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梵音初現，西方教的試探
府庫前的吵聲一下停住。
工坊主事手裡還攥著半截木料，仰著脖子往西邊看，嘴巴半張，跟他吵架的兩個匠人也忘了還嘴，三個人一齊盯著那團金雲。
那雲飄得很慢。
慢悠悠的，一點也不急，雲邊一層層往外卷，卷到最外面，金光淡成一圈薄薄的光暈，遠遠望去，跟一朵開在天上的蓮花差不多。
香氣越來越濃。
甜，軟，往鼻子裡一鑽，人的眼皮就往下墜。
工坊主事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自己先嚇一跳，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邪門。」
他嘟囔著把木料往地上一扔。
「大白天的，老子怎麼犯起困來。」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已經靠著車輪坐下，腦袋一點一點，眼看就要睡過去。
工坊主事抬腳踹在他屁股上。
「起來！」
「那車軸還沒定，你睡什麼睡！」
匠人一個激靈爬起來，揉著眼睛，一臉茫然。
楊道一沒理會這邊。
他轉身往西城牆走，腳步比平日快些，哪吒踩著風火輪跟在旁邊，聞仲接到訊息，也從偏院趕出來，肩頭的傷裹著新布，走得還算穩當。
三人登上西城牆時，那團金雲已經停住。
就懸在城西那幾處廢棄村落上頭。
那幾座村子原本住著幾十戶人家，姬發吞併四家諸侯那陣子，村里青壯被拉去充軍，剩下的老小跑了大半，房子空了一年多，屋頂長滿荒草。
西岐開城後，周邊逃難來的流民沒地方落腳，便都擠進那幾座空村里。
青州每日往那邊送一次粥。
人不算少，七八百口總是有的。
此刻，金雲底下傳來一陣聲音。
低低的，沉沉的，一句接一句，聽不清念的是什麼，調子拖得很長，繞著村子轉圈，轉一圈，便往外盪開一層。
城牆上守軍聽見了，好幾個人手裡的長矛慢慢往下垂。
一名守卒扶著垛口，眼神發直，嘴裡跟著那調子哼起來。
「醒醒。」
身邊伍長拍他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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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卒晃了晃，沒醒，又哼了兩句。
伍長急了，抄起水囊往他臉上一潑，那人才打著哆嗦回過神，抹著滿臉水，自己也說不清剛才怎麼回事。
楊道一抬頭。
頭頂的人道法網正在輕輕發顫，淡金光線一根根繃緊，擋在城牆外沿，那股念經的聲音撞在網上，被攔下大半，只漏進來一點。
就這一點，城牆上已經有人站不住。
城外那些村子，可連一層網都罩不到。
「看那邊。」
哪吒抬起火尖槍，槍尖往下指。
村子裡有人出來了。
一個，兩個，十幾個，幾十個。
他們從破屋裡走出來，有的還端著半碗粥，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拄著拐棍，全都慢吞吞往村子中間那片空地挪。
走到空地，人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朝著天上那團金雲，額頭貼地。
沒人喊，也沒人哭，七八百人跪成一片，安安靜靜，只有那念經的調子還在繞著轉。
城牆上的守軍看得後背發涼。
山道上那些紅眼的朝歌兵，好歹還會吼兩聲。
這些人連聲音都沒了。
「這不對勁。」
護主將領跟上了城牆，扶著垛口往下看，眉頭擰成一團。
「那些流民前幾日領粥，還為排前排後吵架，有個老漢為半個餅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這會兒全跪得規規矩矩。」
「被收了魂一樣。」
聞仲沒出聲。
他額間豎目緩緩睜開，清光透出去，落在那團金雲上。
只看一眼，他臉色便沉了下來。
「西方教。」
哪吒扭頭。
