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喝粥
第五十七章喝粥
粥端上桌的時候，韓旺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徐七殺給他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王康站在灶台邊，恢復了少年模樣，灰黑短褐上還沾著方才爆發的鬼氣殘痕，頭髮散了幾縷，垂在頰邊。它沒坐，也不說話，只是靠著灶台，兩隻眼睛盯著韓旺的每一個動作。
韓旺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嚼。鹹菜切得粗細不勻，鹽味重了些，但脆。他又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稠，米粒爛了，有一股淡淡的焦味，是鍋底糊了。
「手藝一般。」「沒人給你做過。」韓旺說。
徐七殺也夾了一筷子鹹菜，就著粥咽下去。他吃得慢，不像是餓，倒像是習慣了這種節奏。
韓旺放下碗，扇子放在桌角，扇骨上的暗金光在油燈下很淡。
這村子有古怪。
落仙山脈腳下，封印破了兩次，妖潮湧過一回，方圓百里的村子全沒了。他一路走來，看到的只有焦土和荒草。可這座村子，房子修得整整齊齊，陣布得嚴嚴實實，連石板路都被人掃過。一個孩子，一個厲鬼巔峰的奴僕，住在封印邊上，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韓旺心裡記下了。這些念頭轉得很快，面上沒露出來。
「這村子在落仙山脈外面。」他開口了，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提，「封印破了兩次，妖潮湧過一回，方圓百里的村子全沒了。就剩這一座，稀奇。」
他看著對面那個十歲的孩子。
徐七殺沒接話。他低頭喝粥，血色龍瞳在碗沿上方微微抬著，像兩點沉在水底的暗火。
韓旺看了一會兒，又開口了。他的語氣還是很隨意，像是在路上遇見一個有趣的後輩，隨口閒聊。
「你多大？」
「十四。」
「十四。」韓旺重複了一遍。他借著低頭夾菜的功夫，目光從徐七殺的臉移到他的肩，再移到他的手。那雙小孩子的手上有繭，掌心和指節，厚繭壓著薄繭，是練過功的手，也是幹過活的手。他又看了一眼徐七殺的根骨。十四歲的根骨，骨骼未成形，筋脈在生長，底子極好。可再往深處看，看不透了。有一層霧一樣的東西籠在根骨外面，他的日之眼透進去，看到一半就被擋了回來。
十四歲的根骨，卻有他看不透的東西。
韓旺收回目光，沒有表露。
「十四歲的孩子，有一座村子，有一個厲鬼巔峰的奴僕。」他頓了頓，「你從哪來的？」
徐七殺夾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那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喝了一口粥。
「你想聽故事？」他問。
韓旺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
徐七殺放下筷子。
「有一個小孩。」他說，聲音很平，「叫狗娃，沒爹沒娘，被一個村子的人養大的。村子叫花萊村，就在落仙山脈腳下。他從小吃百家飯，今天東家一碗粥，明天西家一個餅，誰家輪到了就睡誰家。日子雖然窮，但還過得去。」
韓旺沒有插話，聽著。
「後來有一天，天上飛過一群飛舟。仙人過境。村里人都仰頭看，以為是神仙。到了晚上，妖怪就進村了。」
徐七殺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那個小孩那天出了村，去找丟了的鞋。等他回來的時候，村子已經燒了。房子塌了，路上全是死人。他一家一家找過去，找到最後，只找到幾個跟他一樣活下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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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拿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後來他知道了，那些妖怪是被仙人趕到村子裡的。仙人追妖，妖逃進村，把全村人都當血食吃了。仙人來了，殺了妖，走了。村里十九戶，就剩了四個孩子。」
韓旺的扇子在桌角上轉了一下。
「那四個孩子呢？」
「三個被仙人帶走了，說是天賦好，收進了宗門。剩下那個，是狗娃。他沒有天賦，仙人不要他，把他丟下了。」
徐七殺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韓旺。血色龍瞳里沒什麼情緒，燈火在瞳孔里跳了一下。
「後來有個仙人，嫌他礙事，砍了他的手腳，把他丟在廢墟里等死。」
韓旺的摺扇停了。
「他死了？」
「沒有。」徐七殺說，「他活下來了。有人救了他。」
他停了很久，沒有再往下說。
韓旺看著他。他知道後面的故事徐七殺不想講。他也不催。他把扇子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扇面上的山水在燈火里明明滅滅。
「那我給你講一個。」他說。
徐七殺點了點頭。
「有一個小孩。」韓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他家很有錢，大宅子，三進三出，僕從成群。他是獨子，爹娘疼他，要什麼給什麼。小時候他以為，天底下的事都是圍著他轉的。」
他喝了一口粥。
「十二歲那年，來了一群人，說他們家藏了妖的血脈。領頭的穿著仙門的袍子，帶著一塊石頭。石頭亮了，他爹藏不住了。他娘衝出來護他，石頭又亮了。然後那群人就動了手。他爹被架在院子裡，他娘把他塞進後院的水井裡。」
韓旺的聲音很平。
「他在井水裡泡了兩天兩夜。爬出來的時候，宅子燒成了灰，他爹他娘掛在門口的大樹上。全族三十七口，一個沒剩。」
