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火器洗地,妖軍原形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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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道火光貼著山道飛出,箭尾拖著細碎火星,在昏黃天色里拉出五條歪斜紅線。

  山下朝歌軍陣擠得很密。

  沖在最前的數千名甲士雙眼泛紅,脖頸黑筋鼓脹,踩著碎石往山坡上壓,後方那些神智尚清的軍士被夾在中間,想退也退不開。

  哪吒踩著風火輪落回陣前,手一松,那名黑甲將領重重摔進泥里。

  將領剛撐起半個身子,一隻腳便踩上後背,把他整個人按回地面。

  「趴好。」

  哪吒低頭看他。

  「侯爺讓你看,你就睜大眼睛看。」

  黑甲將領滿嘴泥沙,側臉貼著地,正好能望見那五支飛向本陣的弩箭。

  他盯了兩息,忽然笑出聲。

  「就這幾根粗木頭?」

  他吐掉嘴裡的泥,笑得肩膀直抖。

  「楊道一,你在西岐打的是姬發那幫軟骨頭,大商甲士披的是朝歌武庫里的青銅甲,你這幾根箭紮上去,連皮都蹭不破!」

  哪吒眉毛一挑。

  「你話挺多。」

  「青州那點手段,也就騙騙西岐的鄉下兵。」

  黑甲將領越說越來勁。

  「等前軍衝上山坡,你這三千騎兵一個也別想跑,到時候聞仲的腦袋,連同你的腦袋,一起掛在朝歌城門上!」

  楊道一騎在馬上,眼睛一直望著那五道火光,對腳下的叫罵半句未理。

  工坊主事站在第一輛弩車旁,嘴唇一動一動,在心裡數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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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支箭扎進一面盾牌。

  盾牌後的甲士被沖得後退半步,低頭看了看插在盾面上的箭杆,臉上毫無表情,抬腳繼續往前走。

  第二支箭穿透一人胸口,把他釘在身後同伴肩上。

  那兩個人一同晃了晃,仍舊往前挪。

  剩下三支落進人堆最密的地方,一支斜插泥里,兩支卡在甲縫之間。

  前排那些被妖氣侵蝕的甲士壓根沒看箭。

  他們只顧往前沖。

  後排幾名正常軍士倒是看見了箭尾那點火星,有人皺起眉頭,扭頭問身邊同伴。

  「箭上怎麼冒煙。」

  同伴還沒開口,那點火星已經燒到底。

  轟!

  第一聲在盾牌後炸開。

  持盾甲士連同周圍七八個人一起被掀上半空,青銅盾面當場裂成數塊,碎片帶著火光往四面飛。

  轟!轟!轟!