「什麼教？」
「西方。」
聞仲收回豎目，聲音壓得很低。
「極西之地，山窮水惡，靈氣稀薄，那邊的門人極少踏進中原。」
「老夫年輕時在朝歌見過一回，兩個光頭赤腳的僧人進城化緣，三日之內，城外一座莊子裡一百多口人跟著走了。」
「走去哪兒？」
「西邊。」
聞仲望著那片跪地的人群。
「那些人再也沒回來。」
「家裡人去尋，尋到邊地便斷了訊息。」
護主將領聽得頭皮發麻。
「他們要人做什麼？」
「要香火，要氣運。」
聞仲說道。
「人入了他們的門，心便拴在那邊，日日念，夜夜拜，一身念頭全往西邊送。」
「那邊缺的，就是這個。」
哪吒嗤了一聲。
「說白了，就是來抓壯丁的。」
「比抓壯丁難纏。」
聞仲搖頭。
「壯丁被抓，心裡還想著回家。」
「他們度走的人，自己磕頭謝恩，覺得是去享福。」
老管家也爬上了城牆，喘著粗氣，聽見最後那句，手一下攥緊袖口。
「太師，西方教背後，是聖人道統吧？」
「是。」
老管家臉色發白，轉頭看楊道一。
「世子，那可是聖人。」
「咱們剛跟朝歌那東西硬碰一場，城北還沒收拾乾淨，這時候再招惹聖人門下……」
他話沒說完，自己咽了回去。
楊道一一直看著城外，沒接話。
那團金雲底下，空地上的人群還跪著。
陽光照在他們背上，照在那些破舊的衣裳和枯黃的頭髮上，照著一個縮在母親懷裡的小孩。
那孩子兩三歲大，也跪著，學著大人把腦袋往地上貼，貼著貼著，扭過頭，朝城牆這邊看了一眼。
眼神是空的。
楊道一的手指在垛口上輕輕扣了一下。
「城西還有斥候在外頭嗎。」
「有一隊，前日派去探流民來路的。」
護主將領答道。
「按時辰，該回來了。」
話音未落，城牆下傳來馬蹄聲。
三騎從村子方向繞過來，貼著城牆根往城門跑，跑在最前那名斥候一邊打馬一邊回頭看，臉色白得發青。
城門開了一道縫。
三人衝進來，滾下馬，一路跑上城牆，撲通跪在楊道一跟前。
「世子！」
斥候喘得說不成句。
「村里，村里來了人！」
「慢慢說。」
「是和尚。」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五六個，腦袋剃得溜光，光著腳，身上披著黃褐色的布袍子。」
「今早從西邊來的，那團雲跟著他們一起到的。」
「他們進了村就開始講，說往西走有一塊地方，叫什麼極樂淨土，那邊沒打仗，沒饑荒，地里長的糧食吃不完，人去了就不會再生病。」
「講完了就給人灑水。」
「灑水？」
哪吒眯起眼。
「拿柳條蘸著一隻缽里的水，往人頭上灑。」
斥候比劃著名。
「沾上水的人，起初還好，過一陣就開始發呆，再過一陣，就跪下去了。」
「屬下躲在村口草垛後面看了半個時辰，跪下去的人越來越多。」
「有沒有人走。」
「有。」
斥候聲音發抖。
「百十來口已經在收拾包袱，那幾個和尚說，等日頭偏西就動身。」
城牆上一陣騷動。
老管家臉色更難看。
「百十口……」
「還有一件。」
斥候抬起頭，看了護主將領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屬下在村里見著幾張熟臉。」
護主將領一愣。
「誰？」
「姬發的親衛。」
斥候說道。
「城頭那日，親衛營散了一半，有幾個沒投降，扔了甲跑出城。」
「屬下當時在城門值守，記得他們的臉。」
「那幾個人如今就在村里，腦袋也剃光了，跟著那些和尚一起給人灑水，嘴裡還念念有詞。」
「有個流民不肯跪，被他們按著腦袋往地上壓。」
啪。
護主將領一掌拍在垛口上，石屑簌簌往下掉。
「這群王八蛋！」
他脖子上青筋直跳。
「跟著姬發害了前鋒三營還不夠，跑出去轉一圈，又給別人當起狗來！」
「姬發待他們不薄，西岐也沒虧待他們，城門大開那日，誰要投降都有飯吃，他們自己跑的！」
「如今掉過頭來，拐西岐門口的人！」
他越說越氣，轉身就要下城。
「末將帶人去把他們揪回來！」
「站住。」
楊道一開口。
護主將領腳步一頓。
「你帶守軍去，那些和尚一念經，你手下有幾個能撐住？」
護主將領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答不上來。
