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火器封路，凡人鐵騎破金身
三千杆長槊壓過來，槊尖在日頭底下連成一片冷光，村子正中那座蓮花台被圍在當間，四面八方都是黑甲。
台上的僧人停下誦經，柳枝懸在缽口，一滴水順著葉尖往下墜，落進缽里，叮的一聲。
他抬眼，目光慢慢掃過騎陣，從東掃到西，又從西掃回東，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開，臉上那點笑意分毫未減。
台下兩個刮青頭皮的光頭，可就站不住。
其中一人手一抖，柳枝掉進土裡，他也顧不上撿，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村口那排戰馬，喉結上下亂滾。
「大師，青州的兵。」
他嗓子發乾，腳往蓮台後頭挪。
「就是城頭那一支，那車上的箭，炸起來能掀翻半個營。」
「莫慌。」
僧人聲音不高，溫溫和和，連身子都未轉過去。
「刀兵乃是凡間俗物，到不得佛前三尺。」
他把紫金缽托穩，另一隻手豎在胸前，嘴唇輕輕一動，吐出一句誰也聽不懂的經文。
金光從他腳下冒出來。
先是一線，貼著赤腳，再往上爬，爬過袍角，爬過腰身，越爬越厚，到肩頭時已經亮得刺眼，最後在他腦後撐開一圈光輪，光輪裡頭坐著一尊高大人影，低眉垂目，足有一丈六尺。
村子正中一下亮成白晝，跪在地上的流民被光一照，腦袋埋得更低，嘴裡那拖長的調子又哼起來，七八百人一齊哼，嗡嗡地響。
前排幾匹戰馬被光刺得直打響鼻，蹄子在地上亂刨，騎士們勒緊韁繩，眯著眼往前看。
僧人立在光里，垂眼望著騎陣，開口時語調放得更軟。
「世人愚昧，執刀而來，刀落處便是血，血流處便是冤，冤冤相纏，幾時能了。」
「諸位施主，放下屠刀，隨貧僧往西去，那邊有一處淨土，無兵無災，自可安身。」
話音飄進騎陣，幾個年輕騎士手腕一松，槊尖往下垂了幾寸，眼神也跟著發直。
孟津老卒就在他們旁邊，看得火起，抬手一巴掌拍在最近那人頭盔上，咣的一響。
「發什麼呆！」
他壓著嗓子罵。
「老子在孟津沖陣的時候，你還在家裡啃饃，這會兒讓個光頭念兩句就要扔傢伙？」
「扔了槊，回頭誰護你娘？」
那年輕騎士一個激靈，臉漲得通紅，趕緊把長槊重新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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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陣正面讓出一道缺口。
楊道一騎馬慢慢走出來，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他左肩上方，聞仲落後半個馬身，額間豎目開著一條縫，清光收得很細。
三人走到蓮台前二十步，停下。
僧人低頭打量馬上那個青袍年輕人，看了片刻，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想來這位便是青州世子。」
「正是。」
「世子在西岐開倉放糧，救出牢中商賈，又誅殺妖邪，貧僧一路行來，處處聽人說起。」
僧人緩緩道。
「這是大功德。」
「有功德的人，為何領兵來圍佛門清淨地。」
哪吒在半空聽得牙酸，槍尖往台下一戳。
「清淨？」
「你家光頭剛才把一個老漢的腦袋按進土裡，這也算清淨？」
僧人眼皮都未抬，那句話落在他身上，跟一陣風吹過差不多。
楊道一抬手示意，哪吒撇撇嘴，把槍收回去。
