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師託孤,半塊虎符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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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順著谷口灌進來,吹散殘餘的硝煙,焦土上的火星一點點暗下去。

  聞仲提著雙鞭,沿著碎石坡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腳邊都會滾落幾塊碎石,肩頭那道傷口隨著動作不斷滲血,深色常服早已濕透,下擺拖在地上,沾滿泥土。

  身後四百名親衛站在亂石之間,誰也沒敢跟。

  太師說過,讓他們留在這裡。

  那是他們跟隨聞仲這麼多年,第一次聽見太師用那種語氣說話。

  山下仍有動靜。

  被炸掉半邊陣形之後,剩下那批紅眼甲士還在往山坡上爬,人數只剩一千出頭,個個渾身是血,有人拖著斷腿,有人肩上還插著斷箭,嘴裡發出嘶啞低吼,一步步往前擠。

  他們離聞仲越來越近。

  楊道一抬手。

  「放。」

  工坊主事早就等著這句話,火摺子一伸,五根引頭同時竄起火星。

  「扣!」

  機括聲接連炸響,五支粗長弩箭貼著山坡飛出,越過聞仲頭頂,扎進那群紅眼甲士當中。

  聞仲腳步未停。

  身後兩息之間,五團火光同時炸開。

  轟!

  氣浪從坡下翻卷上來,吹得他白髮向後飛揚,碎石打在他背上,他連頭都沒回。

  煙塵落下,坡上那群往上爬的紅眼甲士已經散成一片,能站起來的沒剩幾個。

  零星幾人仍在泥里掙扎,人道法網的金光壓在他們身上,皮肉下的黑氣不斷往外冒,冒出來便被燒成白煙,身子一下一下抽搐,再也爬不動。

  青州兩翼騎兵緩緩壓上,長槊斜指,把這些人圈在中間,沒讓他們靠近聞仲半步。

  山道里終於安靜下來。

  朝歌后軍散在山谷兩側,幾千人站在原地,兵器丟了一地,沒人再往前,也沒人敢往後跑。

  他們全在看那個從山上走下來的老人。

  聞仲。

  大商太師。

  三朝元老。

  北海那一戰,他一人一騎沖開叛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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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夷作亂,他坐鎮中軍三月,硬生生把對方逼回海邊。

  朝歌城裡,連孩童都知道太師額間有一隻天眼,能看穿世間妖邪。

  如今這個人滿身是血,從山上走下來,身後只剩四百殘兵。

  追他的,是朝歌派來的兵。

  朝歌校尉站在人群里,剛才把佩刀扔在腳邊的就是他。

  他看著聞仲一步步走近,喉嚨動了好幾下。

  「太師……」

  聲音卡在嗓子裡,後面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身邊那名軍士小聲問。

  「校尉,太師真反了?」

  校尉沒答。

  他眼睛死死盯著聞仲肩頭那道傷。

  那是朝歌的箭射出來的。

  青州鐵騎這邊同樣無人出聲。

  三千重騎勒住韁繩,戰馬安靜站著,只偶爾打一個響鼻。

  孟津老卒握著長槊,目光跟著聞仲移動。

  孟津那一戰,他就站在重騎前排,隔著焦土望過聞仲的帥旗。

  那時聞仲高坐中軍,一聲令下,二十萬大軍圍住會盟營地。

  那時這個老人在他眼裡,是一座壓在青州頭頂的山。

  如今這座山自己走下來了。

  「這老頭……」

  老卒身邊那名年輕騎士壓著嗓子。

  「真是聞仲?」

  「是他。」

  老卒點頭。

  「孟津那天,他坐在最高那輛戰車上,咱們沖陣的時候,他一直在看。」

  「看咱們沖他的右翼。」

  「那會兒威風得很。」

  年輕騎士咽了口唾沫。

  「現在怎麼成這樣了。」

  老卒沒吭聲。

  半晌才憋出一句。

  「被自家人追的。」

  聞仲走到山道平地,在楊道一馬前十步停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焦土。

  楊道一騎在馬上,沒有下馬,也沒有讓人上前攙扶。

  聞仲同樣沒有行禮。

  他直起腰,雙鞭垂在身側,鮮血順著鞭身滴進泥里。

  那雙蒼老的眼睛越過楊道一,落在後方迎風展開的那面黑旗上。

  誅邪護民。

  白字黑底,針腳粗糙,一看便是趕工縫出來的。

  聞仲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這旗,誰做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西岐百姓。」

  楊道一答道。

  「姬昌死在城頭那日,青州沒動城裡一戶人家,他們連夜縫的。」

  聞仲沉默片刻。

  「姬昌……死了。」

  「震碎八卦盤,替西岐百姓換了一條活路。」

  聞仲閉了閉眼。

  他與姬昌同朝多年,政見不和,彼此提防,可他清楚那個老人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最後用命去換了名聲都護不住的東西。

