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抽絲剝繭，黑骨殘片的去向
山道上，風裡還帶著火藥氣味。
朝歌降軍剛剛分開，願意留下的人站到太師殘旗之後，想要回家的軍士領過乾糧，正沿東側道路離開。
青州騎士收攏兵器，醫者抬走傷員，幾處焦坑中的殘餘黑氣也被哪吒用三昧真火燒盡。
老管家捧著竹筒站在楊道一馬前，神情很沉。
竹筒封口刻著西岐加急火印，外面纏了三層麻繩，最後一層繩結上還沾著暗紅血跡。
送信之人顯然一路換馬，途中連停下來擦傷的工夫都沒有。
楊道一接過竹筒，沒有馬上拆開。
「送信的人在何處。」
「剛到後軍。」
老管家回答。
「人已經脫力，醫者正給他灌水，信是護主將領親手封的，途中沒有交給旁人。」
「帶過來。」
片刻後，兩名青州騎士扶著一名西岐斥候走來。
那人臉上全是塵土，嘴唇裂開數道口子，右臂纏著一圈染血布條，雙腿仍在發顫。
看到楊道一，他掙開攙扶，單膝跪進泥里。
「世子，西岐急報。」
「起來說。」
斥候撐著膝蓋站起，身體晃了兩下。
「今日午後，城北石牢突然傳出震動。」
「負責看守黑袍人的甲士進牢檢視，發現那人胸口的黑紋正在發亮，封存在府庫里的殘缺黑骨也開始發熱。」
「裝黑骨的木匣沒有開啟，匣角卻滲出了黑水。」
「哪吒小校尉留在石牢門上的火紋，也在同一刻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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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已經來到楊道一身邊。
聽見自己的火紋被觸發，他眼神頓時沉下。
「黑袍人還在牢里。」
「還在。」
斥候說道。
「他的手腳鎖著，人道封印也沒松，可他從午後起便一直笑。」
「看守問他笑什麼，他只說有人來接自己。」
「護主將領擔心出事，讓人把石牢周圍兩條街全清空，又請青州留守文書檢查木匣。」
「黑骨隔著匣子震動，誰也不敢碰。」
哪吒伸手拿過竹筒。
「拓印呢。」
「在信里。」
「為何剛才說沒送來。」
老管家愣了一下。
「老奴只聽外面傳話，還沒拆信。」
楊道一接過竹筒。
哪吒用槍尖挑斷麻繩，確認封口上沒有邪氣，才點頭讓他開啟。
筒中塞著一捲紙。
最外層寫的是石牢異動。
往裡一層，夾著殘缺黑骨的拓圖。
圖上那塊骨片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參差，斷口處留著幾道沒能閉合的陣紋。
護主將領在旁邊標出變化。
午後之前，骨片上的紋路一直暗著。
第一次震動之後，靠近斷口的三道紋路亮起暗紅光芒，隨後每隔半炷香震動一次。
最近兩次震動，間隔已經縮短。
聞仲走到楊道一身側。
他低頭看見拓圖，額間豎目猛地張開。
一束清光落在紙面上。
拓印本身沒有妖氣。
上面的紋路卻讓聞仲臉色迅速變了。
他一把拿過紙張，指尖沿著斷口紋路緩緩移動。
「這道紋，我見過。」
哪吒扛著火尖槍。
「在王宮舊檔里。」
「對。」
聞仲抬起頭。
「這不是普通陣材。」
「這是王宮地底封禁的引骨。」
他聲音落下，身邊幾人神情同時一變。
老管家看向那張拓圖。
「太師前面說過，朝歌地底共有三處引子。」
「這便是其中之一。」