「這幾座村子，姬發拉走青壯之後便空著，一空就是一年。」
楊道一看著台上，語氣平平。
「逃難的人擠進來，青州每日送一回粥，送到今天，十來日。」
「你今早才到。」
「貧僧見他們受苦，於心不忍。」
「不忍，所以灑水。」
楊道一目光落在那隻紫金缽上。
「水灑下去，人就跪，跪完就收拾包袱，等日頭偏西就跟你上路。」
「你倒說說，這七八百人裡頭，誰是清醒著點的頭。」
僧人笑容不改。
「度人講緣法，他們心裡苦，聽經便安，心安便願意走，這便是緣。」
「世子揪著醒與不醒，著相。」
「我揪著的是人。」
楊道一說道。
「人的腿長在自己身上，要往哪裡走，得自己拿主意。」
「你一碗水灌下去，把人弄迷糊再領走，跟朝歌底下那隻狐狸往人身子裡鑽黑氣，差在哪兒。」
僧人嘴角那點笑終於往回收了收。
楊道一轉過眼，落在台下那兩個光頭身上。
「你們兩個，姬發親衛營的。」
那兩人肩膀一縮。
「城門開那天，放下兵器的人都分到飯，你們自己扔甲跑的。」
「跑出去剃個頭，回來專按西岐人的腦袋往地上磕。」
「這份功德，算你們一份。」
左邊那人張嘴想辯，對上楊道一的眼睛，一口氣卡在喉嚨里，兩條腿先軟下去，噗通跪在蓮台底下。
右邊那人梗著脖子撐了兩息，臉皮直抽，最後把頭一扭，看向別處。
楊道一抬起馬鞭，朝西邊大路一指。
「話說到這裡。」
「給你半炷香，收雲，帶人，順著這條路走，出了東方地界，往後別回來。」
「這些流民，留下。」
「半炷香一過，青州動手。」
村里村外一下靜下來，只剩戰馬噴氣的聲音。
聞仲坐在馬上，豎目清光一凝，牢牢盯住台上。
僧人站在光輪里，半晌，輕輕嘆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眼裡浮起一層悲憫，悲憫底下壓著點別的東西。
「世子執念太深。」
「貧僧既然來了，便連世子一併渡一渡。」
他雙手合十，嘴唇再動。
這一回的經文調子變得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吐得很慢，很重，每吐一個，腦後那尊丈六人影便亮上一分，光輪開始緩緩旋轉。
那股聲音繞過騎陣，繞過哪吒，繞過聞仲，擰成一股細線，直奔楊道一眉心。
聞仲豎目猛然撐開。
「世子小心！」
楊道一端坐馬背，眼都未眨。
細線鑽到他面前三尺，他頭頂那張淡金法網自己亮起來，一根根金線繃得筆直，梵音一頭撞上，金網嗡地一震，把那股聲音死死擋在外頭。
梵音往裡拱，金線往外頂。
兩邊僵了兩息，那股細線越拱越淡，越拱越細，最後在金網邊上碎成一片窸窸窣窣的雜響，再也聚不起來。
楊道一抬眼。
「念完？」
僧人臉色一沉。
這門梵音專攻人心，尋常修士聽上半句便要心神晃動，凡人沾上一點便要跪地磕頭。
眼前這個凡人，連眼神都未晃。
聞仲看得分明，嘴角抽了一下，硬是忍住沒笑。
那張網上掛著青州百萬人的念頭，掛著西岐幾十萬口子的念頭，掛著兩千朝歌降軍的念頭。
憑一張嘴，想把這麼多人一起托著的東西念走，這和尚胃口也太大。
哪吒就沒那麼能忍，在半空笑得直拍大腿。
「侯爺，他剛才那幾句，是想把你也念跪下？」
「念了半天，你連個哈欠都沒打！」
楊道一沒接話，抬起右手。
「半炷香，你不要。」
「那就別要。」
軍令一落，騎陣左右各開一道缺口，幾百名青州騎士翻身下馬，口鼻蒙著泡過鹽水的濕布，三五成群衝進空地。
蓮台他們碰都不碰。
他們直奔那些跪著的流民。
一名騎士彎腰把一個孩子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就跑，孩子他娘還跪著發呆，另一名騎士攔腰把她扛上肩，腳下不停。