剛才城牆上那名守卒被一點漏進來的經聲就念暈過去，他是親眼看著的。
哪吒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扛。
「我去。」
「幾個光頭，小爺一槍一個，燒乾淨完事。」
「流民呢。」
楊道一看他。
「七八百人跪在那兒，你一槍紮下去，火往哪邊跑？」
哪吒噎住，撓了撓後腦勺。
「那我挑著扎。」
「那團雲呢。」
哪吒抬頭看了看天上那朵蓮花，不吭聲了。
那團金光，他火眼金睛都看不透。
聞仲站在一旁，看著楊道一。
「世子要動手？」
「要。」
「他們背後有聖人。」
聞仲聲音很沉。
「朝歌那東西再凶，終究是妖，殺了也就殺了，天下人只會叫好。」
「西方教不同。」
「他們打的是慈悲的旗號，嘴上說的是救人，你帶兵去圍，傳出去，便是青州拿刀逼和尚。」
「若聖人因此記下這筆帳……」
「記就記。」
楊道一轉過身，背對著城外那團金雲。
他臉色還有些發白，前幾日那一場硬扛留下的虛勁沒完全退，說起話來，語氣卻一點也不虛。
「他們挑這個時候來，太師想過為什麼嗎。」
聞仲沉默。
「西岐剛穩。」
楊道一說道。
「糧剛發下去，粥棚剛搭起來，井剛挖好，流民剛有地方住。」
「朝歌那東西被打回去，城裡人心剛齊。」
「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幾日來。」
「來幹什麼，撿現成的。」
老管家愣住，護主將領也愣住。
「西岐這幾日為什麼能穩。」
楊道一掃了一眼城下。
「青州的糧，西岐的井，城裡幾十萬人搭的那把手。」
「那尊法相站起來的時候，城外這些流民也有份。」
「他們頭頂飄出去的光，我接著了。」
「如今有人拿一碗水，就想把他們領走，領去給別人磕頭。」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青州認這個嗎。」
城牆上沒人說話。
風從西邊吹過來，裹著那股甜膩的香氣，城牆上幾名守軍連忙捂住口鼻。
老管家喉結滾了滾。
「世子，那些流民里，萬一真有自己願意走的……」
「願意走的，放他走。」
楊道一說道。
「可得等他醒著的時候，我當面再問一遍。」
「灌了迷湯點的頭，不算數。」
聞仲看著他。
看了很久，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慢慢浮出一點說不清的神色。
他在朝歌幾十年，見過君王為求長生供奉方士，見過諸侯為討好仙門獻上童男童女，見過滿朝文武聽見仙家二字便腿軟。
凡人見了神仙，從來只有跪的份。
這年輕人倒好，前腳剛捏碎一隻妖狐，後腳就要跟聖人門下講道理。
講的道理還特別土。
「世子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聞仲長出一口氣。
「老夫隨你去。」
「太師傷還沒好。」
「傷沒好，眼睛還能用。」
聞仲點了點額頭。
「那團雲里藏著什麼，總得有人替你看。」
楊道一沒再推辭。
他轉身朝城下高聲道：
「傳令。」
城門口的傳令兵立刻挺直腰板。
「三千重騎，上馬！」
「五輛弩車隨後，帆布蓋嚴，引頭別點。」
「醫者帶上鹽水和濕布，跟在騎陣後頭。」
「西岐守軍留城，西門關閉，城外的人放進來，城裡的人一個不許出去。」
一道道軍令往下傳。
城中營地里，青州騎士從棚子底下鑽出來，有人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三兩口咽下去，抓起長槊便往馬廄跑。
孟津老卒蹲在馬旁緊肚帶，聽旁邊人說是去圍和尚，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和尚？」
「城西那幾個，聽說拿水灑人，灑完人就跪下給他們磕頭，還要領著往西邊走。」
老卒罵了一聲，把肚帶勒得咯吱響。
「老子在青州種了半輩子地，就沒見過天上掉糧食。」
「誰說西邊有吃不完的糧，讓他先拿一車出來看看。」
年輕騎士翻身上馬，咧著嘴笑。
「拿不出來呢？」
「拿不出來就是騙子。」
老卒抓起長槊。