「更準確些，它是其中一處引子的半片。」
聞仲指著拓圖斷口。
「完整引骨應當呈獸牙形，正反兩面各有封紋。」
「眼前這塊只留正面一半。」
「另外那半塊，多半仍在王宮內苑。」
哪吒皺起眉。
「封禁用的東西，為何要掰成兩半。」
「先王沒有掰。」
聞仲搖頭。
「老夫查到的舊檔中，三塊引骨一直保持完整。」
「它們分別鎮住封禁三處氣門。」
「王室親衛每隔十年核查一次。」
「上一次留下完整記錄，已是二十多年前。」
楊道一聽出其中問題。
「後面的記錄呢。」
「只有物資進出。」
聞仲說道。
「再也沒有引骨查驗。」
「老夫曾問過內苑舊吏，對方說舊地封得很穩，無須年年檢視。」
「當時老夫忙於北海戰事，沒有深究。」
他手指按在拓圖邊緣，臉上浮出深重自責。
「如今看來，那時便有人動了引骨。」
護主將領不在此處，山道旁卻有幾名剛剛歸降的朝歌校尉。
他們聽到王宮封禁，神色都有些慌。
一人忍不住上前。
「太師，王宮地下究竟鎮著什麼。」
聞仲沉默片刻。
「舊檔沒有寫明。」
「只說此物與大商國運相連。」
「封禁穩，大商煞氣便沉在地下。」
「封禁破，歷代征戰積下的怨氣會先湧入朝歌。」
「活人一旦沾上，便會成為山道上那些紅眼甲士。」
幾名朝歌校尉回頭看向焦坑。
坑中還有不少沒來得及收走的殘破甲片。
剛才從屍身里鑽出的黑紅妖氣，他們全都親眼見過。
若這種東西從王宮地底成片湧出，朝歌城中那麼多百姓，根本逃不出去。
那名校尉臉色灰白。
「陛下知道嗎。」
聞仲沒有回答。
他已經在王宮問過。
帝辛也親眼看見王座下的黑氣。
結果便是他被奪去兵權，遭到大軍追殺。
答案早就擺在那裡。
楊道一把拓圖放到輿圖旁。
「引骨少掉半片，封禁便鬆了一處。」
「黑袍人拿著這半片來到西岐，說明有人借它把朝歌地底陰煞引出。」
「青州疫村那口井，西岐燃血聚煞陣，山道上的妖軍，全是同一條線上分出的東西。」
聞仲點頭。
「引骨能牽動封禁內外的氣。」
「黑袍人拿到半片，只能開一條小口子。」
「所以陰煞能送出來，封禁中的東西卻無法真身離開。」
哪吒抬手點了點拓圖斷口。
「另外一半呢。」
「在誰手裡。」
聞仲望向朝歌方向。
「能調動內苑舊地物資，也能在王宮中控制帝辛的人。」
「另一半大概就在它手中。」
老管家聽得心頭髮緊。
「若兩片黑骨合在一處，會怎樣。」
「這一處氣門會被完整開啟。」
聞仲沉聲說道。
「單獨開一道氣門，尚不足以毀掉全部封禁。」
「可封禁彼此相連。」
「一處崩塌，另外兩處承受的煞氣會隨之增加。」
「到了那時，另外兩塊引骨能不能撐住，誰也說不準。」
楊道一看向他。
「最壞結果。」
聞仲握緊雙鞭。
「王宮地底的煞氣全部衝出。」
「朝歌先亂。」
「隨後沿地脈向各處擴散。」
「西岐地下已經被鑿出一條支脈。」
「青州附近也有陰煞落過。」
「這兩處都會成為煞氣出口。」
「到時遇害的不止朝歌。」
山道旁沒人說話。
風卷著焦土從眾人腳邊掠過。
哪吒低頭看向地面。
在火眼金睛中，剛才殘留的幾縷黑絲仍在石縫深處遊動，方向全都朝東。
那些東西似乎正被某種力量召回。
「難怪黑骨開始動。」
他說道。
「朝歌那半片在叫它。」
「能隔著這麼遠召回去。」
「同源法器之間自有感應。」
聞仲說道。
「距離越近，震動越快。」
「西岐那塊若已縮短到半炷香一次，說明有人正在強行催動另一半。」
楊道一轉向那名斥候。
「黑骨第一次震動時，西岐城中還有別的動靜嗎。」
斥候想了一會兒。