醫者拎著木桶跟在後頭，鹽水一瓢一瓢往流民臉上潑，潑中的人打個哆嗦，眼珠子轉兩圈，有的四下張望，有的咧嘴就哭，被騎士一把拽起來，連拖帶拽往村外送。
「手腳麻利點！」
孟津老卒肩上扛著個瘦老漢往外沖，衝到騎陣邊上把人往地上一擱，扭頭又往回跑。
「那倆光頭先不管，先拉人！」
蓮台上，僧人臉色徹底冷下來。
他手腕一抖，柳枝在缽里一攪，大片水珠潑向那些來回奔跑的騎士。
一道清光橫著掃過來。
聞仲抬手，豎目里的清光鋪成一層薄幕，擋在半空，那片水珠撞上清光，嗤嗤冒起白汽，一滴也未落地。
僧人轉過頭，盯著他。
「大商太師，也要跟我佛門作對？」
「老夫同你無冤無仇。」
聞仲收回清光，臉色白了幾分，口氣卻穩。
「老夫年輕那會兒，朝歌城外一座莊子，一百多口人跟著你們西邊的人走，家裡人一路尋到邊地，人影都尋不著。」
「那時候老夫管不到。」
「今天管得到。」
僧人盯著他，許久未開口。
空地上的人一撥接一撥被拖出去，七八百口子，騎士們跑了好幾趟，濕布被汗和氣息打得透濕，一個也未落下。
那個被按進土裡的老漢也被拔了出來，騎士把他架到村口，他咳出一嘴黃泥，愣愣望著村子正中那團金光，忽然一屁股坐倒，拍著大腿嚎起來。
「我咋跪那兒了！」
「我好端端的，咋就跪那兒了！」
騎士拍拍他後背，把水囊塞進他手裡，轉身回陣。
空地清空，只剩那座蓮台，台上一尊金身，台下跪著一個光頭，靠著台子站著另一個光頭。
楊道一回頭。
「推上來。」
騎陣後方，五輛弩車吱呀吱呀被推到最前，帆布一掀，粗長弩臂露出來，箭匣里的火藥箭裹著油紙，引頭從尾端垂下。
工坊主事蹲在頭一輛車邊，手裡捏著火摺子，臉繃得發緊，額頭一層細汗。
前鋒三營他炸過，山道妖軍他炸過，荒野那幾隻妖物他也炸過。
對著一尊金光閃閃的和尚開火，這還是頭一遭。
「世子！」
他扭頭喊，嗓子有點劈。
「這光頭周身全是金子光，咱這傢伙什，啃得動嗎？」
「啃一口就知道。」
楊道一說道。
「打台子邊上，三支。」
工坊主事咬緊後槽牙，沖匠人一揮手。
「調！」
弩臂轉動，箭頭對準空地正中。
台上僧人看著那幾輛粗笨木車，先是一愣，隨即眼裡浮起一絲輕蔑。
「凡間木器。」
他低聲道。
「也想碰我金身。」
他一步未退，腦後光輪越轉越快，一層疊一層的金光把他整個人裹在當中，厚得跟一口倒扣的銅鐘差不多。
台下那兩個光頭可沒這份底氣。
跪著那人眼珠子一轉，瞥見車上那幾支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乾淨。
城頭那天，他就站在前鋒三營後頭，親眼看著這東西在軍陣里撕開一個大坑。
「跑啊！」
他從地上彈起來，手腳並用往蓮台背後爬，另一個也鬆開台子，跟著拔腿就跑。
兩人剛躥出十幾步，騎陣外沿幾杆長槊橫著一攔，幾名騎士伸手揪住後領，一人一個按進泥里。
「還跑？」
年輕騎士拿膝蓋頂住其中一人的後背。
「按老漢腦袋那會兒，勁兒不是挺大？」
光頭趴在地上，嘴裡嗚嗚亂叫，掙了兩下，動彈不得。
「放！」
工坊主事一嗓子吼出來。
火摺子湊上引頭，三根引頭同時冒出火星，機括咔一聲鬆開。
三支粗箭貼著地皮飛出去，拖著一串火星，噗噗噗扎進蓮台四周的黃土裡，一支在前，一支在左，一支在後，箭尾還在嗡嗡打顫。
僧人低頭掃一眼，嘴角剛往上提。
轟！
頭一團火從台前炸開。
轟！轟！
另外兩團緊跟著沖天而起。
三股氣浪從三個方向一齊撞向蓮台，黃土掀起兩三丈高，碎石，斷木，金色花瓣，全往天上飛。
那口銅鐘般的護體金光被三團火夾在中間，劇烈一晃。
