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集結
第五十八章集結
落仙山脈深處，封印地。
三宗人馬陸續抵達。
凌霄宗的飛舟最先到，七艘，停在封印地外圍的高空。六位峰主各領一舟，沈照野以代掌門身份坐鎮陣峰飛舟，藥峰首座花續斷領藥峰飛舟隨隊而來。掌門未至，閉死關未出。外門弟子留守宗門，來的全是內門與真傳。
三小隻站在劍峰飛舟的船舷邊，往下看。封印地里的黑霧比三年前濃了三倍，妖氣翻湧如沸水，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腥臭。琪琪握著劍柄，指節泛白。鐵柱的拳面暗金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杏兒抱著清鶴，清鶴的羽毛微微豎起，翅膀收緊。
「到了。」沈照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傳遍七艘飛舟，「各峰弟子下舟。結丹以上，隨我入陣。結丹以下，在外圍布防。」
弟子們動了。劍光、法光、陣紋，在封印地邊緣次第亮起。
沈照野剛踏下飛舟，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金光。
金剛寺的僧人到了。
為首的年輕僧人一身月白僧袍，額頭上還留著一道淡色的疤痕，手裡托著一隻銅缽，缽底有金光流轉。他身後跟著十七名僧眾，每一個都是結丹以上的修為。怒目金剛走在最前面，身形高大，降魔杵掛在臂彎上，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他的境界，化嬰巔峰。與寂空佛祖同級。
再往後，一頭通體雪白的靈獸緩步走來。通幽獸。它的身形像一隻巨大的白鹿，通體雪白，鹿角上掛著幾串細小的鈴鐺，每走一步，鈴鐺便響一下，聲音很輕，卻像是從遠處飄來，聽著就讓人覺得心靜。它的眼睛是灰色的，沒有眼白，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仿佛能看透生死。萬佛寺覆滅那夜，通幽獸從後山禁地自行走出，跟著了塵撤出的僧眾，找到了佛子。它是萬佛寺的底蘊，傳了上千年。此刻，它跟在弘願佛子身後，沒有出聲，只是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掃過封印地里的黑霧。
弘願佛子站在封印地邊緣，看著翻湧的黑霧。他那隻金色和黑色交替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悲切，還有更深處的恨。
「師祖。」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弟子回來了。」
寂空佛祖不在了。萬佛寺的山門已經不在了。只剩金剛寺。
他身後的十七名僧眾齊齊雙手合十，低頭誦經。經文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低沉，肅穆。
弘願佛子收回目光，看向封印地深處。他的三個目的，從下山那一刻起就刻在心裡。
一、取傳承。三宗祖師當年封印敖淵，也留下了傳承。萬佛寺有降魔、渡化、因果三脈傳承。如今萬佛寺覆滅，他必須拿回屬於萬佛寺的那一份。
二、取龍血。敖淵是渡劫巔峰的邪龍，龍血是天下最頂級的天材地寶。能提升修為，能淬鍊肉身，能補全根基。這是萬佛寺重建的希望，也是他突破化嬰中期的契機。
三、取回凌霄宗代為保管的底蘊。萬佛寺覆滅後，寺中珍藏的經卷、舍利、法器，大半被妖族搶走，小半被凌霄宗以「代為保管」的名義收走。弘願佛子要拿回來。那是萬佛寺的根基，是千百年傳承的結晶，不能留在凌霄宗手裡。
他看了一眼沈照野。沈照野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瞬，沈照野微微頷首，表情溫和。
弘願佛子沒有回應。他托著銅缽，帶著十七名僧眾和怒目金剛、通幽獸，走向封印地另一側，與凌霄宗保持距離。
又過了半炷香，東邊的雲層里，一道青灰色的光落下。
觀山棋走在最前面，還是那副邋遢樣子，背著手，趿著破布鞋，臉上半睡半醒的表情。他身後跟著六位長老、十二名真傳弟子。一共十九人。不算多，但每一個都是天機閣的精銳。
觀山棋走到封印地邊緣，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翻湧的黑霧，看著那道被掩蓋得極好的封印裂口。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沒睡醒。
但他其實在看。
他在看狗娃。
三年前，他親手把狗娃送進這個空間巢穴。那時候，空間裡是灰濛濛的虛空，靈氣稀薄，什麼也看不見。他把狗娃放在龍頭之上，種下三道陣法，一道鎖靈，一道化靈，一道御靈。他告訴狗娃，三年內成功，否則空間崩塌，邪龍復甦，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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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站在外面，看著那道封印裂口。