「城北幾口舊井同時冒出黑水。」
「百姓已經被轉移。」
「石牢里的黑袍人也曾撞過一次牆，似乎想用血解開什麼東西，被守衛及時攔住。」
「還有一件怪事。」
「說。」
「西岐上空飛過一群黑鳥。」
「守軍射下兩隻。」
「落地後只剩一張沾血的鳥皮，裡面沒有骨頭。」
哪吒眼神一冷。
「朝歌已經派東西去過西岐。」
「只是沒進城。」
「我留下的火紋會攔妖氣。」
「那群黑鳥多半在試守軍布置。」
老管家看向楊道一。
「世子，得趕緊回西岐。」
「對方若搶走黑骨，王宮氣門便能開啟。」
楊道一沒有立刻下令。
他低頭看著輿圖。
從此處趕回西岐，三千重騎帶著傷員與降軍，至少需要數日。
若只帶哪吒回去，速度更快。
可朝歌追兵剛剛投降。
山嶺上還有四百名太師親衛。
數千降軍尚未完成整編。
聞仲也身受重傷。
貿然分兵，任何一處都可能出問題。
更要緊的是，朝歌既然已經感應到黑骨，便不會只派幾隻黑鳥。
真正來取東西的手段，或許還在路上。
「西岐如今有多少青州騎兵。」
楊道一問。
老管家答道：
「一千。」
「西岐守軍也有一萬八千餘人。」
「城北院落和石牢都已封鎖。」
「護主將領知道黑骨要緊，短時間內守得住。」
「給西岐回信。」
楊道一下令。
「黑骨不許移動。」
「原木匣外再加鐵匣，鐵匣外包鹽布。」
「存放處周圍不得留井，也不得靠近地窖。」
「看守分成四隊，半個時辰一換。」
「每次交接都要檢查身上有無黑斑。」
「黑袍人單獨關押，不能讓他靠近黑骨百丈。」
斥候抱拳。
「屬下記下了。」
「再加一句。」
楊道一說道。
「從今日起，西岐關閉東門。」
「所有從朝歌方向來的人，先在城外安置。」
「貨物逐車查驗。」
「飛鳥落進城內，直接以火焚燒。」
「是。」
斥候轉身要走。
哪吒忽然喊住他。
「等一下。」
少年走到路旁，火尖槍在地面一划，挑起一塊尚有餘溫的焦石。
他以三昧真火在石面留下一道火紋，又扯下半截紅繩把石頭纏好。
「帶回西岐。」
「掛在存放黑骨的鐵匣上。」
「這道火紋只能撐幾日。」
「妖氣一碰便會起火。」
「起火之後別用水澆，先把周圍人撤走。」
斥候雙手接過焦石。
「屬下明白。」
他把東西收進油布袋，翻身上馬，沿來路疾馳而去。
老管家仍看著輿圖。
「世子，咱們何時拔營回城。」
「天亮後不回西岐。」
楊道一說道。
眾人齊齊抬頭。
聞仲眼中閃過思索。
哪吒倒是很快反應過來。
「你想等來搶黑骨的人。」
「對。」
楊道一的手指落在山道外一片開闊荒地。
「朝歌既然能感應黑骨，便知道東西仍在西岐。」
「它們若直接攻城，要面對一千青州騎兵和西岐守軍。」
「還得穿過人道法網。」
「代價太大。」
「它們更可能先來找咱們。」
老管家皺眉。
「為何。」
「黑袍人被擒，虎符易主，聞太師也在這裡。」
楊道一說道。
「朝歌會認為西岐的防備已經被抽走大半。」
「只要殺掉聞仲，再擒住我，便能逼西岐交出黑骨。」
「又或者，它們會想辦法混進營中，打探黑骨是否被帶出來。」
聞仲望著輿圖上的荒地。
「世子想以自己為餌。」
「餌已經在這裡。」
楊道一抬起那半塊虎符。
「朝歌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哪吒咧了咧嘴。
「那便等它來。」
「這次來的應該不是山道上這些半人半妖的兵。」
「敢進營搶東西，至少得能避開尋常崗哨。」
楊道一看向他。
「你能看住營地周圍嗎。」
「能。」