  後面幾聲接連響起,一聲比一聲沉。

  狹長山道把聲音死死夾住,炸響撞上兩側石壁,又被彈回來,在山谷里來回滾。

  兩側山坡上的碎石嘩嘩往下掉。

  幾塊磨盤大的石頭順坡滾落,砸進朝歌軍陣邊緣,壓倒一片人。

  烈焰從人堆中心往外撕開,黃土被掀起一人多高,青銅甲片、斷戈、殘肢混在煙塵里四散飛濺。

  那些號稱刀槍不入的甲士,在火光里碎得跟陶罐一樣。

  一塊甲片飛過百步,砸在青州前陣一名騎士的馬甲上,當的一聲彈開。

  那匹戰馬耳朵抖了抖,蹄子都沒挪。

  這九日行軍路上,青州戰馬聽慣了試射的炸聲,早已不怕。

  朝歌那邊的馬可就慘了。

  後軍的戰馬受驚人立而起,把背上騎士甩進泥里,有的拖著韁繩往山谷外狂奔,撞翻一排步卒。

  煙塵慢慢往側面飄。

  炸開的地方空出一大塊。

  坑裡躺著的人已經動不了。

  坑外一圈,倒著數百名被衝擊掀翻的甲士,有的斷了腿,有的手臂只剩半截,還在泥里一下一下往前爬。

  爬不出幾步,骨頭撐不住,又趴下去。

  黑甲將領的笑聲早停了。

  他半張臉埋在泥里,兩隻眼睛瞪得滾圓。

  哪吒腳下稍稍用力。

  「皮蹭破沒有。」

  黑甲將領沒出聲。

  「你剛才說青銅甲。」

  哪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坑邊那一地碎銅。

  「我瞧著跟碎瓦片差不多。」

  黑甲將領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響,一個完整的字也說不出來。

  他手底下這支前軍,從朝歌一路追到這裡,沖關口,破山寨,砍人眼睛都不眨。

  太師身邊那些精銳親衛,被他們追著殺了三天。

  三天裡,他只覺得這支兵用起來順手。

  不怕疼。

  不怕死。

  不討價還價。

  他從沒想過,這種兵會被幾根綁著油紙包的木箭炸成這樣。

  更讓人發冷的東西,還在後面。

  煙塵徹底散開,朝歌軍陣上空忽然冒出一片黑紅霧氣。

  那霧氣從坑裡升起來,從倒地甲士的傷口裡鑽出來,從碎裂的甲縫裡擠出來,一縷接一縷往半空飄。

  剛出來時還貼著屍身。

  失去肉身之後,那些黑紅霧氣在空中亂竄,撞來撞去,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一股說不清的臭味順著山風灌下去。