「騙子挨槊子，天經地義。」
城牆上，老管家還是有些不放心，壓低聲音又問了一句。
「世子，那些和尚若真搬出聖人來壓人，咱們怎麼答？」
楊道一已經走到城梯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外那團金雲，又看了一眼雲底下那片跪著的人。
「就說青州的地界上，吃飯靠自己種地。」
「用不著泥胎木塑來施捨。」
說完，他順著城梯往下走。
哪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踩著風火輪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追在後頭喊。
「侯爺，這句話夠損！」
「回頭那些光頭聽見，臉都得氣綠！」
聞仲落在最後，扶著城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
城西廢棄村落。
日頭已經偏過正午。
村子中間那片空地上，七八百人還跪著，一動不動，額頭貼著黃土，後背被曬得發燙，也沒人挪一下。
空地正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座台子。
台子不高，半人多些，通體金黃，形如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一層壓一層，每一片都泛著柔和的光。
台上站著一名僧人。
年紀看不出，麵皮白淨，眉眼低垂，身披一件黃褐色的布袍，赤著雙腳，手中托著一隻紫金缽盂。
缽里盛著半缽清水。
他另一隻手拈著一根柳枝，探進缽中，蘸了一蘸，朝台下輕輕一揚。
水珠灑出去，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落在最前排幾個流民的頭頂上。
那幾個人身子一顫，跪得更低，嘴裡跟著念起那拖得長長的調子。
僧人唇角含笑，寶相莊嚴，又蘸了一柳枝的水。
他身旁幾名光頭侍立，其中兩人頭皮還泛著青，颳得不太勻，脖子上隱約留著幾道舊疤，那是常年披甲磨出來的印子。
兩人手裡也拿著柳枝，學著台上的樣子往人群里灑，灑得有些用力，水珠甩出去老遠。
一個跪在後排的老漢抬了抬頭。
他眼神還有一點清醒，嘴唇哆嗦著，想要往後縮。
一名刮青了頭皮的光頭立刻走過去，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往下一壓。
「跪好。」
那聲音粗啞，帶著一股西岐口音。
「大師替你們洗去塵垢，是你們的福分。」
老漢的額頭被按進土裡，掙了兩下，不動了。
台上僧人連眼皮都沒抬，柳枝又是一揚。
就在這時。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缽里的水晃出一圈漣漪。
僧人的柳枝停在半空。
第二下震動接踵而來，比第一下重得多，空地邊緣一堵破牆簌簌往下掉土。
第三下。
第四下。
震動連成一片，從村子四面同時湧來，腳下的黃土開始跳，跪著的流民身子跟著一顛一顛，幾個光頭站不穩，扶著蓮台邊緣才沒摔倒。
那聲音終於清晰起來。
是馬蹄。
成千上萬隻馬蹄，整齊劃一地砸在地上，一下一下，沉得震人心口。
村子東面的荒坡上，冒出一道黑線。
北面的土崗後，也冒出一道。
南面的田埂上，西面的大路盡頭，四道黑線同時湧出來，越來越粗，越來越近，轉眼便化作一片黑沉沉的鐵甲洪流。
三千重騎，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戰馬噴著白氣，馬甲黑亮，騎士伏在馬背上，一張張臉冷得發硬。
到了村口，騎陣沒有停，沿著村子外沿兜了一圈，馬蹄踏碎矮牆，踏平荒草，前後左右，一層壓一層，把整個村子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老鼠都鑽不出去。
戰馬同時勒住。
馬蹄聲驟停。
整個村子一下子靜得出奇。
只剩戰馬打響鼻的聲音，和那團金雲底下，若有若無的念經聲。