  「老夫來時,在朝歌聽說西岐降了,還以為是姬發守不住城。」

  聞仲睜開眼。

  「原來如此。」

  他轉過身。

  面朝那片散亂的朝歌后軍。

  幾千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聞仲抬起手中一支鐵鞭,鞭梢指向半空。

  那裡還有幾縷黑紅霧氣沒被燒盡,正貼著金光邊緣往東逃竄。

  「你們都看見了。」

  他提起最後一口氣,聲音傳遍山谷。

  「那些東西,從前軍將士身上鑽出來。」

  「前軍那些人,跟你們一樣,是朝歌的兵。」

  「有人家在城南,有人家在城北,有人跟著老夫打過北海。」

  「他們被那東西鑽進身子,奪了神智,連疼都不知道,便被趕到山上來殺老夫。」

  山谷里無人說話。

  那名被咬傷手腕的軍士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又看向不遠處的老六。

  老六坐在泥地里,抱著腦袋,渾身發抖。

  「這股氣,老夫見過。」

  聞仲繼續說道。

  「在朝歌王宮。」

  人群一陣騷動。

  「老夫奉詔入宮那日,王座之下便纏著這東西。」

  「老夫用天眼照出來,滿殿大臣都看見了。」

  「陛下也看見了。」

  聞仲停住,胸口劇烈起伏。

  後面那句話,他說得很慢。

  「陛下看見之後,命禁軍拿下老夫。」

  人群徹底炸開。

  「陛下看見了?」

  「看見了還拿太師?」

  「那王宮裡頭……」

  有人話說到一半,自己先打了個寒顫,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朝歌校尉臉色慘白。

  他追了聞仲三天,一路上只知道太師謀逆,勾結青州,圖謀廢立。

  軍中都這麼傳。

  上面也這麼說。

  可眼前這個老人,肩上帶著朝歌的箭傷,手裡指著從朝歌兵身上鑽出的妖氣,親口說出王宮裡的事。

  誰才是真正的叛逆,此刻連山谷里最笨的兵都想明白了。

  「老夫這一生,替大商守了三代君王。」

  聞仲的聲音低了下去。

  「打過的仗記不清,死在老夫面前的弟兄,也數不清。」

  「老夫從來不覺得苦。」

  「大商是先王傳下的基業,守住它,便是守住天下人的飯碗。」

  「如今王宮裡頭住著那種東西。」

  「大商的兵,被它當成手腳使喚。」

  「大商的詔書,替它清道。」

  他握著鐵鞭的手青筋凸起。

  「這樣的大商,老夫守不住了。」

  山谷里只剩風聲。

  幾名朝歌軍士撲通跪倒,有人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聞仲身後那四百親衛,在山坡上同時跪下。

  護旗那名親衛抱著殘破的太師旗,額頭抵在石頭上,哭出聲來。

  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半空,看著這一幕,嘴角那點慣常的笑沒了。

  他扭頭看向楊道一。

  楊道一一直騎在馬上,神情平靜,目光落在聞仲背後。

  聞仲重新轉過身。

  他把一支鐵鞭插進泥地,空出一隻手,從腰間解下那半塊虎符。

  虎符通體銅色,背上鑄著伏虎紋路,斷口參差不齊,表面沾滿乾涸的血跡。

  那是大商調兵的憑證。

  另半塊在朝歌王宮,握在帝辛手裡。

  兩塊合一,百萬雄師聽令。

  單憑這半塊,也足以讓大商各地舊部認出太師的身份。

  聞仲把虎符舉起來。

  山谷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件東西。

  朝歌校尉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他在軍中待了十幾年,見過這塊虎符三次。

  每一次,都是大商出兵征伐。

  青州騎陣里,工坊主事張大嘴巴,扭頭小聲問身邊匠人。

  「那銅疙瘩……是不是傳說里那個?」

  匠人哪裡知道,只能使勁搖頭。

  工坊主事咽了口唾沫,又不敢問了。

  聞仲往前走了兩步。

  焦土在他腳下碎裂。

  他停在楊道一馬前,雙手托起虎符,遞到對方面前。

  「世子。」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這個年輕人。

  「大商的江山,已經爛到根子裡。」

  「老夫救不了它。」

  「這半塊虎符,老夫交給你。」

  「權當替天下那些還想活命的人,向世子求一道護身符。」

  青州陣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那可是大商兵權。

  孟津會盟之前,青州還被朝歌視作偏遠小諸侯。

  如今聞仲當著兩軍將士,把調兵信物遞到青州世子手中。

  一旦接下,便再也撇不清與朝歌的干係。

  天下諸侯會怎麼看。

  朝歌又會怎麼看。

  楊道一低頭看著那半塊虎符。

  他沒有立刻伸手。

  「太師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今日交出這東西,往後史書上,太師的名字怕是要換一種寫法。」