  酸。

  腥。

  帶著一股爛透的潮氣。

  站在後排的朝歌軍士最先聞到。

  有人當場彎腰乾嘔,有人捂住口鼻往後退,腳下踩到同伴的靴子,兩人一起摔成一團。

  「那是什麼東西!」

  一名年輕軍士抬頭望著半空,嗓子發抖。

  「從他們身上冒出來的?」

  旁邊一名老兵死死盯著那片霧氣,手裡的長戈握得咯吱響。

  「前軍那幫人,一路上從來不跟咱們一個灶吃飯。」

  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還當是將軍給他們開了小灶。」

  「開什么小灶,開的是棺材。」

  另一人接話,牙齒都在打顫。

  「你看他們剛才中箭那樣,箭穿了胸口還往前走,那還算人嗎!」

  一縷黑紅霧氣在空中打了個轉,忽然朝後排撲來。

  站在最前的一名正常軍士躲閃不及,霧氣擦過他的臉,鑽進鼻孔。

  那人渾身一僵。

  手裡的刀噹啷落地。

  下一刻,他抱住腦袋慘叫起來,眼白一點點泛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鼓。

  「老六!」

  身邊同伴伸手去拉。

  老六猛地抬頭,一口咬在那隻手腕上。

  血一下湧出來。

  被咬的人慘叫著往後退,旁邊幾人慌忙撲上去,三四個人才把老六按倒在地。

  老六在地上拼命掙扎,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低吼。

  周圍一片死寂。

  幾百名朝歌軍士看著地上那個剛才還跟他們並肩走路的人,臉色一層層白下去。

  那東西會鑽人。

  誰靠近,誰就可能變成下一個。

  「跑啊!」

  不知誰先喊出一聲。

  這一聲喊散了整支後軍。

  有人扔下兵器往山谷外狂奔。

  有人轉身往回擠,被後面的人推倒,踩在腳下。

  軍官拔刀砍倒兩個逃兵,喝令穩住陣腳,可那些四處亂竄的黑紅霧氣就在頭頂上,誰還聽得進軍令。

  前面是青州的弩車。

  頭頂是會鑽人的妖氣。

  身後是一路追殺聞太師的罪名。

  朝歌后軍的陣形,幾個呼吸之間便垮成一片亂麻。

  楊道一抬起手。

  「人道法網,壓。」

  三千重騎同時握緊長槊。

  青州軍旗與誅邪護民旗在風中一振,淡金光芒從軍陣上方鋪開,越過前陣,罩向整條山道。

  那些在半空亂撞的黑紅霧氣碰到金光,立刻發出刺耳嘶鳴。

  霧氣邊緣冒出白煙,一縷縷往回縮。

  縮得慢的,被金光直接燒成灰。

  地上的老六忽然停止掙扎。

  一縷黑氣從他口鼻里被逼出來,剛冒頭,便被金光壓散。

  老六大口喘著粗氣,眼裡的血色一點點褪下,茫然看著按住自己的幾名同伴。

  「我……我剛才怎麼了。」

  按住他的那人愣愣看著他,又抬頭望向遠處那片淡金光芒。

  「你差點變成前頭那些東西。」

  他嘴唇哆嗦。

  「是青州那片金光,把你身上那玩意趕出去了。」

  周圍逃散的朝歌軍士陸續停下腳步。

  他們看見那片金光壓過來,看見頭頂的妖氣一縷縷燒盡,看見老六從瘋狂里醒過來。

  有人站在原地不動。

  有人悄悄把手裡的兵器扔到腳邊。

  哪吒眯起眼睛,火眼金睛中的景象更加清楚。

  那些被金光燒散的黑紅霧氣,並未全部消失。

  還有十幾縷細絲掙脫金光,貼著地面往東邊逃,逃得飛快。

  「侯爺。」

  哪吒抬起火尖槍,朝東邊一指。

  「那些絲往回跑,方向朝歌。」

  「跟西岐地底那條黑線一樣。」

  楊道一順著他的槍尖看過去。

  東邊天色陰沉,山嶺層層疊疊,看不出任何異樣。

  「記下方向。」

  楊道一說道。

  「回去跟西岐那條線對一對。」

  哪吒點頭,腳下卻還踩著黑甲將領,用力碾了碾。

  「你這兵,是從哪裡練出來的。」

  黑甲將領一動不動。

  他臉上那點譏諷早就僵死在嘴角,嘴巴張著,喉嚨里只發出咯咯的聲響。

  楊道一催馬上前兩步,低頭看他。

  「你方才說,大商甲士。」

  黑甲將領的眼珠慢慢轉過來。

  「是這些?」

  楊道一抬手,指向山道中央那片焦坑,又指向半空正被金光燒散的黑紅霧氣。

  黑甲將領張了張嘴。

  「陛下……王命……」

  「王命讓你們追殺太師。」

  楊道一的語氣沒起半點波瀾。

  「王命也讓你們把這種東西塞進自己人身上?」

  黑甲將領答不上來。

  他想說這些甲士是朝歌武庫調來的精兵,是陛下親賜的強軍。


  那支前軍調來的那天,他也問過一句,這些人為何眼神發直。

  送兵的內侍只回了一句話。

  陛下說了,好用便成,別問。

  他便沒再問。

  如今那些好用的兵,正一片片躺在山道上,身上冒出的東西連他自己都看著噁心。

  「你連自己帶的是什麼都不清楚。」

  楊道一收回目光。

  「還敢拿它來抓聞仲。」

  黑甲將領的臉一下漲得紫紅,隨後又褪成灰白。

  楊道一不再看他。

  「弩車裝填。」

  工坊主事早已蹲在弩車旁,聽見命令,一骨碌爬起來。

  「得令!」

  他沖匠人們揮手。

  「開箱!」

  「動作穩當些,誰手抖把引頭碰斷了,老子扣他三個月工錢!」

  幾名匠人開啟車後木箱。

  火藥包裹在油布里,一層層疊得整整齊齊。

  工坊主事親自清點。

  「二十支,加上封存的兩支,一共二十二。」

  他抬頭看向楊道一。

  「世子,這一輪打幾支。」

  「還是五支。」

  楊道一望向山下。

  「只打紅眼的。」

  「後頭那些正常軍士,正在往兩側散,別往那邊打。」

  工坊主事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

  「老奴明白。」

  他回頭沖匠人喊。

  「都聽見了?」

  「眼珠子發紅那堆打,別的不許碰!」

  匠人們把新箭推入箭匣,轉軸吱呀轉動,弩身慢慢調整方向。

  山下朝歌前軍被炸掉一大塊之後,剩下那些被妖氣侵蝕的甲士竟然還在往前擠。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眼睛通紅,嘴裡發出嘶啞低吼,順著山坡往上爬。