哪吒說道。
「我把風火輪的火壓下去，守在雲層後面。」
「只要帶著妖氣，鑽地也躲不過火眼金睛。」
楊道一提醒。
「讓它們進來。」
哪吒笑意收住。
「又要放線。」
「要知道朝歌來了多少東西。」
「也要知道它們認不認識黑骨氣息。」
楊道一把輿圖捲起。
「今夜先整軍。」
「傷兵與想離開的朝歌軍士送去西面村落。」
「願意留下的兵分成十隊，不能集中在一處。」
「青州重騎守外圈。」
「五輛弩車藏在營中，帆布蓋嚴。」
「中軍帳照常點燈。」
老管家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他的打算。
「黑骨不在這裡。」
「那就做一塊假的。」
「做得越像真的越好。」
聞仲低頭看向拓圖。
「骨片紋路，老夫能補全一部分。」
「舊檔記載過引骨外形。」
「可氣息無法偽造。」
哪吒抬起火尖槍。
「氣息我有。」
他指向山道焦坑。
「那些妖軍身上留下的黑氣還沒散盡。」
「取一縷封進假骨，聞起來便差不多。」
「只要來的人沒見過完整引骨，足夠把它們騙進帳里。」
楊道一點頭。
「去做。」
工坊主事剛清點完弩車，聽見又有新活，立刻帶著匠人過來。
他先按拓圖削出一片獸骨。
聞仲坐在石頭旁，用筆補出引骨表面的紋路。
哪吒則從焦坑下方挑出一縷被人道金光壓住的殘餘黑氣，封進獸骨裂縫。
黑氣一入骨片，表面紋路頓時暗了幾分。
工坊主事捧著假骨看了一眼，後背直發涼。
「這東西真要放進中軍帳。」
「放。」
楊道一說道。
「再準備一輛弩車。」
「用剩餘火藥包裝滿箭匣。」
工坊主事瞪大眼睛。
「世子，若在營中炸，帳篷和軍糧也會遭殃。」
「中軍帳單獨扎在營外。」
「周圍不放糧，也不放人。」
「挖三道淺溝，擋住碎石。」
工坊主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老奴今晚便弄好。」
天色逐漸暗下。
願意歸順的朝歌士卒被重新登記。
聞仲的四百親衛負責辨認各營將領。
凡與黑甲將領親近者，暫時卸下兵器，單獨看管。
普通軍士則分開紮營，避免妖氣在營中再次傳播。
黑甲將領被鎖在一輛囚車上。
他遠遠看見青州搭起中軍大帳，也看見匠人捧著一隻木匣進去，眼中閃過異色。
楊道一故意沒有遮掩。
入夜後，營中甚至傳出黑骨已經運到的訊息。
幾名行跡可疑的朝歌雜役趁換崗時溜出營地。
青州斥候看見了，卻沒有追。
那些人鑽進荒草，很快失去蹤影。
哪吒藏在雲層之後，低頭看著幾道身影向東逃去。
「訊息送出去了。」
他低聲開口。
楊道一站在下方高坡，沒有抬頭。
「等。」
聞仲坐在他身旁。
醫者已經替他重新包紮傷口。
那位征戰一生的太師望著夜色，神情仍有些複雜。
「世子真不怕來的東西太多。」
「怕也得讓它們來。」
楊道一說道。
「朝歌躲在暗處，咱們便永遠只能等著水井發黑，等著軍中有人紅眼。」
「這次換它們來找我。」
夜風吹過荒野。
中軍大帳的燈火亮到深夜。
假黑骨躺在木匣中，殘餘陰煞一縷縷向外滲出。
與此同時。
朝歌王宮最深處。
厚重宮牆之下，黑暗覆蓋著一處看不見底的深淵。
深淵邊緣擺著一座青銅台。
台上放著另外半片黑骨。
骨片表面暗紅紋路接連亮起，正朝西方發出一陣陣震動。
黑暗裡，一雙狹長狐瞳緩緩睜開。
瞳孔中映著遠方那座燈火通明的軍營。
尖銳嘯聲從深淵下方傳出。
幾道黑影伏在青銅台前，身體隨著嘯聲不斷發抖。