他看不見狗娃。那道裂口被掩蓋得很好，靈氣沒有外泄，妖氣也沒有外泄，像是從來沒有被打開過。可他的天機演算告訴他，狗娃已經離開了。離開了很久。
觀山棋沒有表露。
他繼續往封印地深處看。他看的是陣法。封印的陣法。他送狗娃進來的時候，仔細看過這處封印。那是三宗祖師聯手布置的，五千年了，陣紋雖然舊了，但根基還在，沒有動搖。可此刻，他再看，發現不對。
陣紋的運轉路線，有幾處被改過了。改得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是觀山棋是誰？他是天機閣的閣主，東陸最會演算和陣法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這處封印原本的樣子。現在，陣紋的走向偏了。原本應該收攏的靈氣，被引到了別的方向。原本應該封死的節點，被悄悄打開了。
有人動過手腳。
妖族不懂陣法。那些妖帥妖將，修的是本命神通，不通陣紋推演。這一點觀山棋很清楚。
人族。只有人族，才有這個本事。可到底是哪一宗的人，他不知道。凌霄宗？金剛寺？還是別的什麼勢力？他算不出來。封印裂口深處的氣息太亂，天機被妖氣攪成一團，他看不透。
算了。
觀山棋沒有繼續想下去。
封龍策上寫著傳承，可他三年前進空間巢穴的時候，裡面除了敖淵的龍身殘骸和灰濛濛的虛空，什麼都沒有。沒有傳承，沒有天材地寶，沒有先賢神念。他親眼見過。三宗祖師當年把傳承留在了別處，或者根本沒有留。他推動三宗破封，就是要讓三宗親眼確認這件事，放下執念。
可這些話，他不會說出口。
他得保全天機閣的十九人。
他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身後的六位長老。
「待會兒入陣，你們站我身後。」
六位長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觀山棋又閉上了眼。
封印地邊緣，三宗人馬各自紮營。凌霄宗在東側，金剛寺在西側，天機閣在南側。三宗之間隔著幾十丈的空地，各自布陣。
就在三宗各自忙碌的時候，沈照野、觀山棋、弘願佛子三人幾乎同時走向封印地正中的一片空地。
沒有誰召集，也沒有誰提議。只是時辰到了。
沈照野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青灰色，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凌霄宗所持的封龍策·上卷。
觀山棋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獸皮。獸皮邊緣磨得發毛，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如新。天機閣所持的封龍策·中卷。
弘願佛子從銅缽底下取出一片金箔。金箔極薄，上面刻著佛門梵文，每一個字都帶著淡淡的金光。萬佛寺所持的封龍策·下卷。
三份放在一起。
玉簡、獸皮、金箔懸於三人之間，緩緩旋轉。陣紋、符文、梵文從各自表面浮起，在空中交織。起初只是一些散碎的線條，等三股光芒匯到一處，那些線條忽然活了。
陣紋如河，符文如星，梵文如蓮。三者纏繞、拼接、咬合。
一幅完整的封印圖在虛空中展開。
圖中是一座山，山中有一道裂口，裂口深處盤著一條龍。龍的形狀與空間巢穴里那條龍身一模一樣，血紅色，斷角，龍目緊閉。圖的邊緣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解，是三宗祖師聯手留下的。
最上方，浮出幾行字。
「邪龍敖淵，渡劫巔峰。本命神通，未知。」
「此封印有三用。一，解空間巢穴。二，封印期間，三宗氣運逐年遞增，此消彼長，代價是隨時應對邪龍破封。三，若空間巢穴將崩，三宗可合力瓜分龍身。」
「另，空間巢穴深處，藏三宗祖師傳承。需三宗合力，方可開啟。」
封印地里安靜了一瞬。
三宗人馬看著那幾行字。
渡劫巔峰。
五千年前，三宗祖師拼了命才封住的，是一條渡劫巔峰的邪龍。而現在，三宗連一個融神境都沒有。最高的觀山棋，半步融神。怒目金剛，化嬰巔峰。陸沉舟若非四年前燃燒精血，也是化嬰巔峰。
三宗合在一起，連當年三宗祖師任何一個人的修為都比不上。
更讓三宗心驚的，是封龍策上的另外幾條。
封印期間，三宗氣運本該逐年遞增。可這幾百年宗門氣運一直在下滑，就是因為空間將崩，封印力量衰減，氣運隨之流失。
空間巢穴將崩之時，三宗可合力瓜分龍身。
空間巢穴深處，藏三宗祖師傳承，需三宗合力方可開啟。
三宗人馬看著那幾行字，各自心思不同。
沈照野看著那行字，收回玉簡的動作很平穩。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溫和有禮，看不出一絲波瀾。但他心裡清楚。封龍策上寫的「百萬生靈之魂為錨」，那些生靈里，有他的族人。陸衡獻祭沈氏全族，就是拿來填這個錨的。五千年了，他等這個封印破，等了兩百年。
