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來客
第五十六章來客
韓旺走進村子的時候，腳下的石板路是乾淨的。
不是那種荒廢后被雨水沖刷乾淨的乾淨。是有人掃過的乾淨。石板縫裡沒有雜草，路邊沒有落葉，幾間房子的門口還擺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他一路走，一路看。房子修得不算好，但每一間都修過了。屋頂補了新瓦，牆壁抹了新泥，窗戶上糊的紙是白的，沒有破洞。
炊煙從村中間飄起來。很淡，一縷，彎彎繞繞地升上去，在暮色里幾乎看不清。
韓旺順著炊煙走過去。村中間那條大路上，十九塊木牌還立著。他看了一眼那些木牌上的字，沒有停步。路盡頭有間房子，門半掩著，煙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一股米粥的香氣。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灶台前蹲著一個孩子。
十歲模樣。一頭黑髮束成高髻，兩側碎發垂在肩前，發尾被灶膛的火光映出一層暗紅。身上穿著一件玄黑色的長袍，衣襟和袖口繡著細密的暗紅紋路，像是龍鱗，又像是火焰，在火光里若隱若現。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腰帶，墜著一枚灰白的玉扣，袍角垂到腳踝，底下露出一雙黑布短靴，靴面沾了一點灶灰。他正往灶膛里添柴，動作很慢，不像是常做飯的人。灶上架著一口陶鍋，鍋里熬著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旁邊的小木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還有一碟子鹹菜。
韓旺沒有出聲。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孩子。那孩子也沒回頭。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各自站著。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徐七殺的手停在半空，那根添柴的木棍沒有落下去。
他感覺到了。
後頸有一陣極輕的涼意，像是有一根針，隔著門板，隔著暮色，扎在他後腦的某個位置上。不疼，但很清楚。有人在看他。不是王康。王康在院子裡掃地，掃帚聲還在。
徐七殺沒有回頭。他把木棍塞進灶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玄黑袍角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擺，暗紅紋路在火光里閃了一下。然後他朝院子裡偏了偏頭。
「王康。」
掃帚聲停了。
「去會會。」
院子裡，一個身影從角落的陰影里站起來。
那是個少年模樣的小廝。看著約莫十五六歲，頭髮用一根布條束成髮髻，身上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灰黑粗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麻繩，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灰布錢袋。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姿微微佝僂，面容清秀卻透著幾分化不開的郁色，像是一把沒有開刃、被雨水泡爛了柄的刀。
王康穿過院子，走到門邊。它沒有立刻開門。它站在門後，沉默了一息。
它沒什麼想法。
它本來就不是善類。渾渾噩噩的時候不是，開了智之後也不是。它認了主，聽主人的話，可骨子裡那股凶性沒消。門外站著什麼東西，它不知道。它也不想知道。主人讓它去會會，它就去會會。會完之後怎麼辦，它自己決定。
王康推開了門。
院門外，站著一個孩童。十歲模樣，穿著一身月白短袍，腰間掛著一枚玉墜，手裡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上畫著山水，扇骨是暗金色的，在暮色里泛著一點微光。他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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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康看著他，愣了一下。
一個孩子。
它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徐七殺。徐七殺站在灶台前，沒有動，沒有出聲。王康轉回頭，又看了那個孩子一眼。這個孩子身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靈氣，沒有妖氣，沒有鬼氣。乾乾淨淨的，像一塊路邊的石頭。可它剛才感覺到的那道目光，不是一塊石頭能發出來的。
王康沒有多想。
它不擅長想。
它撲了上去。灰黑粗布短褐在鬼氣中獵獵作響，腳下的金色陣紋猛然亮了一瞬，又被濃烈的灰白鬼氣蓋過。它的面容從清秀少年扭曲成半厲鬼相，嘴角咧到耳根，十根手指長出漆黑的指甲。厲鬼巔峰的鬼氣翻湧，周身的空氣被壓得發出低沉的嗡鳴。它撲向那個孩子，爪子直取面門。
啪。
王康飛了出去。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砸在院牆上。灰氣炸開，牆面裂了一道縫。它從牆上滑下來，單膝跪地，鬼氣散了大半。它的頭抬起來，眼裡的凶光還在。可它的手在抖。厲鬼巔峰的全力一擊，被一扇子扇飛了。