就在這一刻，楊道一頭頂的法網往下一壓，淡金光芒從騎陣上空傾瀉下來，罩住那片火海，跟著火藥的衝勁一起砸在金光上。
咔。
金光表面裂開一道細縫。
咔嚓！
細縫往四處爬，眨眼爬滿整層金光，腦後那尊丈六人影晃兩晃，光輪停轉。
僧人臉上的輕蔑僵住。
下一刻，整層金光嘩啦一聲崩開，碎成漫天金屑。
金屑還在半空飄，氣浪已經撞到他身上，他整個人被掀離蓮台，袍子鼓成一團，倒飛出十幾丈，越過一堵破牆，一頭扎進村邊的爛泥塘，泥水濺起一人多高。
蓮台跟著塌下去，花瓣一片片碎在火里，金光散盡，只剩幾根燒黑的木架，噼噼啪啪往下掉炭渣。
天上那團金雲猛地一顫，蓮花形狀塌成一團亂絮，那股甜膩香氣被硝煙一衝，轉眼淡得聞不出來。
村外，那些剛被拖出來的流民一齊抬頭。
有人望著塌掉的蓮台，有人望著泥塘里撲騰的人影，揉揉眼睛，一臉發懵。
「那是大師？」
「大師咋飛出去了？」
「不是說金身打不壞嗎？」
一個縮在娘懷裡的小孩盯著泥塘看了半天，忽然咧嘴，咯咯笑出聲來，眼睛裡那層空茫退得乾乾淨淨。
騎陣里先是一靜，隨後有人狠狠一拍大腿。
「炸得動！」
「神仙也炸得動！」
孟津老卒笑得鬍子亂翹，拿槊杆咣咣敲馬鞍。
「老子早說，天上掉不下糧食，也掉不下金身！」
工坊主事蹲在車邊，火摺子還冒著煙，愣了好一陣才回過神，扭頭沖匠人嚷嚷。
「瞧見沒！」
「回去那根車軸就用老榆木，誰再跟老子犟，老子先炸他！」
哪吒在半空笑得前仰後合。
「侯爺，你這幾根木頭箭，比我師父的九龍神火罩還好使！」
「回頭我跟師父說，他老人家非得跑來工坊瞧個稀罕！」
聞仲坐在馬上，望著地上那一片碎金屑，久久不語。
截教的陣他見過，闡教的寶他見過，朝歌地底那東西的妖氣他見過，西邊門人三日拐走一莊百姓他也見過。
仙家手段他看了大半輩子，敬了大半輩子，也怕了大半輩子。
今天一個凡人，三根木箭，一張拿人心織出來的網，就把號稱不壞的金身砸成滿地碎渣。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那塊壓了幾十年的東西，跟著那層金光一起碎開。
泥塘里，水花還在翻。
那僧人掙扎著從爛泥里撐起半個身子，光頭糊滿泥漿，袍子扯破好幾處，一雙赤腳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方才那副寶相莊嚴，半點也找不回來。
他喉嚨一甜，哇地嘔出一大口血，血落進泥水，暈開一片暗紅。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攥著一串念珠，原本一百零八顆掛在頸上，顆顆溫潤，那是入門那年師尊親手給的。
此刻繩子斷開，珠子散掉大半，掌心只剩七八顆，其中兩顆從中間裂開，裂口一片焦黑。
他盯著那兩顆裂珠，嘴唇止不住發抖。
「凡間火器，怎能破我金身。」
他喃喃自語，嗓子裡全是血沫。
「這不合道理。」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戰馬踏過塌掉的蓮台，踏過滿地金屑，踏過燒黑的木架，停在泥塘邊上。
楊道一坐在馬背上，低頭看他。
僧人仰起一張泥血交錯的臉，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往泥里縮了縮。
楊道一拔出腰間長劍，劍鋒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緩緩壓下，停在僧人眉心前一尺。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東方的事，活人自己管。」