徐七殺聽著，沒說話。
「後來他知道了，他爹是上古妖族的後裔，他娘也是。兩族以前是盟友，後來反目，互相殘殺了幾百年。到最後兩族都被滅了。他爹和他娘本該是仇人，可偏偏遇上了。他們藏了血脈，當了凡人，生了他。」
韓旺把扇子收攏，插回腰間。
「他以前恨那些人。後來不恨了，因為他發現恨沒有用。他只信一件事。別人欠他的，他要一筆一筆算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徐七殺。
「這個故事，你說怎麼樣？」
徐七殺看著他的眼睛。韓旺的眼底很靜，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水，冰下有什麼在動。
「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徐七殺問。
韓旺拿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他現在坐在你對面，喝你一碗粥。」
院子外面，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徐七殺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粥快見底了，鍋底糊了一層。
「下次多加點水。」韓旺說著。
然後掏出了一文錢，放在了桌上。
韓旺沒有起身。他把碗放下，扇子從腰間抽出來，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扇面上的山水在油燈下轉過去，又轉回來。他看著徐七殺，忽然開口了。
「我現在沒去處。」
他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村子空房子多，我在村里找個房子住，不介意吧？」
他對著徐七殺說。語氣是問，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問的意思。他坐在那裡，扇子轉著，月白短袍的袖口沾了一點灶灰，模樣像個走累了借宿的旅人。可徐七殺知道，這個人要是真想留下，自己攔不住。他要是真不想留，自己說再多也沒用。
王康靠著灶台，慢慢直起了身子。它的眼睛盯著韓旺，鬼氣在短褐底下若隱若現，沒有收。
徐七殺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鍋蓋，看著韓旺。灶膛里的餘燼還亮著一點暗紅的光，映著他的側臉，血色龍瞳在暗光里沉了沉。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鍋蓋放下，走到桌邊，把那枚銅錢從桌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
銅錢正面刻著一朵雲紋，背面打磨得乾乾淨淨。
他把銅錢放回桌上，推回韓旺面前。
「住就住。」徐七殺說，「粥錢我先收著。下次買米用。」
粥端上桌的時候，韓旺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徐七殺給他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王康站在灶台邊，恢復了少年模樣，灰黑短褐上還沾著方才爆發的鬼氣殘痕，頭髮散了幾縷，垂在頰邊。它沒坐，也不說話，只是靠著灶台，兩隻眼睛盯著韓旺的每一個動作。
韓旺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嚼。鹹菜切得粗細不勻，鹽味重了些，但脆。他又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稠，米粒爛了，有一股淡淡的焦味，是鍋底糊了。
「手藝一般。」「沒人給你做過。」韓旺說。
徐七殺也夾了一筷子鹹菜，就著粥咽下去。他吃得慢，不像是餓，倒像是習慣了這種節奏。
韓旺放下碗，扇子放在桌角，扇骨上的暗金光在油燈下很淡。
這村子有古怪。
落仙山脈腳下，封印破了兩次，妖潮湧過一回，方圓百里的村子全沒了。他一路走來，看到的只有焦土和荒草。可這座村子，房子修得整整齊齊，陣布得嚴嚴實實，連石板路都被人掃過。一個孩子，一個厲鬼巔峰的奴僕，住在封印邊上，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韓旺心裡記下了。這些念頭轉得很快，面上沒露出來。
「這村子在落仙山脈外面。」他開口了，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提，「封印破了兩次，妖潮湧過一回，方圓百里的村子全沒了。就剩這一座，稀奇。」
他看著對面那個十歲的孩子。
徐七殺沒接話。他低頭喝粥，血色龍瞳在碗沿上方微微抬著，像兩點沉在水底的暗火。
韓旺看了一會兒，又開口了。他的語氣還是很隨意，像是在路上遇見一個有趣的後輩，隨口閒聊。
「你多大？」
「十四。」
「十四。」韓旺重複了一遍。他借著低頭夾菜的功夫，目光從徐七殺的臉移到他的肩，再移到他的手。那雙小孩子的手上有繭，掌心和指節，厚繭壓著薄繭，是練過功的手，也是幹過活的手。他又看了一眼徐七殺的根骨。十四歲的根骨，骨骼未成形，筋脈在生長，底子極好。可再往深處看，看不透了。有一層霧一樣的東西籠在根骨外面，他的日之眼透進去，看到一半就被擋了回來。
十四歲的根骨，卻有他看不透的東西。
韓旺收回目光，沒有表露。
「十四歲的孩子，有一座村子，有一個厲鬼巔峰的奴僕。」他頓了頓，「你從哪來的？」
徐七殺夾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那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喝了一口粥。
「你想聽故事？」他問。
韓旺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