下一刻，它們轉身鑽入地面，沿著宮牆陰影悄然離開朝歌。
朝歌降軍剛剛分開，願意留下的人站到太師殘旗之後，想要回家的軍士領過乾糧，正沿東側道路離開。
青州騎士收攏兵器，醫者抬走傷員，幾處焦坑中的殘餘黑氣也被哪吒用三昧真火燒盡。
老管家捧著竹筒站在楊道一馬前，神情很沉。
竹筒封口刻著西岐加急火印，外面纏了三層麻繩，最後一層繩結上還沾著暗紅血跡。
送信之人顯然一路換馬，途中連停下來擦傷的工夫都沒有。
楊道一接過竹筒，沒有馬上拆開。
「送信的人在何處。」
「剛到後軍。」
老管家回答。
「人已經脫力，醫者正給他灌水，信是護主將領親手封的，途中沒有交給旁人。」
「帶過來。」
片刻後，兩名青州騎士扶著一名西岐斥候走來。
那人臉上全是塵土，嘴唇裂開數道口子，右臂纏著一圈染血布條，雙腿仍在發顫。
看到楊道一，他掙開攙扶，單膝跪進泥里。
「世子，西岐急報。」
「起來說。」
斥候撐著膝蓋站起，身體晃了兩下。
「今日午後，城北石牢突然傳出震動。」
「負責看守黑袍人的甲士進牢檢視，發現那人胸口的黑紋正在發亮，封存在府庫里的殘缺黑骨也開始發熱。」
「裝黑骨的木匣沒有開啟，匣角卻滲出了黑水。」
「哪吒小校尉留在石牢門上的火紋，也在同一刻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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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已經來到楊道一身邊。
聽見自己的火紋被觸發，他眼神頓時沉下。
「黑袍人還在牢里。」
「還在。」
斥候說道。
「他的手腳鎖著，人道封印也沒松，可他從午後起便一直笑。」
「看守問他笑什麼，他只說有人來接自己。」
「護主將領擔心出事，讓人把石牢周圍兩條街全清空，又請青州留守文書檢查木匣。」
「黑骨隔著匣子震動，誰也不敢碰。」
哪吒伸手拿過竹筒。
「拓印呢。」
「在信里。」
「為何剛才說沒送來。」
老管家愣了一下。
「老奴只聽外面傳話，還沒拆信。」
楊道一接過竹筒。
哪吒用槍尖挑斷麻繩，確認封口上沒有邪氣，才點頭讓他開啟。
筒中塞著一捲紙。
最外層寫的是石牢異動。
往裡一層，夾著殘缺黑骨的拓圖。
圖上那塊骨片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參差，斷口處留著幾道沒能閉合的陣紋。
護主將領在旁邊標出變化。
午後之前，骨片上的紋路一直暗著。
第一次震動之後，靠近斷口的三道紋路亮起暗紅光芒，隨後每隔半炷香震動一次。
最近兩次震動，間隔已經縮短。
聞仲走到楊道一身側。
他低頭看見拓圖，額間豎目猛地張開。
一束清光落在紙面上。
拓印本身沒有妖氣。
上面的紋路卻讓聞仲臉色迅速變了。
他一把拿過紙張，指尖沿著斷口紋路緩緩移動。
「這道紋，我見過。」
哪吒扛著火尖槍。
「在王宮舊檔里。」
「對。」
聞仲抬起頭。
「這不是普通陣材。」
「這是王宮地底封禁的引骨。」
他聲音落下，身邊幾人神情同時一變。
老管家看向那張拓圖。
「太師前面說過，朝歌地底共有三處引子。」
「這便是其中之一。」
「更準確些，它是其中一處引子的半片。」
聞仲指著拓圖斷口。
「完整引骨應當呈獸牙形，正反兩面各有封紋。」
「眼前這塊只留正面一半。」