台上的僧人停下誦經，柳枝懸在缽口，一滴水順著葉尖往下墜，落進缽里，叮的一聲。
他抬眼，目光慢慢掃過騎陣，從東掃到西，又從西掃回東，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開，臉上那點笑意分毫未減。
台下兩個刮青頭皮的光頭，可就站不住。
其中一人手一抖，柳枝掉進土裡，他也顧不上撿，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村口那排戰馬，喉結上下亂滾。
「大師，青州的兵。」
他嗓子發乾，腳往蓮台後頭挪。
「就是城頭那一支，那車上的箭，炸起來能掀翻半個營。」
「莫慌。」
僧人聲音不高，溫溫和和，連身子都未轉過去。
「刀兵乃是凡間俗物，到不得佛前三尺。」
他把紫金缽托穩，另一隻手豎在胸前，嘴唇輕輕一動，吐出一句誰也聽不懂的經文。
金光從他腳下冒出來。
先是一線，貼著赤腳，再往上爬，爬過袍角，爬過腰身，越爬越厚，到肩頭時已經亮得刺眼，最後在他腦後撐開一圈光輪，光輪裡頭坐著一尊高大人影，低眉垂目，足有一丈六尺。
村子正中一下亮成白晝，跪在地上的流民被光一照，腦袋埋得更低，嘴裡那拖長的調子又哼起來，七八百人一齊哼，嗡嗡地響。
前排幾匹戰馬被光刺得直打響鼻，蹄子在地上亂刨，騎士們勒緊韁繩，眯著眼往前看。
僧人立在光里，垂眼望著騎陣，開口時語調放得更軟。
「世人愚昧，執刀而來，刀落處便是血，血流處便是冤，冤冤相纏，幾時能了。」
「諸位施主，放下屠刀，隨貧僧往西去，那邊有一處淨土，無兵無災，自可安身。」
話音飄進騎陣，幾個年輕騎士手腕一松，槊尖往下垂了幾寸，眼神也跟著發直。
孟津老卒就在他們旁邊，看得火起，抬手一巴掌拍在最近那人頭盔上，咣的一響。
「發什麼呆！」
他壓著嗓子罵。
「老子在孟津沖陣的時候，你還在家裡啃饃，這會兒讓個光頭念兩句就要扔傢伙？」
「扔了槊，回頭誰護你娘？」
那年輕騎士一個激靈，臉漲得通紅，趕緊把長槊重新端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騎陣正面讓出一道缺口。
楊道一騎馬慢慢走出來，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他左肩上方，聞仲落後半個馬身，額間豎目開著一條縫，清光收得很細。
三人走到蓮台前二十步，停下。
僧人低頭打量馬上那個青袍年輕人，看了片刻，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想來這位便是青州世子。」
「正是。」
「世子在西岐開倉放糧，救出牢中商賈，又誅殺妖邪，貧僧一路行來，處處聽人說起。」
僧人緩緩道。
「這是大功德。」
「有功德的人，為何領兵來圍佛門清淨地。」
哪吒在半空聽得牙酸，槍尖往台下一戳。
「清淨？」
「你家光頭剛才把一個老漢的腦袋按進土裡，這也算清淨？」
僧人眼皮都未抬，那句話落在他身上，跟一陣風吹過差不多。
楊道一抬手示意，哪吒撇撇嘴，把槍收回去。
「這幾座村子，姬發拉走青壯之後便空著，一空就是一年。」
楊道一看著台上，語氣平平。
「逃難的人擠進來，青州每日送一回粥，送到今天，十來日。」
「你今早才到。」
「貧僧見他們受苦，於心不忍。」
「不忍，所以灑水。」
楊道一目光落在那隻紫金缽上。
「水灑下去，人就跪，跪完就收拾包袱，等日頭偏西就跟你上路。」
「你倒說說，這七八百人裡頭，誰是清醒著點的頭。」
僧人笑容不改。