韓旺收回摺扇，扇面輕輕晃了晃。
「不錯。」他說，「厲鬼巔峰，敢對我動手。」
他的目光越過王康，落在院子裡的徐七殺身上。徐七殺站在灶台前，手裡還拿著那根添柴的木棍，臉上沒什麼表情。灶膛里的火映著他的側臉，血色龍瞳在火光里閃了一下。玄黑袍上的暗紅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在火光里緩緩流動。
韓旺看著那雙眼睛，又看了一眼那身袍子。他右眼的金光也亮了一瞬。
兩個人隔著院子，誰都沒有說話。
王康從牆根站起來。它的鬼氣再次翻湧，灰白色的鬼氣從它體內一層一層地盪開，比剛才更濃，更沉。它的身形開始變化。灰黑短褐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一具灰白色的軀體，瘦長，四肢關節處凸出尖銳的骨刺。它的臉從少年徹底轉成鬼相，眼窩深陷，嘴巴咧到耳後，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鬼氣在它腳下凝成一片灰黑色的霧，霧中隱約有無數張扭曲的臉在無聲地嚎叫。
厲鬼巔峰，鬼怪形態。
王康的修為全部爆發了。它站在那裡，灰白色的鬼氣衝天而起，把院子裡的暮色都壓暗了幾分。它的瞳孔化作兩團漆黑，漆黑深處透出兩點暗紅的光，死死盯著韓旺。剛才那一扇子沒有讓它退，反而把它激怒了。
韓旺看著王康的鬼怪形態，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
「有點意思。」
他看向徐七殺。徐七殺還是站在灶台前，還是沒有動。
他看了韓旺一會兒，開口了。
「能進這個村子，算你有本事。」徐七殺的聲音很平，「既然進來了，就是有緣。」
他把手裡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掌心的灰。玄黑袍角垂下來，暗紅紋路在暮色里沉了下去，像收進了鞘的劍。
「若是客，粥快好了，喝一碗再走。」
他頓了頓。灶膛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血色深了一分。
「若是敵——」
他沒把話說完。他只是看著韓旺，血色龍瞳里的童真褪了下去，露出一層很薄、很沉的冷。那冷不是殺氣，比殺氣更靜。像是一把劍懸在鞘里，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鞘，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時候，一定見血。
「那就不好意思了。」
韓旺站在院門口，扇子停在半空。他看著那個十歲的孩子，看著那雙血色龍瞳，看著那身玄黑長袍上暗紅的紋路，忽然笑了一下。
「有點意思。」他又說了一遍。
他把摺扇收攏，插回腰間。
「粥。」他說，「我喝一碗。」
韓旺走進村子的時候，腳下的石板路是乾淨的。
不是那種荒廢后被雨水沖刷乾淨的乾淨。是有人掃過的乾淨。石板縫裡沒有雜草，路邊沒有落葉，幾間房子的門口還擺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他一路走，一路看。房子修得不算好，但每一間都修過了。屋頂補了新瓦，牆壁抹了新泥，窗戶上糊的紙是白的，沒有破洞。
炊煙從村中間飄起來。很淡，一縷，彎彎繞繞地升上去，在暮色里幾乎看不清。
韓旺順著炊煙走過去。村中間那條大路上，十九塊木牌還立著。他看了一眼那些木牌上的字，沒有停步。路盡頭有間房子，門半掩著，煙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一股米粥的香氣。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灶台前蹲著一個孩子。
十歲模樣。一頭黑髮束成高髻，兩側碎發垂在肩前，發尾被灶膛的火光映出一層暗紅。身上穿著一件玄黑色的長袍，衣襟和袖口繡著細密的暗紅紋路，像是龍鱗，又像是火焰，在火光里若隱若現。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腰帶，墜著一枚灰白的玉扣，袍角垂到腳踝，底下露出一雙黑布短靴，靴面沾了一點灶灰。他正往灶膛里添柴，動作很慢，不像是常做飯的人。灶上架著一口陶鍋，鍋里熬著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旁邊的小木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還有一碟子鹹菜。
韓旺沒有出聲。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孩子。那孩子也沒回頭。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各自站著。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徐七殺的手停在半空，那根添柴的木棍沒有落下去。
他感覺到了。
後頸有一陣極輕的涼意，像是有一根針，隔著門板，隔著暮色，扎在他後腦的某個位置上。不疼，但很清楚。有人在看他。不是王康。王康在院子裡掃地，掃帚聲還在。
徐七殺沒有回頭。他把木棍塞進灶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玄黑袍角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擺，暗紅紋路在火光里閃了一下。然後他朝院子裡偏了偏頭。
「王康。」
掃帚聲停了。
「去會會。」
院子裡，一個身影從角落的陰影里站起來。