「另外那半塊，多半仍在王宮內苑。」
哪吒皺起眉。
「封禁用的東西，為何要掰成兩半。」
「先王沒有掰。」
聞仲搖頭。
「老夫查到的舊檔中，三塊引骨一直保持完整。」
「它們分別鎮住封禁三處氣門。」
「王室親衛每隔十年核查一次。」
「上一次留下完整記錄，已是二十多年前。」
楊道一聽出其中問題。
「後面的記錄呢。」
「只有物資進出。」
聞仲說道。
「再也沒有引骨查驗。」
「老夫曾問過內苑舊吏，對方說舊地封得很穩，無須年年檢視。」
「當時老夫忙於北海戰事，沒有深究。」
他手指按在拓圖邊緣，臉上浮出深重自責。
「如今看來，那時便有人動了引骨。」
護主將領不在此處，山道旁卻有幾名剛剛歸降的朝歌校尉。
他們聽到王宮封禁，神色都有些慌。
一人忍不住上前。
「太師，王宮地下究竟鎮著什麼。」
聞仲沉默片刻。
「舊檔沒有寫明。」
「只說此物與大商國運相連。」
「封禁穩，大商煞氣便沉在地下。」
「封禁破，歷代征戰積下的怨氣會先湧入朝歌。」
「活人一旦沾上，便會成為山道上那些紅眼甲士。」
幾名朝歌校尉回頭看向焦坑。
坑中還有不少沒來得及收走的殘破甲片。
剛才從屍身里鑽出的黑紅妖氣，他們全都親眼見過。
若這種東西從王宮地底成片湧出，朝歌城中那麼多百姓，根本逃不出去。
那名校尉臉色灰白。
「陛下知道嗎。」
聞仲沒有回答。
他已經在王宮問過。
帝辛也親眼看見王座下的黑氣。
結果便是他被奪去兵權，遭到大軍追殺。
答案早就擺在那裡。
楊道一把拓圖放到輿圖旁。
「引骨少掉半片，封禁便鬆了一處。」
「黑袍人拿著這半片來到西岐，說明有人借它把朝歌地底陰煞引出。」
「青州疫村那口井，西岐燃血聚煞陣，山道上的妖軍，全是同一條線上分出的東西。」
聞仲點頭。
「引骨能牽動封禁內外的氣。」
「黑袍人拿到半片，只能開一條小口子。」
「所以陰煞能送出來，封禁中的東西卻無法真身離開。」
哪吒抬手點了點拓圖斷口。
「另外一半呢。」
「在誰手裡。」
聞仲望向朝歌方向。
「能調動內苑舊地物資，也能在王宮中控制帝辛的人。」
「另一半大概就在它手中。」
老管家聽得心頭髮緊。
「若兩片黑骨合在一處，會怎樣。」
「這一處氣門會被完整開啟。」
聞仲沉聲說道。
「單獨開一道氣門，尚不足以毀掉全部封禁。」
「可封禁彼此相連。」
「一處崩塌，另外兩處承受的煞氣會隨之增加。」
「到了那時，另外兩塊引骨能不能撐住，誰也說不準。」
楊道一看向他。
「最壞結果。」
聞仲握緊雙鞭。
「王宮地底的煞氣全部衝出。」
「朝歌先亂。」
「隨後沿地脈向各處擴散。」
「西岐地下已經被鑿出一條支脈。」
「青州附近也有陰煞落過。」
「這兩處都會成為煞氣出口。」
「到時遇害的不止朝歌。」
山道旁沒人說話。
風卷著焦土從眾人腳邊掠過。
哪吒低頭看向地面。
在火眼金睛中，剛才殘留的幾縷黑絲仍在石縫深處遊動，方向全都朝東。
那些東西似乎正被某種力量召回。
「難怪黑骨開始動。」
他說道。
「朝歌那半片在叫它。」
「能隔著這麼遠召回去。」
「同源法器之間自有感應。」
聞仲說道。
「距離越近，震動越快。」
「西岐那塊若已縮短到半炷香一次，說明有人正在強行催動另一半。」
楊道一轉向那名斥候。
「黑骨第一次震動時，西岐城中還有別的動靜嗎。」
斥候想了一會兒。
「城北幾口舊井同時冒出黑水。」
「百姓已經被轉移。」
「石牢里的黑袍人也曾撞過一次牆，似乎想用血解開什麼東西，被守衛及時攔住。」