「度人講緣法，他們心裡苦，聽經便安，心安便願意走，這便是緣。」
「世子揪著醒與不醒，著相。」
「我揪著的是人。」
楊道一說道。
「人的腿長在自己身上，要往哪裡走，得自己拿主意。」
「你一碗水灌下去，把人弄迷糊再領走，跟朝歌底下那隻狐狸往人身子裡鑽黑氣，差在哪兒。」
僧人嘴角那點笑終於往回收了收。
楊道一轉過眼，落在台下那兩個光頭身上。
「你們兩個，姬發親衛營的。」
那兩人肩膀一縮。
「城門開那天，放下兵器的人都分到飯，你們自己扔甲跑的。」
「跑出去剃個頭，回來專按西岐人的腦袋往地上磕。」
「這份功德，算你們一份。」
左邊那人張嘴想辯，對上楊道一的眼睛，一口氣卡在喉嚨里，兩條腿先軟下去，噗通跪在蓮台底下。
右邊那人梗著脖子撐了兩息，臉皮直抽，最後把頭一扭，看向別處。
楊道一抬起馬鞭，朝西邊大路一指。
「話說到這裡。」
「給你半炷香，收雲，帶人，順著這條路走，出了東方地界，往後別回來。」
「這些流民，留下。」
「半炷香一過，青州動手。」
村里村外一下靜下來，只剩戰馬噴氣的聲音。
聞仲坐在馬上，豎目清光一凝，牢牢盯住台上。
僧人站在光輪里，半晌，輕輕嘆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眼裡浮起一層悲憫，悲憫底下壓著點別的東西。
「世子執念太深。」
「貧僧既然來了，便連世子一併渡一渡。」
他雙手合十，嘴唇再動。
這一回的經文調子變得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吐得很慢，很重，每吐一個，腦後那尊丈六人影便亮上一分，光輪開始緩緩旋轉。
那股聲音繞過騎陣，繞過哪吒，繞過聞仲，擰成一股細線，直奔楊道一眉心。
聞仲豎目猛然撐開。
「世子小心！」
楊道一端坐馬背，眼都未眨。
細線鑽到他面前三尺，他頭頂那張淡金法網自己亮起來，一根根金線繃得筆直，梵音一頭撞上，金網嗡地一震，把那股聲音死死擋在外頭。
梵音往裡拱，金線往外頂。
兩邊僵了兩息，那股細線越拱越淡，越拱越細，最後在金網邊上碎成一片窸窸窣窣的雜響，再也聚不起來。
楊道一抬眼。
「念完？」
僧人臉色一沉。
這門梵音專攻人心，尋常修士聽上半句便要心神晃動，凡人沾上一點便要跪地磕頭。
眼前這個凡人，連眼神都未晃。
聞仲看得分明，嘴角抽了一下，硬是忍住沒笑。
那張網上掛著青州百萬人的念頭，掛著西岐幾十萬口子的念頭，掛著兩千朝歌降軍的念頭。
憑一張嘴，想把這麼多人一起托著的東西念走，這和尚胃口也太大。
哪吒就沒那麼能忍，在半空笑得直拍大腿。
「侯爺，他剛才那幾句，是想把你也念跪下？」
「念了半天，你連個哈欠都沒打！」
楊道一沒接話，抬起右手。
「半炷香，你不要。」
「那就別要。」
軍令一落，騎陣左右各開一道缺口，幾百名青州騎士翻身下馬，口鼻蒙著泡過鹽水的濕布，三五成群衝進空地。
蓮台他們碰都不碰。
他們直奔那些跪著的流民。
一名騎士彎腰把一個孩子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就跑，孩子他娘還跪著發呆，另一名騎士攔腰把她扛上肩，腳下不停。
醫者拎著木桶跟在後頭，鹽水一瓢一瓢往流民臉上潑，潑中的人打個哆嗦，眼珠子轉兩圈，有的四下張望，有的咧嘴就哭，被騎士一把拽起來，連拖帶拽往村外送。
「手腳麻利點！」
孟津老卒肩上扛著個瘦老漢往外沖，衝到騎陣邊上把人往地上一擱，扭頭又往回跑。
「那倆光頭先不管，先拉人！」
蓮台上，僧人臉色徹底冷下來。
他手腕一抖，柳枝在缽里一攪，大片水珠潑向那些來回奔跑的騎士。