最前排的騎士同時放平長槊。
三千杆長槊，槊尖寒光閃閃，從四面齊齊壓下來，全部指向村子正中，指向那座金光閃閃的蓮花台。
工坊主事手裡還攥著半截木料，仰著脖子往西邊看，嘴巴半張，跟他吵架的兩個匠人也忘了還嘴，三個人一齊盯著那團金雲。
那雲飄得很慢。
慢悠悠的，一點也不急，雲邊一層層往外卷，卷到最外面，金光淡成一圈薄薄的光暈，遠遠望去，跟一朵開在天上的蓮花差不多。
香氣越來越濃。
甜，軟，往鼻子裡一鑽，人的眼皮就往下墜。
工坊主事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自己先嚇一跳，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邪門。」
他嘟囔著把木料往地上一扔。
「大白天的，老子怎麼犯起困來。」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已經靠著車輪坐下，腦袋一點一點，眼看就要睡過去。
工坊主事抬腳踹在他屁股上。
「起來！」
「那車軸還沒定，你睡什麼睡！」
匠人一個激靈爬起來，揉著眼睛，一臉茫然。
楊道一沒理會這邊。
他轉身往西城牆走，腳步比平日快些，哪吒踩著風火輪跟在旁邊，聞仲接到訊息，也從偏院趕出來，肩頭的傷裹著新布，走得還算穩當。
三人登上西城牆時，那團金雲已經停住。
就懸在城西那幾處廢棄村落上頭。
那幾座村子原本住著幾十戶人家，姬發吞併四家諸侯那陣子，村里青壯被拉去充軍，剩下的老小跑了大半，房子空了一年多，屋頂長滿荒草。
西岐開城後，周邊逃難來的流民沒地方落腳，便都擠進那幾座空村里。
青州每日往那邊送一次粥。
人不算少，七八百口總是有的。
此刻，金雲底下傳來一陣聲音。
低低的，沉沉的，一句接一句，聽不清念的是什麼，調子拖得很長，繞著村子轉圈，轉一圈，便往外盪開一層。
城牆上守軍聽見了，好幾個人手裡的長矛慢慢往下垂。
一名守卒扶著垛口，眼神發直，嘴裡跟著那調子哼起來。
「醒醒。」
身邊伍長拍他後腦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守卒晃了晃，沒醒，又哼了兩句。
伍長急了，抄起水囊往他臉上一潑，那人才打著哆嗦回過神，抹著滿臉水，自己也說不清剛才怎麼回事。
楊道一抬頭。
頭頂的人道法網正在輕輕發顫，淡金光線一根根繃緊，擋在城牆外沿，那股念經的聲音撞在網上，被攔下大半，只漏進來一點。
就這一點，城牆上已經有人站不住。
城外那些村子，可連一層網都罩不到。
「看那邊。」
哪吒抬起火尖槍，槍尖往下指。
村子裡有人出來了。
一個，兩個，十幾個，幾十個。
他們從破屋裡走出來，有的還端著半碗粥，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拄著拐棍，全都慢吞吞往村子中間那片空地挪。
走到空地，人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朝著天上那團金雲，額頭貼地。
沒人喊，也沒人哭，七八百人跪成一片，安安靜靜，只有那念經的調子還在繞著轉。
城牆上的守軍看得後背發涼。
山道上那些紅眼的朝歌兵，好歹還會吼兩聲。
這些人連聲音都沒了。
「這不對勁。」
護主將領跟上了城牆，扶著垛口往下看，眉頭擰成一團。
「那些流民前幾日領粥，還為排前排後吵架，有個老漢為半個餅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這會兒全跪得規規矩矩。」
「被收了魂一樣。」
聞仲沒出聲。
他額間豎目緩緩睜開，清光透出去，落在那團金雲上。
只看一眼，他臉色便沉了下來。
「西方教。」
哪吒扭頭。
「什麼教？」
「西方。」
聞仲收回豎目，聲音壓得很低。
「極西之地，山窮水惡，靈氣稀薄，那邊的門人極少踏進中原。」
「老夫年輕時在朝歌見過一回，兩個光頭赤腳的僧人進城化緣，三日之內，城外一座莊子裡一百多口人跟著走了。」
「走去哪兒？」