  聞仲扯了扯嘴角。

  「史書由活人寫。」

  「老夫若死在這山上,史書照樣由朝歌寫。」

  「寫老夫謀逆,寫老夫勾結青州。」

  「那還不如讓活下來的人去寫。」

  楊道一看著他的眼睛。

  老人的眼裡沒有怨,也沒有悔,只剩一片疲憊後的清明。

  楊道一伸出手,接過那半塊虎符。

  沒有推辭。

  也沒有說什麼謙讓的場面話。

  銅符入手,沉甸甸壓在掌心,指腹觸到上面乾涸的血跡,還帶著老人身上的體溫。

  就在虎符落入楊道一掌中的一刻。

  青州軍陣上方,人道法網猛然一震。

  淡金光芒從半空垂落,籠住楊道一,又順著他伸出的那隻手,向前漫過聞仲全身。

  聞仲身子一僵。

  一股暖意從頭頂灌入,沿著經脈往下流。

  他肩頭那道傷口裡,原本藏著一縷陰寒之氣。

  那是突圍時被妖軍所傷,一直盤在傷口深處,削弱他的法力,讓他三日來連豎目都難以長久睜開。

  金光一到,那縷陰寒被硬生生逼了出來。

  一線黑氣從他肩頭冒出,扭了兩下,便被金光燒散。

  聞仲忍不住悶哼一聲。

  傷口仍在流血,可那股纏了他三天的冷意,一下子全沒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頭,怔在原地。

  額間豎目緩緩睜開,清光透出,望向頭頂那片金色法網。

  在他眼中,法網比孟津那日厚了太多。

  金線之間,流轉著一層若隱若現的五彩霞光,那是西岐鳳鳥被磨碎後留下的痕跡。

  更深處,還有一縷銅色微光,正順著虎符與法網相連的地方,一點點融進去。

  那是大商軍中殘存的正統氣數。

  聞仲看著那縷銅光,嘴唇抖了一下。

  大商立國數百年的軍魂,從這一刻起,換了歸處。

  「太師。」

  楊道一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你的人,青州護著。」

  「山下這些願意放下兵器的,青州也一併收下。」

  聞仲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緩緩彎下腰,拱手一禮。

  這是他從山上走下來之後,行的第一個禮。

  半空中的哪吒看得眼睛發直。

  「侯爺,這老頭身上的黑氣被你一下逼出來了?」

  他從風火輪上探出半個身子。

  「我在山上就瞧見他肩膀那裡纏著一縷,本想等打完再幫他燒,你這金光倒先動手了。」

  「法網自己動的。」

  楊道一說道。

  「虎符一到手,它便把太師當成青州的人了。」

  哪吒眨眨眼。

  「青州的人?」

  他看看聞仲,又看看楊道一手裡那塊銅符,撓了撓頭。

  「那往後這老頭也得聽你的?」

  「哪吒。」

  楊道一掃他一眼。

  哪吒立刻閉嘴,扭頭去看別處,嘴裡卻還在嘀咕。

  「我又沒說錯。」

  聞仲聽見這句,竟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扯動傷口,眉頭隨之皺起。

  山谷兩側,朝歌殘軍已經跪倒一大片。

  朝歌校尉跪在最前面,額頭貼地,聲音發啞。

  「太師……」

  他抬起頭,看著聞仲,又看向楊道一手裡的虎符。

  「末將追了太師三天,末將有罪。」

  聞仲擺了擺手。

  「你們奉的是詔書。」

  「罪不在你們。」

  校尉眼眶一下紅了,重重磕了一個頭。

  就在這時。

  焦土邊緣,一陣劇烈的掙扎聲響起。

  那名黑甲將領被兩名青州騎士按著肩膀壓在地上,半張臉糊滿泥漿。

  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太師走下山。

  太師當眾揭破王宮。

  太師親手把虎符交到青州世子手中。

  他眼睛瞪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拱,竟把兩名騎士頂得一晃。

  「聞仲!」

  他嘶吼出聲,聲音劈得厲害。

  「你把大商的兵權交給青州!」

  「你這是叛國!」

  「先王把虎符交到你手上,你就這麼送人?」

  「陛下待你不薄,滿朝文武敬你三分,你今日當著兩軍的面,跪著把大商賣給一個諸侯世子!」

  「你有什麼臉去見先王!」

  喊聲在山谷里迴蕩。

  跪在地上的朝歌殘軍有人抬起頭,臉上露出遲疑。

  聞仲背脊一僵,握著鐵鞭的手慢慢收緊。

  黑甲將領還在喊。

  「大商還沒亡!」

  「陛下還在王座上!」

  「你們這些跪著的,都是叛賊!回了朝歌,滿門……」

  話沒說完。

  一道寒光落下。

  楊道一不知何時已經下馬,反手抽出腰間長劍,劍鋒穩穩搭在黑甲將領的脖頸上。

  劍刃貼著皮肉,壓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黑甲將領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喉結上下滾動,整個人僵在泥里,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山谷里重新安靜下來。

  楊道一握著劍,低頭看他,神色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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