「還有一件怪事。」
「說。」
「西岐上空飛過一群黑鳥。」
「守軍射下兩隻。」
「落地後只剩一張沾血的鳥皮，裡面沒有骨頭。」
哪吒眼神一冷。
「朝歌已經派東西去過西岐。」
「只是沒進城。」
「我留下的火紋會攔妖氣。」
「那群黑鳥多半在試守軍布置。」
老管家看向楊道一。
「世子，得趕緊回西岐。」
「對方若搶走黑骨，王宮氣門便能開啟。」
楊道一沒有立刻下令。
他低頭看著輿圖。
從此處趕回西岐，三千重騎帶著傷員與降軍，至少需要數日。
若只帶哪吒回去，速度更快。
可朝歌追兵剛剛投降。
山嶺上還有四百名太師親衛。
數千降軍尚未完成整編。
聞仲也身受重傷。
貿然分兵，任何一處都可能出問題。
更要緊的是，朝歌既然已經感應到黑骨，便不會只派幾隻黑鳥。
真正來取東西的手段，或許還在路上。
「西岐如今有多少青州騎兵。」
楊道一問。
老管家答道：
「一千。」
「西岐守軍也有一萬八千餘人。」
「城北院落和石牢都已封鎖。」
「護主將領知道黑骨要緊，短時間內守得住。」
「給西岐回信。」
楊道一下令。
「黑骨不許移動。」
「原木匣外再加鐵匣，鐵匣外包鹽布。」
「存放處周圍不得留井，也不得靠近地窖。」
「看守分成四隊，半個時辰一換。」
「每次交接都要檢查身上有無黑斑。」
「黑袍人單獨關押，不能讓他靠近黑骨百丈。」
斥候抱拳。
「屬下記下了。」
「再加一句。」
楊道一說道。
「從今日起，西岐關閉東門。」
「所有從朝歌方向來的人，先在城外安置。」
「貨物逐車查驗。」
「飛鳥落進城內，直接以火焚燒。」
「是。」
斥候轉身要走。
哪吒忽然喊住他。
「等一下。」
少年走到路旁，火尖槍在地面一划，挑起一塊尚有餘溫的焦石。
他以三昧真火在石面留下一道火紋，又扯下半截紅繩把石頭纏好。
「帶回西岐。」
「掛在存放黑骨的鐵匣上。」
「這道火紋只能撐幾日。」
「妖氣一碰便會起火。」
「起火之後別用水澆，先把周圍人撤走。」
斥候雙手接過焦石。
「屬下明白。」
他把東西收進油布袋，翻身上馬，沿來路疾馳而去。
老管家仍看著輿圖。
「世子，咱們何時拔營回城。」
「天亮後不回西岐。」
楊道一說道。
眾人齊齊抬頭。
聞仲眼中閃過思索。
哪吒倒是很快反應過來。
「你想等來搶黑骨的人。」
「對。」
楊道一的手指落在山道外一片開闊荒地。
「朝歌既然能感應黑骨，便知道東西仍在西岐。」
「它們若直接攻城，要面對一千青州騎兵和西岐守軍。」
「還得穿過人道法網。」
「代價太大。」
「它們更可能先來找咱們。」
老管家皺眉。
「為何。」
「黑袍人被擒，虎符易主，聞太師也在這裡。」
楊道一說道。
「朝歌會認為西岐的防備已經被抽走大半。」
「只要殺掉聞仲，再擒住我，便能逼西岐交出黑骨。」
「又或者，它們會想辦法混進營中，打探黑骨是否被帶出來。」
聞仲望著輿圖上的荒地。
「世子想以自己為餌。」
「餌已經在這裡。」
楊道一抬起那半塊虎符。
「朝歌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哪吒咧了咧嘴。
「那便等它來。」
「這次來的應該不是山道上這些半人半妖的兵。」
「敢進營搶東西，至少得能避開尋常崗哨。」
楊道一看向他。
「你能看住營地周圍嗎。」
「能。」
哪吒說道。
「我把風火輪的火壓下去，守在雲層後面。」
「只要帶著妖氣，鑽地也躲不過火眼金睛。」
楊道一提醒。
「讓它們進來。」