「西邊。」
聞仲望著那片跪地的人群。
「那些人再也沒回來。」
「家裡人去尋，尋到邊地便斷了訊息。」
護主將領聽得頭皮發麻。
「他們要人做什麼？」
「要香火，要氣運。」
聞仲說道。
「人入了他們的門，心便拴在那邊，日日念，夜夜拜，一身念頭全往西邊送。」
「那邊缺的，就是這個。」
哪吒嗤了一聲。
「說白了，就是來抓壯丁的。」
「比抓壯丁難纏。」
聞仲搖頭。
「壯丁被抓，心裡還想著回家。」
「他們度走的人，自己磕頭謝恩，覺得是去享福。」
老管家也爬上了城牆，喘著粗氣，聽見最後那句，手一下攥緊袖口。
「太師，西方教背後，是聖人道統吧？」
「是。」
老管家臉色發白，轉頭看楊道一。
「世子，那可是聖人。」
「咱們剛跟朝歌那東西硬碰一場，城北還沒收拾乾淨，這時候再招惹聖人門下……」
他話沒說完，自己咽了回去。
楊道一一直看著城外，沒接話。
那團金雲底下，空地上的人群還跪著。
陽光照在他們背上，照在那些破舊的衣裳和枯黃的頭髮上，照著一個縮在母親懷裡的小孩。
那孩子兩三歲大，也跪著，學著大人把腦袋往地上貼，貼著貼著，扭過頭，朝城牆這邊看了一眼。
眼神是空的。
楊道一的手指在垛口上輕輕扣了一下。
「城西還有斥候在外頭嗎。」
「有一隊，前日派去探流民來路的。」
護主將領答道。
「按時辰，該回來了。」
話音未落，城牆下傳來馬蹄聲。
三騎從村子方向繞過來，貼著城牆根往城門跑，跑在最前那名斥候一邊打馬一邊回頭看，臉色白得發青。
城門開了一道縫。
三人衝進來，滾下馬，一路跑上城牆，撲通跪在楊道一跟前。
「世子！」
斥候喘得說不成句。
「村里，村里來了人！」
「慢慢說。」
「是和尚。」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五六個，腦袋剃得溜光，光著腳，身上披著黃褐色的布袍子。」
「今早從西邊來的，那團雲跟著他們一起到的。」
「他們進了村就開始講，說往西走有一塊地方，叫什麼極樂淨土，那邊沒打仗，沒饑荒，地里長的糧食吃不完，人去了就不會再生病。」
「講完了就給人灑水。」
「灑水？」
哪吒眯起眼。
「拿柳條蘸著一隻缽里的水，往人頭上灑。」
斥候比劃著名。
「沾上水的人，起初還好，過一陣就開始發呆，再過一陣，就跪下去了。」
「屬下躲在村口草垛後面看了半個時辰，跪下去的人越來越多。」
「有沒有人走。」
「有。」
斥候聲音發抖。
「百十來口已經在收拾包袱，那幾個和尚說，等日頭偏西就動身。」
城牆上一陣騷動。
老管家臉色更難看。
「百十口……」
「還有一件。」
斥候抬起頭，看了護主將領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屬下在村里見著幾張熟臉。」
護主將領一愣。
「誰？」
「姬發的親衛。」
斥候說道。
「城頭那日，親衛營散了一半，有幾個沒投降，扔了甲跑出城。」
「屬下當時在城門值守，記得他們的臉。」
「那幾個人如今就在村里，腦袋也剃光了，跟著那些和尚一起給人灑水，嘴裡還念念有詞。」
「有個流民不肯跪，被他們按著腦袋往地上壓。」
啪。
護主將領一掌拍在垛口上，石屑簌簌往下掉。
「這群王八蛋！」
他脖子上青筋直跳。
「跟著姬發害了前鋒三營還不夠，跑出去轉一圈，又給別人當起狗來！」
「姬發待他們不薄，西岐也沒虧待他們，城門大開那日，誰要投降都有飯吃，他們自己跑的！」
「如今掉過頭來，拐西岐門口的人！」
他越說越氣，轉身就要下城。
「末將帶人去把他們揪回來！」
「站住。」
楊道一開口。
護主將領腳步一頓。
「你帶守軍去，那些和尚一念經，你手下有幾個能撐住？」
護主將領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答不上來。
剛才城牆上那名守卒被一點漏進來的經聲就念暈過去，他是親眼看著的。
哪吒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扛。
「我去。」
「幾個光頭，小爺一槍一個，燒乾淨完事。」
「流民呢。」
