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去把他叫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手沒有伸出來。

  那雙曾經溫柔撫過她發頂的手,此刻正攥在大衣口袋裡。

  像在用力按住什麼,也許是想伸出去推開的衝動,也許是想伸出去再摸一下的慣性,也許兩者都有,她自己都分不清。

  那雙曾經含笑看著她的眼睛,此刻只有深不見底的沉默。

  溫亦笙嘴唇翕動,想叫一聲"陸伯母"。

  卻像喉嚨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稱呼,曾經叫得那麼自然。

  「陸伯母,我來了。」

  「陸伯母,這道題我不會。」

  「陸伯母,凌川他又欺負我。」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此刻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

  那些溫柔是真的。

  那些疼愛是真的。

  而她回報這份疼愛的方式,是讓她的獨子差點丟了命。

  她的膝蓋開始發軟。

  不是因為謝冰心做了什麼,恰恰是因為她什麼都沒做。

  沒有怒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個指責的眼神。

  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而沉默,比任何責罰都更讓人無處遁逃。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因為罵聲尚可反駁,質問尚可辯解,唯有沉默。

  是審判,是定罪,是她欠下的、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她寧願謝冰心打她。

  寧願她撕扯她的頭髮、扇她的臉、把她按在地上罵她忘恩負義白眼狼。

  那樣至少有一個具體的痛可以去承受,有一筆清晰的帳可以去抵扣。

  可謝冰心什麼都沒給她。

  連恨都沒給她。

  連一個耳光都沒捨得給她。

  這才是最疼的。

  不是被懲罰,是不被懲罰。

  不是被恨,是不被恨。

  是一個你虧欠了全部的人,連恨你都捨不得。

  那意味著她心裡還裝著你。

  而她心裡還裝著你這件事,比你挨一千個耳光都重。

  謝冰心始終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

  十秒。

  二十秒。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聲,和溫亦笙自己心跳的迴響。

  然後謝冰心動了。

  她緩緩將目光從溫亦笙身上移開,轉向林昭昭,

  「昭昭,讓她進去。」

  林昭昭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陸伯母?」

  謝冰心沒有重複,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昭昭張了張嘴,臉色青白交替。

  她等了這麼久、守了這麼久,就是為了不讓溫亦笙靠近陸凌川半步,可陸伯母一句話,她所有的堅持就全部落了空。

  「……好。」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側過身,不再看溫亦笙。

  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不管不顧地違抗陸伯母的命令,把那個女人拖出去。

  她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顫,咬著下唇,將那股快要決堤的酸澀和憤怒死死堵在喉嚨里。

  堵得嗓子都在疼。

  謝冰心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溫亦笙。

  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極淡極輕的東西。

  不是原諒,不是釋然,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哪怕這根稻草,是刺傷她兒子的那把刀。

  她不想讓溫亦笙進去。

  她恨溫亦笙。

  恨她輕描淡寫地退了婚,恨她毫不留戀地走了,恨她在凌川最需要她的時候不在身邊,更恨她現在一身別的男人的氣息,站在她兒子的病房門口,說"我想見他"。

  可她更恨的是:

  她自己需要她。

  需要這個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去叫醒她的兒子。

  這種需要,比恨更讓人屈辱。

  「凌川沒有甦醒的跡象。」

  她的聲音依舊很平,可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腦部的淤血壓迫了神經,醫生試過所有方案,高壓氧、電刺激、藥物喚醒,沒有用。他的身體在活著,可他的意識……」

  謝冰心停頓了一下。

  喉結微微滾動,像在咽下什麼東西。

  也許是淚水,也許是絕望,也許是一個母親守了幾百個日夜後、終於不得不承認的那句"我沒辦法了"。

  「……像滅了一盞燈。」

  六個字,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砸得溫亦笙心口劇痛。

  像滅了一盞燈。

  他那麼明亮的人。

  她記憶里的陸凌川,是整個陸家最耀眼的存在。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揣了一兜陽光,走到哪裡都自帶一圈暖色的光暈。

  他打籃球的時候會故意把球拋向她的方向,然後笑嘻嘻地跑過來,彎腰低頭,湊在她耳邊說"接住了啊,笙笙"。

  他騎自行車載她放學的時候,風把他的白襯衫吹得鼓起來,她坐在后座,揪著他衣角,看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那盞燈,曾經那麼亮。

  是她吹滅的嗎?

  溫亦笙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從手掌蔓延到心口。

  謝冰心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強行維持著脊背的筆直:

  「醫生說,植物人的喚醒,最有效的刺激不是藥物,不是儀器。

  是情感。

  是他潛意識裡最放不下的、最想醒來見到的那個人。」

  她看著溫亦笙,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恨,是痛,也是無可奈何的希冀:

  「你不是他最想見的人嗎?」

  「那就進去。」

  「去跟他說說話。」

  「去刺激他。」

  「去把他叫醒。」

  每一句都像在剜自己的心。

  讓曾經傷害過兒子的人,成為唯一可能喚醒兒子的人,這大概是一個母親能做出的最殘忍的妥協。

  她恨她。

  可她更需要她。

  世上最折磨人的事,莫過於此。

  溫亦笙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知道錯了,想說一千句一萬句。

  可所有的話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為一個極輕極輕的點頭。

  謝冰心不再看她,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休息區,背影筆直而蕭索。

  經過林昭昭身邊時,她腳步微頓。

  抬手,輕輕拍了拍林昭昭的肩膀。

  什麼都沒說。

  不需要說。

  那一拍里,有感謝。

  謝她這一個月的陪伴守護,謝她在兒子病床前守了無數個溫亦笙不在的夜。

  有心疼。

  疼這個女孩喜歡了自己的兒子那麼多年,卻從未被看見過,如今連守護的資格都要讓出來。

  也有歉意。

  歉她要為了那一線微茫的希望,讓這個已經付出了那麼多的女孩,再承受一次"溫亦笙比她更重要"的打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