  人數比剛才少了一半,沖勢卻絲毫未減。

  這些人早已不知道怕。

  也不知道退。

  青州前陣的騎將握緊長槊。

  「世子,要不要衝一次。」

  「不沖。」

  楊道一搖頭。

  「他們現在只認沖在面前的活物,騎兵撞進去,馬腿會被抱住。」

  「兩側壓住陣腳,別讓他們繞到弩車後面。」

  騎將抱拳。

  「得令!」

  三千重騎分成兩翼,緩緩往山道兩側展開,長槊斜指,守住弩車左右。

  陣形移動時,馬蹄踏地的節奏絲毫不亂。

  山下那些四散的朝歌軍士看著這一幕,有人停下腳步,怔怔望著。

  一名朝歌校尉扶著一棵歪倒的樹,盯著青州陣前那兩面旗幟,嘴裡喃喃出聲。

  「誅邪護民。」

  他身邊的軍士問。

  「校尉,咱們還打不打。」

  校尉沉默了很久。

  「打誰。」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片焦坑,看向半空正在被燒散的妖氣,又看向那些仍在往山上爬的紅眼甲士。

  「咱們是來抓太師的。」

  「太師在山上被這些東西追了三天。」

  「咱們跟在這些東西後頭跑了三天。」

  他鬆開扶著樹幹的手,把腰間佩刀解下來,扔在地上。

  「這仗,我不打了。」

  身邊的軍士愣住片刻,也把兵器放到腳邊。

  一個。

  兩個。

  一片。

  兵器落地的聲音,在後軍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山坡上。

  聞仲靠在那塊巨石旁。

  他看完詔書之後,便折回山腰,回到那四百名親衛中間。

  這些人跟了他一輩子。

  青州弩車開火時,他不願讓他們離開自己視線。

  此刻那四百人全站在亂石後面,個個睜大眼睛,望著山下那片沖天的火光和翻滾的黑氣。

  一名親衛扶著斷刀,聲音發乾。

  「太師,那些……那些全是咱們朝歌的兵?」

  聞仲沒有立刻回答。

  他額間豎目半睜,清光照向山下。

  在他眼中,那片黑紅霧氣比哪吒看到的更清楚。

  每一縷霧氣的尾端,都拖著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黑線。

  黑線往東延伸,穿過層層山嶺,最終沒入朝歌方向。

  和王宮地底那縷妖氣,出自同一處。

  聞仲在朝歌執掌兵權多年。

  這些兵,曾經都是他手下的人。

  有的是他親自從各地征來,有的是他在操練場上一鞭一鞭打出來的。

  他們曾經跟著他征北海,平東夷。

  如今這些人眼裡只剩血紅,被一道王命送上山來殺他。

  炸開之後,身上冒出來的,是王宮地底那東西的氣。

  聞仲按在虎符上的手,一直在抖。

  從朝歌突圍那夜起,這隻手就沒停過。

  他怕。

  怕自己看錯。

  怕大商還有回頭的路,而他親手把這條路堵死。

  怕自己一生忠於大商,到頭來卻成了大商的罪人。

  那些猶豫,在那片妖氣升起的一刻,全散了。

  大商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

  坐在王座上的帝辛,也已經聽不進任何一句勸。

  能救的,只剩這山上山下還活著的人。

  聞仲低頭看著手中那半塊虎符。

  虎符上沾著他自己的血,邊緣的紋路被手指磨得發亮。

  他握緊它。

  手不抖了。

  「太師?」

  身邊親衛看見他的動作,臉色一變。

  聞仲撐著雙鞭,從巨石旁站起身。

  傷口崩開,血順著衣襟往下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你們留在這裡。」

  他說完這句話,提著雙鞭,一步一步,朝山下那片黑色鐵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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