楊道一看他。
「七八百人跪在那兒，你一槍紮下去，火往哪邊跑？」
哪吒噎住，撓了撓後腦勺。
「那我挑著扎。」
「那團雲呢。」
哪吒抬頭看了看天上那朵蓮花，不吭聲了。
那團金光，他火眼金睛都看不透。
聞仲站在一旁，看著楊道一。
「世子要動手？」
「要。」
「他們背後有聖人。」
聞仲聲音很沉。
「朝歌那東西再凶，終究是妖，殺了也就殺了，天下人只會叫好。」
「西方教不同。」
「他們打的是慈悲的旗號，嘴上說的是救人，你帶兵去圍，傳出去，便是青州拿刀逼和尚。」
「若聖人因此記下這筆帳……」
「記就記。」
楊道一轉過身，背對著城外那團金雲。
他臉色還有些發白，前幾日那一場硬扛留下的虛勁沒完全退，說起話來，語氣卻一點也不虛。
「他們挑這個時候來，太師想過為什麼嗎。」
聞仲沉默。
「西岐剛穩。」
楊道一說道。
「糧剛發下去，粥棚剛搭起來，井剛挖好，流民剛有地方住。」
「朝歌那東西被打回去，城裡人心剛齊。」
「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幾日來。」
「來幹什麼，撿現成的。」
老管家愣住，護主將領也愣住。
「西岐這幾日為什麼能穩。」
楊道一掃了一眼城下。
「青州的糧，西岐的井，城裡幾十萬人搭的那把手。」
「那尊法相站起來的時候，城外這些流民也有份。」
「他們頭頂飄出去的光，我接著了。」
「如今有人拿一碗水，就想把他們領走，領去給別人磕頭。」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青州認這個嗎。」
城牆上沒人說話。
風從西邊吹過來，裹著那股甜膩的香氣，城牆上幾名守軍連忙捂住口鼻。
老管家喉結滾了滾。
「世子，那些流民里，萬一真有自己願意走的……」
「願意走的，放他走。」
楊道一說道。
「可得等他醒著的時候，我當面再問一遍。」
「灌了迷湯點的頭，不算數。」
聞仲看著他。
看了很久，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慢慢浮出一點說不清的神色。
他在朝歌幾十年，見過君王為求長生供奉方士，見過諸侯為討好仙門獻上童男童女，見過滿朝文武聽見仙家二字便腿軟。
凡人見了神仙，從來只有跪的份。
這年輕人倒好，前腳剛捏碎一隻妖狐，後腳就要跟聖人門下講道理。
講的道理還特別土。
「世子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聞仲長出一口氣。
「老夫隨你去。」
「太師傷還沒好。」
「傷沒好，眼睛還能用。」
聞仲點了點額頭。
「那團雲里藏著什麼，總得有人替你看。」
楊道一沒再推辭。
他轉身朝城下高聲道：
「傳令。」
城門口的傳令兵立刻挺直腰板。
「三千重騎，上馬！」
「五輛弩車隨後，帆布蓋嚴，引頭別點。」
「醫者帶上鹽水和濕布，跟在騎陣後頭。」
「西岐守軍留城，西門關閉，城外的人放進來，城裡的人一個不許出去。」
一道道軍令往下傳。
城中營地里，青州騎士從棚子底下鑽出來，有人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三兩口咽下去，抓起長槊便往馬廄跑。
孟津老卒蹲在馬旁緊肚帶，聽旁邊人說是去圍和尚，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和尚？」
「城西那幾個，聽說拿水灑人，灑完人就跪下給他們磕頭，還要領著往西邊走。」
老卒罵了一聲，把肚帶勒得咯吱響。
「老子在青州種了半輩子地，就沒見過天上掉糧食。」
「誰說西邊有吃不完的糧，讓他先拿一車出來看看。」
年輕騎士翻身上馬，咧著嘴笑。
「拿不出來呢？」
「拿不出來就是騙子。」
老卒抓起長槊。
「騙子挨槊子，天經地義。」
城牆上，老管家還是有些不放心，壓低聲音又問了一句。
「世子，那些和尚若真搬出聖人來壓人，咱們怎麼答？」
楊道一已經走到城梯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外那團金雲，又看了一眼雲底下那片跪著的人。
