋒又貼近些許。
僧人閉住嘴。
哪吒站在泥塘邊，火尖槍斜搭肩頭，低頭打量著他。
「你剛才拿水往騎士身上灑的時候，可痛快得很。」
「現在想帶走，當著小爺的面把缽里的水喝乾淨。」
僧人眼角猛跳。
哪吒看得清楚，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你自己也不敢喝。」
村口傳來一陣哭聲。
那些被拖出空地的流民已經陸續清醒，有人找孩子，有人翻自己的包袱，一名老漢抱著空水囊，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為何跪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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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正給他擦洗額頭。
那處傷口是被姬發舊親衛按出來的，泥沙嵌進皮肉，清水一衝，疼得老漢渾身打顫。
僧人聽見聲音，目光往那邊挪了挪。
楊道一看著他。
「你既然來了，便該知道這些人有人照看。」
「為何偏要挑今日帶走。」
「他們與貧僧有緣。」
哪吒把火尖槍往泥里一插。
槍尖離僧人腳背只有半尺，赤焰燒得泥水冒泡，僧人慌忙縮腿，傷口被扯得發疼，臉上皺成一團。
「再說緣，小爺便請你跟這桿槍結個緣。」
「哪吒。」
楊道一開口。
少年收住槍上的火，卻仍站在原處。
楊道一抬手指向村口。
兩個剃去頭髮的姬發舊親衛，被青州騎士反綁著雙手，按在一輛空車旁。
一人額頭抵著車轅，另一個一直偷看泥塘。
對上楊道一的目光，兩人同時低頭。
「你進村時，為何帶著姬發的人。」
僧人喉結動了動。
「半路遇見，他們願意隨貧僧修行。」
「遇見兩名熟悉西岐道路的逃兵，恰好讓他們領你到流民村，恰好避開城門，落腳便給人灑水。」
楊道一語速不快，劍尖始終穩穩停在原處。
「你把路上的事講清楚。」
僧人抿著嘴，額頭上的汗混著血往下流。
村外，騎士已經將三輛弩車重新遮好，另兩輛停在田埂邊，匠人正在檢查機括。
沒人圍著他叫罵。
也沒人急著再點火。
這份安靜反倒讓他心慌。
方才金身破碎的時候，他尚能把一切歸於猝不及防，如今楊道一連問幾句，句句都落在自己最不願提的地方。
僧人慢慢放開攥著念珠的手。
「世子何必追著不放。」
「貧僧願意退出，也願意留下法器。」
「今日這件事，到此為止，對彼此都有好處。」
楊道一低頭看他。
「你憑什麼替彼此拿主意。」
僧人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再查下去，牽扯的事會更多。」
「那便查。」
劍尖向旁邊偏開，落在他伸出的手指前。
「這兩個親衛，究竟是誰交給你的。」
僧人盯著那點寒光，良久，擠出一個名字。
「姬發。」
泥塘邊的風忽然顯得很響。
哪吒剛要抬腳，硬生生停住，目光從僧人臉上轉到那兩名俘虜身上。
聞仲坐在不遠處的戰馬上，聽見這個名字，握住韁繩的手緩緩收緊。
「姬發還活著？」
「活著。」
僧人答得很輕。
「他沒去朝歌，出西岐之後走過一段舊路，隨後折向西面。」
「貧僧見到他時，他身邊還有一些親衛。」
「你親眼見過。」
「見過。」
楊道一問。
「他托你做什麼。」
僧人低下頭。
一滴血從鼻尖落進泥水，暈出一小片暗紅。
他仍在猶豫。