那是個少年模樣的小廝。看著約莫十五六歲，頭髮用一根布條束成髮髻，身上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灰黑粗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麻繩，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灰布錢袋。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姿微微佝僂，面容清秀卻透著幾分化不開的郁色，像是一把沒有開刃、被雨水泡爛了柄的刀。
王康穿過院子，走到門邊。它沒有立刻開門。它站在門後，沉默了一息。
它沒什麼想法。
它本來就不是善類。渾渾噩噩的時候不是，開了智之後也不是。它認了主，聽主人的話，可骨子裡那股凶性沒消。門外站著什麼東西，它不知道。它也不想知道。主人讓它去會會，它就去會會。會完之後怎麼辦，它自己決定。
王康推開了門。
院門外，站著一個孩童。十歲模樣，穿著一身月白短袍，腰間掛著一枚玉墜，手裡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上畫著山水，扇骨是暗金色的，在暮色里泛著一點微光。他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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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康看著他，愣了一下。
一個孩子。
它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徐七殺。徐七殺站在灶台前，沒有動，沒有出聲。王康轉回頭，又看了那個孩子一眼。這個孩子身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靈氣，沒有妖氣，沒有鬼氣。乾乾淨淨的，像一塊路邊的石頭。可它剛才感覺到的那道目光，不是一塊石頭能發出來的。
王康沒有多想。
它不擅長想。
它撲了上去。灰黑粗布短褐在鬼氣中獵獵作響，腳下的金色陣紋猛然亮了一瞬，又被濃烈的灰白鬼氣蓋過。它的面容從清秀少年扭曲成半厲鬼相，嘴角咧到耳根，十根手指長出漆黑的指甲。厲鬼巔峰的鬼氣翻湧，周身的空氣被壓得發出低沉的嗡鳴。它撲向那個孩子，爪子直取面門。
啪。
王康飛了出去。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砸在院牆上。灰氣炸開，牆面裂了一道縫。它從牆上滑下來，單膝跪地，鬼氣散了大半。它的頭抬起來，眼裡的凶光還在。可它的手在抖。厲鬼巔峰的全力一擊，被一扇子扇飛了。
韓旺收回摺扇，扇面輕輕晃了晃。
「不錯。」他說，「厲鬼巔峰，敢對我動手。」
他的目光越過王康，落在院子裡的徐七殺身上。徐七殺站在灶台前，手裡還拿著那根添柴的木棍，臉上沒什麼表情。灶膛里的火映著他的側臉，血色龍瞳在火光里閃了一下。玄黑袍上的暗紅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在火光里緩緩流動。
韓旺看著那雙眼睛，又看了一眼那身袍子。他右眼的金光也亮了一瞬。
兩個人隔著院子，誰都沒有說話。
王康從牆根站起來。它的鬼氣再次翻湧，灰白色的鬼氣從它體內一層一層地盪開，比剛才更濃，更沉。它的身形開始變化。灰黑短褐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一具灰白色的軀體，瘦長，四肢關節處凸出尖銳的骨刺。它的臉從少年徹底轉成鬼相，眼窩深陷，嘴巴咧到耳後，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鬼氣在它腳下凝成一片灰黑色的霧，霧中隱約有無數張扭曲的臉在無聲地嚎叫。
厲鬼巔峰，鬼怪形態。
王康的修為全部爆發了。它站在那裡，灰白色的鬼氣衝天而起，把院子裡的暮色都壓暗了幾分。它的瞳孔化作兩團漆黑，漆黑深處透出兩點暗紅的光，死死盯著韓旺。剛才那一扇子沒有讓它退，反而把它激怒了。
韓旺看著王康的鬼怪形態，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
「有點意思。」
他看向徐七殺。徐七殺還是站在灶台前，還是沒有動。
他看了韓旺一會兒，開口了。
「能進這個村子，算你有本事。」徐七殺的聲音很平，「既然進來了，就是有緣。」
他把手裡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掌心的灰。玄黑袍角垂下來，暗紅紋路在暮色里沉了下去，像收進了鞘的劍。
「若是客，粥快好了，喝一碗再走。」
他頓了頓。灶膛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血色深了一分。
「若是敵——」
他沒把話說完。他只是看著韓旺，血色龍瞳里的童真褪了下去，露出一層很薄、很沉的冷。那冷不是殺氣，比殺氣更靜。像是一把劍懸在鞘里，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鞘，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時候，一定見血。
「那就不好意思了。」
韓旺站在院門口，扇子停在半空。他看著那個十歲的孩子，看著那雙血色龍瞳，看著那身玄黑長袍上暗紅的紋路，忽然笑了一下。
「有點意思。」他又說了一遍。
他把摺扇收攏，插回腰間。
「粥。」他說，「我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