哪吒笑意收住。
「又要放線。」
「要知道朝歌來了多少東西。」
「也要知道它們認不認識黑骨氣息。」
楊道一把輿圖捲起。
「今夜先整軍。」
「傷兵與想離開的朝歌軍士送去西面村落。」
「願意留下的兵分成十隊，不能集中在一處。」
「青州重騎守外圈。」
「五輛弩車藏在營中，帆布蓋嚴。」
「中軍帳照常點燈。」
老管家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他的打算。
「黑骨不在這裡。」
「那就做一塊假的。」
「做得越像真的越好。」
聞仲低頭看向拓圖。
「骨片紋路，老夫能補全一部分。」
「舊檔記載過引骨外形。」
「可氣息無法偽造。」
哪吒抬起火尖槍。
「氣息我有。」
他指向山道焦坑。
「那些妖軍身上留下的黑氣還沒散盡。」
「取一縷封進假骨，聞起來便差不多。」
「只要來的人沒見過完整引骨，足夠把它們騙進帳里。」
楊道一點頭。
「去做。」
工坊主事剛清點完弩車，聽見又有新活，立刻帶著匠人過來。
他先按拓圖削出一片獸骨。
聞仲坐在石頭旁，用筆補出引骨表面的紋路。
哪吒則從焦坑下方挑出一縷被人道金光壓住的殘餘黑氣，封進獸骨裂縫。
黑氣一入骨片，表面紋路頓時暗了幾分。
工坊主事捧著假骨看了一眼，後背直發涼。
「這東西真要放進中軍帳。」
「放。」
楊道一說道。
「再準備一輛弩車。」
「用剩餘火藥包裝滿箭匣。」
工坊主事瞪大眼睛。
「世子，若在營中炸，帳篷和軍糧也會遭殃。」
「中軍帳單獨扎在營外。」
「周圍不放糧，也不放人。」
「挖三道淺溝，擋住碎石。」
工坊主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老奴今晚便弄好。」
天色逐漸暗下。
願意歸順的朝歌士卒被重新登記。
聞仲的四百親衛負責辨認各營將領。
凡與黑甲將領親近者，暫時卸下兵器，單獨看管。
普通軍士則分開紮營，避免妖氣在營中再次傳播。
黑甲將領被鎖在一輛囚車上。
他遠遠看見青州搭起中軍大帳，也看見匠人捧著一隻木匣進去，眼中閃過異色。
楊道一故意沒有遮掩。
入夜後，營中甚至傳出黑骨已經運到的訊息。
幾名行跡可疑的朝歌雜役趁換崗時溜出營地。
青州斥候看見了，卻沒有追。
那些人鑽進荒草，很快失去蹤影。
哪吒藏在雲層之後，低頭看著幾道身影向東逃去。
「訊息送出去了。」
他低聲開口。
楊道一站在下方高坡，沒有抬頭。
「等。」
聞仲坐在他身旁。
醫者已經替他重新包紮傷口。
那位征戰一生的太師望著夜色，神情仍有些複雜。
「世子真不怕來的東西太多。」
「怕也得讓它們來。」
楊道一說道。
「朝歌躲在暗處，咱們便永遠只能等著水井發黑，等著軍中有人紅眼。」
「這次換它們來找我。」
夜風吹過荒野。
中軍大帳的燈火亮到深夜。
假黑骨躺在木匣中，殘餘陰煞一縷縷向外滲出。
與此同時。
朝歌王宮最深處。
厚重宮牆之下，黑暗覆蓋著一處看不見底的深淵。
深淵邊緣擺著一座青銅台。
台上放著另外半片黑骨。
骨片表面暗紅紋路接連亮起，正朝西方發出一陣陣震動。
黑暗裡，一雙狹長狐瞳緩緩睜開。
瞳孔中映著遠方那座燈火通明的軍營。
尖銳嘯聲從深淵下方傳出。
幾道黑影伏在青銅台前，身體隨著嘯聲不斷發抖。
下一刻，它們轉身鑽入地面，沿著宮牆陰影悄然離開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