徐七殺放下筷子。
「有一個小孩。」他說，聲音很平，「叫狗娃，沒爹沒娘，被一個村子的人養大的。村子叫花萊村，就在落仙山脈腳下。他從小吃百家飯，今天東家一碗粥，明天西家一個餅，誰家輪到了就睡誰家。日子雖然窮，但還過得去。」
韓旺沒有插話，聽著。
「後來有一天，天上飛過一群飛舟。仙人過境。村里人都仰頭看，以為是神仙。到了晚上，妖怪就進村了。」
徐七殺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那個小孩那天出了村，去找丟了的鞋。等他回來的時候，村子已經燒了。房子塌了，路上全是死人。他一家一家找過去，找到最後，只找到幾個跟他一樣活下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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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拿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後來他知道了，那些妖怪是被仙人趕到村子裡的。仙人追妖，妖逃進村，把全村人都當血食吃了。仙人來了，殺了妖，走了。村里十九戶，就剩了四個孩子。」
韓旺的扇子在桌角上轉了一下。
「那四個孩子呢？」
「三個被仙人帶走了，說是天賦好，收進了宗門。剩下那個，是狗娃。他沒有天賦，仙人不要他，把他丟下了。」
徐七殺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韓旺。血色龍瞳里沒什麼情緒，燈火在瞳孔里跳了一下。
「後來有個仙人，嫌他礙事，砍了他的手腳，把他丟在廢墟里等死。」
韓旺的摺扇停了。
「他死了？」
「沒有。」徐七殺說，「他活下來了。有人救了他。」
他停了很久，沒有再往下說。
韓旺看著他。他知道後面的故事徐七殺不想講。他也不催。他把扇子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扇面上的山水在燈火里明明滅滅。
「那我給你講一個。」他說。
徐七殺點了點頭。
「有一個小孩。」韓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他家很有錢，大宅子，三進三出，僕從成群。他是獨子，爹娘疼他，要什麼給什麼。小時候他以為，天底下的事都是圍著他轉的。」
他喝了一口粥。
「十二歲那年，來了一群人，說他們家藏了妖的血脈。領頭的穿著仙門的袍子，帶著一塊石頭。石頭亮了，他爹藏不住了。他娘衝出來護他，石頭又亮了。然後那群人就動了手。他爹被架在院子裡，他娘把他塞進後院的水井裡。」
韓旺的聲音很平。
「他在井水裡泡了兩天兩夜。爬出來的時候，宅子燒成了灰，他爹他娘掛在門口的大樹上。全族三十七口，一個沒剩。」
徐七殺聽著，沒說話。
「後來他知道了，他爹是上古妖族的後裔，他娘也是。兩族以前是盟友，後來反目，互相殘殺了幾百年。到最後兩族都被滅了。他爹和他娘本該是仇人，可偏偏遇上了。他們藏了血脈，當了凡人，生了他。」
韓旺把扇子收攏，插回腰間。
「他以前恨那些人。後來不恨了，因為他發現恨沒有用。他只信一件事。別人欠他的，他要一筆一筆算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徐七殺。
「這個故事，你說怎麼樣？」
徐七殺看著他的眼睛。韓旺的眼底很靜，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水，冰下有什麼在動。
「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徐七殺問。
韓旺拿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他現在坐在你對面，喝你一碗粥。」
院子外面，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徐七殺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粥快見底了，鍋底糊了一層。
「下次多加點水。」韓旺說著。
然後掏出了一文錢，放在了桌上。
韓旺沒有起身。他把碗放下，扇子從腰間抽出來，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扇面上的山水在油燈下轉過去，又轉回來。他看著徐七殺，忽然開口了。
「我現在沒去處。」
他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村子空房子多，我在村里找個房子住，不介意吧？」
他對著徐七殺說。語氣是問，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問的意思。他坐在那裡，扇子轉著，月白短袍的袖口沾了一點灶灰，模樣像個走累了借宿的旅人。可徐七殺知道，這個人要是真想留下，自己攔不住。他要是真不想留，自己說再多也沒用。
王康靠著灶台，慢慢直起了身子。它的眼睛盯著韓旺，鬼氣在短褐底下若隱若現，沒有收。
徐七殺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鍋蓋，看著韓旺。灶膛里的餘燼還亮著一點暗紅的光，映著他的側臉，血色龍瞳在暗光里沉了沉。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鍋蓋放下，走到桌邊，把那枚銅錢從桌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
銅錢正面刻著一朵雲紋，背面打磨得乾乾淨淨。
他把銅錢放回桌上，推回韓旺面前。
「住就住。」徐七殺說，「粥錢我先收著。下次買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