哪吒轉頭朝村口招手，一名騎士立刻把那個一直偷看的舊親衛拖過來。
人剛到泥塘邊，腿便發軟。
僧人看見他，呼吸頓時亂了。
楊道一甚至不用問第二遍。
那名親衛已經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急急開口。
「是公子讓我們跟著來的！」
「他說大師知道哪處村子人多，讓我們認路，也讓我們告訴流民，青州的糧撐不了多久，早些往西走才有飯吃！」
護主將領剛從村外趕到，手裡還拿著流民安置的名冊。
聽見這番話，他腳步驟停。
「城中給過你們糧，投降的人都有餉。」
「你們卻到城外，拿饑荒嚇這些逃難的百姓！」
親衛把頭埋得更低。
「末將只是聽命。」
護主將領牙關咬緊，右手按上刀柄。
楊道一抬手攔住。
「先讓他說。」
「姬發為何能使喚西方教的人。」
舊親衛轉頭看了一眼僧人。
僧人的臉已經白得毫無血色。
這一眼之後，親衛再不敢開口，只伏在地上發抖。
楊道一把目光重新轉回泥塘。
「人已經說到這裡。」
「你還想拿什麼遮。」
僧人撐著泥塘邊緣，指尖陷進濕土。
「姬發跟我們做過一筆交易。」
「拿什麼換什麼。」
「地脈圖。」
僧人說完，閉了一下眼。
「西岐剩下那些尚能使用的地脈，他都有圖，舊井在哪裡，哪些地方連著城中水脈，圖上也有標記。」
「他將圖交出來，換一處容身之地。」
楊道一問得更緊。
「只換住處？」
「還有護持。」
「什麼護持。」
「留住他性命，幫他聚兵。」
僧人喉嚨發乾，聲音斷斷續續。
「待事情辦妥，會給他法器，也會讓佛兵助他回西岐。」
護主將領眼睛一下睜大。
那捲名冊從他手中滑落，散在腳邊。
名冊上記著七八百名流民，有不少人剛剛才找回孩子，正等官府安排糧食和住處。
姬發卻拿這些人的井水、耕地，去換自己再坐回侯府的機會。
護主將領轉身，拳頭重重砸在旁邊樹幹上。
樹皮被打裂，震落幾片枯葉。
「他爹拿命保住西岐！」
將領的聲音壓在喉嚨里，粗得發啞。
「他連這點家底都要賣出去！」
聞仲從馬上下來，走到泥塘旁。
「地脈圖已交出去，姬發憑什麼認為西岐還能歸他。」
僧人避開他的目光。
「他只求先回城。」
「以後如何，貧僧不知。」
「他知道圖有什麼用嗎。」
楊道一問。
「知道。」
這一次，回答的人是那名舊親衛。
他頭埋在地上，哭腔已經壓不住。
「大師跟公子說過，西岐氣運有舊根，圖能引路，也能挑出那些容易下手的地方。」
「公子問過，會不會壞莊稼。」
「對方說，收些氣運，往後慢慢便能養回來。」
「公子就應了。」
護主將領猛然轉過頭。
「你當時也在！」
親衛身體往後一縮。
「我守在門口，聽見幾句。」
「你家在西岐何處！」
「城裡。」
「你娘也喝城裡的水，你替他守著門，聽他賣城！」
親衛再也撐不住，趴在地上哭出聲。
楊道一沒有讓將領繼續逼問。
他看向僧人。
「那團金雲，就是來取這筆東西的。」
僧人嘴唇動了幾下。
「圖上記的井，先前已被青州封住一部分。」
「城中還有人道法網，貧僧進不去。」
「城外流民身上也沾著西岐氣數，先帶一批回去，同樣能交差。」
楊道一終於明白，前面那些話究竟藏著什麼。
地脈圖是一份承諾。
城外七八百名流民，是先收走的一筆帳。
西岐遭難，這些人流落荒村，剛靠著青州粥棚緩過一口氣，便被人按進土裡磕頭，隨後連人帶著牽繫在西岐的心念一起領往西邊。
姬發人在遠處，卻把帳算到百姓頭上。
老管家此時帶著文書來到近前。
他剛拿出筆，聽見僧人最後那句交差，筆桿便從指間滑落。
筆尖扎進濕土，沾上一團黑泥。