一道清光橫著掃過來。
聞仲抬手，豎目里的清光鋪成一層薄幕，擋在半空，那片水珠撞上清光，嗤嗤冒起白汽，一滴也未落地。
僧人轉過頭，盯著他。
「大商太師，也要跟我佛門作對？」
「老夫同你無冤無仇。」
聞仲收回清光，臉色白了幾分，口氣卻穩。
「老夫年輕那會兒，朝歌城外一座莊子，一百多口人跟著你們西邊的人走，家裡人一路尋到邊地，人影都尋不著。」
「那時候老夫管不到。」
「今天管得到。」
僧人盯著他，許久未開口。
空地上的人一撥接一撥被拖出去，七八百口子，騎士們跑了好幾趟，濕布被汗和氣息打得透濕，一個也未落下。
那個被按進土裡的老漢也被拔了出來，騎士把他架到村口，他咳出一嘴黃泥，愣愣望著村子正中那團金光，忽然一屁股坐倒，拍著大腿嚎起來。
「我咋跪那兒了！」
「我好端端的，咋就跪那兒了！」
騎士拍拍他後背，把水囊塞進他手裡，轉身回陣。
空地清空，只剩那座蓮台，台上一尊金身，台下跪著一個光頭，靠著台子站著另一個光頭。
楊道一回頭。
「推上來。」
騎陣後方，五輛弩車吱呀吱呀被推到最前，帆布一掀，粗長弩臂露出來，箭匣里的火藥箭裹著油紙，引頭從尾端垂下。
工坊主事蹲在頭一輛車邊，手裡捏著火摺子，臉繃得發緊，額頭一層細汗。
前鋒三營他炸過，山道妖軍他炸過，荒野那幾隻妖物他也炸過。
對著一尊金光閃閃的和尚開火，這還是頭一遭。
「世子！」
他扭頭喊，嗓子有點劈。
「這光頭周身全是金子光，咱這傢伙什，啃得動嗎？」
「啃一口就知道。」
楊道一說道。
「打台子邊上，三支。」
工坊主事咬緊後槽牙，沖匠人一揮手。
「調！」
弩臂轉動，箭頭對準空地正中。
台上僧人看著那幾輛粗笨木車，先是一愣，隨即眼裡浮起一絲輕蔑。
「凡間木器。」
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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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未退，腦後光輪越轉越快，一層疊一層的金光把他整個人裹在當中，厚得跟一口倒扣的銅鐘差不多。
台下那兩個光頭可沒這份底氣。
跪著那人眼珠子一轉，瞥見車上那幾支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乾淨。
城頭那天，他就站在前鋒三營後頭，親眼看著這東西在軍陣里撕開一個大坑。
「跑啊！」
他從地上彈起來，手腳並用往蓮台背後爬，另一個也鬆開台子，跟著拔腿就跑。
兩人剛躥出十幾步，騎陣外沿幾杆長槊橫著一攔，幾名騎士伸手揪住後領，一人一個按進泥里。
「還跑？」
年輕騎士拿膝蓋頂住其中一人的後背。
「按老漢腦袋那會兒，勁兒不是挺大？」
光頭趴在地上，嘴裡嗚嗚亂叫，掙了兩下，動彈不得。
「放！」
工坊主事一嗓子吼出來。
火摺子湊上引頭，三根引頭同時冒出火星，機括咔一聲鬆開。
三支粗箭貼著地皮飛出去，拖著一串火星，噗噗噗扎進蓮台四周的黃土裡，一支在前，一支在左，一支在後，箭尾還在嗡嗡打顫。
僧人低頭掃一眼，嘴角剛往上提。
轟！
頭一團火從台前炸開。
轟！轟！
另外兩團緊跟著沖天而起。
三股氣浪從三個方向一齊撞向蓮台，黃土掀起兩三丈高，碎石，斷木，金色花瓣，全往天上飛。
那口銅鐘般的護體金光被三團火夾在中間，劇烈一晃。
就在這一刻，楊道一頭頂的法網往下一壓，淡金光芒從騎陣上空傾瀉下來，罩住那片火海，跟著火藥的衝勁一起砸在金光上。
咔。
金光表面裂開一道細縫。
咔嚓！