觀山棋看著那行字，半睜的眼睛眯了眯。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獸皮收起來，放回袖中。封龍策中卷，天機閣傳了五千年。他看過很多遍。可每一次看，那四個字都壓得他喘不過氣。渡劫巔峰。他一個半步融神，算天算地算人，算不過這條龍。傳承的事，他親眼見過沒有，但此刻三宗都在，他不能說。
弘願佛子看著那行字，托著銅缽的手緊了緊。他的金色眼睛和黑色眼睛同時亮了一瞬。渡劫巔峰。萬佛寺的底蘊，寂空佛祖的命，全砸在了這條龍身上。而他要從這條龍的殘骸里，取回萬佛寺的傳承、龍血、被凌霄宗代管的底蘊。
他抬起頭，看向封印地深處那道被掩蓋的封印裂口。
「進。」
一個字。
三宗人馬同時動了。
凌霄宗在東側列陣。沈照野站在陣心，六位峰主各據一方。戰峰弟子在外圍布防，體峰弟子守住陣腳，劍峰弟子散在兩側，法峰弟子居中，霜劍峰弟子壓陣，陣峰弟子滿場跑動，一道道陣紋在腳下亮起。藥峰弟子在後陣，花續斷坐鎮其中，丹爐、藥箱、靈材一字排開。三小隻跟在劍峰弟子中間，琪琪握著劍，鐵柱攥著拳，杏兒抱著清鶴。
金剛寺在西側列陣。弘願佛子站在最前面，銅缽托在掌心。怒目金剛跟在他身側，降魔杵掛在臂彎上。十七名僧眾圍成一個圓陣，誦經聲此起彼伏。通幽獸站在圓陣正中，灰色的眼睛盯著封印地深處，鹿角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天機閣在南側列陣。觀山棋站在陣中，六位長老圍在他身側，十二名真傳弟子散在四周。觀山棋從袖中摸出幾枚陣盤，隨手扔在腳下，陣盤入地，陣紋亮起，把天機閣的十九人籠在其中。
三宗緩緩向封印地深處推進。
黑霧越來越濃，妖氣越來越重。封印裂口就在眼前。那道裂口被掩蓋得很好，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岩壁，可走近了，才能感覺到從岩壁縫隙里滲出來的那股古老、暴虐的氣息。
沈照野走在最前面。他手裡拿著一枚陣盤，陣盤上的指針在瘋狂旋轉。他看了一眼，把陣盤收起來。
「封印裂口，就在前面。」
他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
三宗人馬同時停下腳步。
觀山棋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感覺到，那道封印裂口深處，有一雙眼睛，正在慢慢睜開。
落仙山脈腳下的花萊村。
韓旺坐在屋頂上，摺扇在手裡轉著。他忽然抬頭，看向落仙山脈的方向，目光沉了一下。
徐七殺從屋裡走出來，抬頭看他。
「怎麼了？」
韓旺收回目光，笑了笑。
「沒事，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了。」
落仙山脈深處，封印地。
三宗人馬陸續抵達。
凌霄宗的飛舟最先到，七艘，停在封印地外圍的高空。六位峰主各領一舟，沈照野以代掌門身份坐鎮陣峰飛舟，藥峰首座花續斷領藥峰飛舟隨隊而來。掌門未至，閉死關未出。外門弟子留守宗門，來的全是內門與真傳。
三小隻站在劍峰飛舟的船舷邊，往下看。封印地里的黑霧比三年前濃了三倍，妖氣翻湧如沸水，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腥臭。琪琪握著劍柄，指節泛白。鐵柱的拳面暗金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杏兒抱著清鶴，清鶴的羽毛微微豎起，翅膀收緊。
「到了。」沈照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傳遍七艘飛舟，「各峰弟子下舟。結丹以上，隨我入陣。結丹以下，在外圍布防。」
弟子們動了。劍光、法光、陣紋，在封印地邊緣次第亮起。
沈照野剛踏下飛舟，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金光。
金剛寺的僧人到了。
為首的年輕僧人一身月白僧袍，額頭上還留著一道淡色的疤痕，手裡托著一隻銅缽，缽底有金光流轉。他身後跟著十七名僧眾，每一個都是結丹以上的修為。怒目金剛走在最前面，身形高大，降魔杵掛在臂彎上，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他的境界，化嬰巔峰。與寂空佛祖同級。
再往後，一頭通體雪白的靈獸緩步走來。通幽獸。它的身形像一隻巨大的白鹿，通體雪白，鹿角上掛著幾串細小的鈴鐺，每走一步，鈴鐺便響一下，聲音很輕，卻像是從遠處飄來，聽著就讓人覺得心靜。它的眼睛是灰色的，沒有眼白，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仿佛能看透生死。萬佛寺覆滅那夜，通幽獸從後山禁地自行走出，跟著了塵撤出的僧眾，找到了佛子。它是萬佛寺的底蘊，傳了上千年。此刻，它跟在弘願佛子身後，沒有出聲，只是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掃過封印地里的黑霧。