「就說青州的地界上，吃飯靠自己種地。」
「用不著泥胎木塑來施捨。」
說完，他順著城梯往下走。
哪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踩著風火輪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追在後頭喊。
「侯爺，這句話夠損！」
「回頭那些光頭聽見，臉都得氣綠！」
聞仲落在最後，扶著城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
城西廢棄村落。
日頭已經偏過正午。
村子中間那片空地上，七八百人還跪著，一動不動，額頭貼著黃土，後背被曬得發燙，也沒人挪一下。
空地正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座台子。
台子不高，半人多些，通體金黃，形如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一層壓一層，每一片都泛著柔和的光。
台上站著一名僧人。
年紀看不出，麵皮白淨，眉眼低垂，身披一件黃褐色的布袍，赤著雙腳，手中托著一隻紫金缽盂。
缽里盛著半缽清水。
他另一隻手拈著一根柳枝，探進缽中，蘸了一蘸，朝台下輕輕一揚。
水珠灑出去，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落在最前排幾個流民的頭頂上。
那幾個人身子一顫，跪得更低，嘴裡跟著念起那拖得長長的調子。
僧人唇角含笑，寶相莊嚴，又蘸了一柳枝的水。
他身旁幾名光頭侍立，其中兩人頭皮還泛著青，颳得不太勻，脖子上隱約留著幾道舊疤，那是常年披甲磨出來的印子。
兩人手裡也拿著柳枝，學著台上的樣子往人群里灑，灑得有些用力，水珠甩出去老遠。
一個跪在後排的老漢抬了抬頭。
他眼神還有一點清醒，嘴唇哆嗦著，想要往後縮。
一名刮青了頭皮的光頭立刻走過去，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往下一壓。
「跪好。」
那聲音粗啞，帶著一股西岐口音。
「大師替你們洗去塵垢，是你們的福分。」
老漢的額頭被按進土裡，掙了兩下，不動了。
台上僧人連眼皮都沒抬，柳枝又是一揚。
就在這時。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缽里的水晃出一圈漣漪。
僧人的柳枝停在半空。
第二下震動接踵而來，比第一下重得多，空地邊緣一堵破牆簌簌往下掉土。
第三下。
第四下。
震動連成一片，從村子四面同時湧來，腳下的黃土開始跳，跪著的流民身子跟著一顛一顛，幾個光頭站不穩，扶著蓮台邊緣才沒摔倒。
那聲音終於清晰起來。
是馬蹄。
成千上萬隻馬蹄，整齊劃一地砸在地上，一下一下，沉得震人心口。
村子東面的荒坡上，冒出一道黑線。
北面的土崗後，也冒出一道。
南面的田埂上，西面的大路盡頭，四道黑線同時湧出來，越來越粗，越來越近，轉眼便化作一片黑沉沉的鐵甲洪流。
三千重騎，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戰馬噴著白氣，馬甲黑亮，騎士伏在馬背上，一張張臉冷得發硬。
到了村口，騎陣沒有停，沿著村子外沿兜了一圈，馬蹄踏碎矮牆，踏平荒草，前後左右，一層壓一層，把整個村子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老鼠都鑽不出去。
戰馬同時勒住。
馬蹄聲驟停。
整個村子一下子靜得出奇。
只剩戰馬打響鼻的聲音，和那團金雲底下，若有若無的念經聲。
最前排的騎士同時放平長槊。
三千杆長槊，槊尖寒光閃閃，從四面齊齊壓下來，全部指向村子正中，指向那座金光閃閃的蓮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