老管家顧不上撿，只怔怔望著那名舊親衛。
「你們公子逃出城時，姬侯的靈柩還停在侯府。」
「他不來守靈，也不問城裡死了多少人。」
「轉身便拿地脈圖抵帳。」
舊親衛哭得肩膀直抖。
哪吒握著火尖槍，手背繃起筋。
這回少年沒笑，也沒催著放火。
他看了一眼村口那些滿身黃土的流民，低聲罵了一句。
「這債憑什麼讓他們還。」
楊道一收起長劍。
僧人臉上一松，撐著泥塘邊緣就要爬起來。
「世子，貧僧已經如實說了。」
「這些都是姬發允的。」
「西岐是他祖上留下的封地，他有圖，也有名分，貧僧只是……」
楊道一拔出半寸的劍，又重新停在他手邊。
「他說賣，你便敢收。」
「那你剛才何必拿慈悲遮掩。」
僧人僵住。
楊道一望著他的臉。
「買糧去找糧主，買田去查田契。」
「你們取人心，取井水，取地氣，誰讓你們來的。」
「姬發手裡那份圖，抵不了一城活人的答應。」
僧人再也找不出能接的話。
楊道一把長劍斜過來，劍尖挑起他腕邊殘存的一截珠繩。
繩上仍掛著幾顆念珠。
手腕一轉。
斷繩落進泥水，殘珠滾到塘邊，其中一顆被他的戰靴擋住，停在腳旁。
僧人低頭看著，嘴唇微微發抖。
楊道一將劍歸鞘。
「姬侯在城頭做過什麼，西岐人記著。」
「姬發拿百姓的根換兵，再想著回來坐侯位。」
「他不配再拿姬家的名頭說話。」
護主將領彎腰撿起名冊，抹去紙上的泥。
手背破了，血珠滲出來，他也未曾在意。
「世子，末將請隨軍。」
「末將要親眼把他帶回來，問問他究竟敢不敢面對西岐的父老。」
楊道一點頭。
「你跟著認圖，認人。」
「城中留守另作安排。」
老管家已經換過一支筆，文書也在旁邊鋪開竹簡。
楊道一指向僧人和舊親衛。
「口供分開記。」
「他們說過的話，互相能對上的留下，對不上的繼續問。」
「地脈圖目前只聽他們說過，尚未見到原件，不能寫成已經繳獲。」
聞仲看著他。
「要西進？」
「要。」
楊道一答得乾脆。
「圖留在西方，西岐便始終有一條口子。」
「今日來七八個僧人，明日換別的人來。」
「把圖拿回，把姬髮帶回，這件事才算有著落。」
「青州糧車仍在城中，軍士也要補齊水囊。」
聞仲提醒。
「荒地行軍，不能只帶弩箭。」
「讓人回城備糧。」
楊道一轉向老管家。
「營中傷兵留在西岐，城北黑骨照舊封存，不能隨軍。」
「弩車餘下多少箭，工坊重新報數。」
「軍令今日便發，水糧齊備再走。」
老管家領命。
哪吒聽見要西進，往前踏了一步。
「我先去找路。」
「你留下。」
楊道一指著泥塘中的僧人。
「這條路，得讓他領。」
僧人的手再次抓緊塘邊。
「貧僧已經交代，世子何必……」
「你記得來時經過哪裡，也見過姬發。」
楊道一看向他。
「領到地方，供詞能核實，再談放你回去。」
兩名青州甲士上前，將僧人從泥里架起。
袍子下擺拖著淤泥，一雙赤腳幾乎站不住，他想抬頭望一望西邊，哪吒已經把火尖槍橫在面前。
「看路便看路，別再念經。」
僧人緩緩低下頭。
楊道一走到他面前。
「姬發如今在哪兒。」
僧人喘了幾口氣，終於抬起沾泥的手，指向西方。
越過村口田埂，那條土路一直延進荒野，遠處山影被風沙遮住，天色泛黃。
「更西邊。」
「風沙深處有座破廟，他就住在裡面。」
「他在等什麼。」
僧人的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
「等法器。」
「他以為東西一到，便能回來取西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