細縫往四處爬，眨眼爬滿整層金光，腦後那尊丈六人影晃兩晃，光輪停轉。
僧人臉上的輕蔑僵住。
下一刻，整層金光嘩啦一聲崩開，碎成漫天金屑。
金屑還在半空飄，氣浪已經撞到他身上，他整個人被掀離蓮台，袍子鼓成一團，倒飛出十幾丈，越過一堵破牆，一頭扎進村邊的爛泥塘，泥水濺起一人多高。
蓮台跟著塌下去，花瓣一片片碎在火里，金光散盡，只剩幾根燒黑的木架，噼噼啪啪往下掉炭渣。
天上那團金雲猛地一顫，蓮花形狀塌成一團亂絮，那股甜膩香氣被硝煙一衝，轉眼淡得聞不出來。
村外，那些剛被拖出來的流民一齊抬頭。
有人望著塌掉的蓮台，有人望著泥塘里撲騰的人影，揉揉眼睛，一臉發懵。
「那是大師？」
「大師咋飛出去了？」
「不是說金身打不壞嗎？」
一個縮在娘懷裡的小孩盯著泥塘看了半天，忽然咧嘴，咯咯笑出聲來，眼睛裡那層空茫退得乾乾淨淨。
騎陣里先是一靜，隨後有人狠狠一拍大腿。
「炸得動！」
「神仙也炸得動！」
孟津老卒笑得鬍子亂翹，拿槊杆咣咣敲馬鞍。
「老子早說，天上掉不下糧食，也掉不下金身！」
工坊主事蹲在車邊，火摺子還冒著煙，愣了好一陣才回過神，扭頭沖匠人嚷嚷。
「瞧見沒！」
「回去那根車軸就用老榆木，誰再跟老子犟，老子先炸他！」
哪吒在半空笑得前仰後合。
「侯爺，你這幾根木頭箭，比我師父的九龍神火罩還好使！」
「回頭我跟師父說，他老人家非得跑來工坊瞧個稀罕！」
聞仲坐在馬上，望著地上那一片碎金屑，久久不語。
截教的陣他見過，闡教的寶他見過，朝歌地底那東西的妖氣他見過，西邊門人三日拐走一莊百姓他也見過。
仙家手段他看了大半輩子，敬了大半輩子，也怕了大半輩子。
今天一個凡人，三根木箭，一張拿人心織出來的網，就把號稱不壞的金身砸成滿地碎渣。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那塊壓了幾十年的東西，跟著那層金光一起碎開。
泥塘里，水花還在翻。
那僧人掙扎著從爛泥里撐起半個身子，光頭糊滿泥漿，袍子扯破好幾處，一雙赤腳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方才那副寶相莊嚴，半點也找不回來。
他喉嚨一甜，哇地嘔出一大口血，血落進泥水，暈開一片暗紅。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攥著一串念珠，原本一百零八顆掛在頸上，顆顆溫潤，那是入門那年師尊親手給的。
此刻繩子斷開，珠子散掉大半，掌心只剩七八顆，其中兩顆從中間裂開，裂口一片焦黑。
他盯著那兩顆裂珠，嘴唇止不住發抖。
「凡間火器，怎能破我金身。」
他喃喃自語，嗓子裡全是血沫。
「這不合道理。」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戰馬踏過塌掉的蓮台，踏過滿地金屑，踏過燒黑的木架，停在泥塘邊上。
楊道一坐在馬背上，低頭看他。
僧人仰起一張泥血交錯的臉，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往泥里縮了縮。
楊道一拔出腰間長劍，劍鋒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緩緩壓下，停在僧人眉心前一尺。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東方的事，活人自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