弘願佛子站在封印地邊緣，看著翻湧的黑霧。他那隻金色和黑色交替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悲切，還有更深處的恨。
「師祖。」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弟子回來了。」
寂空佛祖不在了。萬佛寺的山門已經不在了。只剩金剛寺。
他身後的十七名僧眾齊齊雙手合十，低頭誦經。經文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低沉，肅穆。
弘願佛子收回目光，看向封印地深處。他的三個目的，從下山那一刻起就刻在心裡。
一、取傳承。三宗祖師當年封印敖淵，也留下了傳承。萬佛寺有降魔、渡化、因果三脈傳承。如今萬佛寺覆滅，他必須拿回屬於萬佛寺的那一份。
二、取龍血。敖淵是渡劫巔峰的邪龍，龍血是天下最頂級的天材地寶。能提升修為，能淬鍊肉身，能補全根基。這是萬佛寺重建的希望，也是他突破化嬰中期的契機。
三、取回凌霄宗代為保管的底蘊。萬佛寺覆滅後，寺中珍藏的經卷、舍利、法器，大半被妖族搶走，小半被凌霄宗以「代為保管」的名義收走。弘願佛子要拿回來。那是萬佛寺的根基，是千百年傳承的結晶，不能留在凌霄宗手裡。
他看了一眼沈照野。沈照野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瞬，沈照野微微頷首，表情溫和。
弘願佛子沒有回應。他托著銅缽，帶著十七名僧眾和怒目金剛、通幽獸，走向封印地另一側，與凌霄宗保持距離。
又過了半炷香，東邊的雲層里，一道青灰色的光落下。
觀山棋走在最前面，還是那副邋遢樣子，背著手，趿著破布鞋，臉上半睡半醒的表情。他身後跟著六位長老、十二名真傳弟子。一共十九人。不算多，但每一個都是天機閣的精銳。
觀山棋走到封印地邊緣，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翻湧的黑霧，看著那道被掩蓋得極好的封印裂口。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沒睡醒。
但他其實在看。
他在看狗娃。
三年前，他親手把狗娃送進這個空間巢穴。那時候，空間裡是灰濛濛的虛空，靈氣稀薄，什麼也看不見。他把狗娃放在龍頭之上，種下三道陣法，一道鎖靈，一道化靈，一道御靈。他告訴狗娃，三年內成功，否則空間崩塌，邪龍復甦，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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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站在外面，看著那道封印裂口。
他看不見狗娃。那道裂口被掩蓋得很好，靈氣沒有外泄，妖氣也沒有外泄，像是從來沒有被打開過。可他的天機演算告訴他，狗娃已經離開了。離開了很久。
觀山棋沒有表露。
他繼續往封印地深處看。他看的是陣法。封印的陣法。他送狗娃進來的時候，仔細看過這處封印。那是三宗祖師聯手布置的，五千年了，陣紋雖然舊了，但根基還在，沒有動搖。可此刻，他再看，發現不對。
陣紋的運轉路線，有幾處被改過了。改得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是觀山棋是誰？他是天機閣的閣主，東陸最會演算和陣法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這處封印原本的樣子。現在，陣紋的走向偏了。原本應該收攏的靈氣，被引到了別的方向。原本應該封死的節點，被悄悄打開了。
有人動過手腳。
妖族不懂陣法。那些妖帥妖將，修的是本命神通，不通陣紋推演。這一點觀山棋很清楚。
人族。只有人族，才有這個本事。可到底是哪一宗的人，他不知道。凌霄宗？金剛寺？還是別的什麼勢力？他算不出來。封印裂口深處的氣息太亂，天機被妖氣攪成一團，他看不透。
算了。
觀山棋沒有繼續想下去。
封龍策上寫著傳承，可他三年前進空間巢穴的時候，裡面除了敖淵的龍身殘骸和灰濛濛的虛空，什麼都沒有。沒有傳承，沒有天材地寶，沒有先賢神念。他親眼見過。三宗祖師當年把傳承留在了別處，或者根本沒有留。他推動三宗破封，就是要讓三宗親眼確認這件事，放下執念。
可這些話，他不會說出口。
他得保全天機閣的十九人。
他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身後的六位長老。
「待會兒入陣，你們站我身後。」
六位長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觀山棋又閉上了眼。
封印地邊緣，三宗人馬各自紮營。凌霄宗在東側，金剛寺在西側，天機閣在南側。三宗之間隔著幾十丈的空地，各自布陣。
就在三宗各自忙碌的時候，沈照野、觀山棋、弘願佛子三人幾乎同時走向封印地正中的一片空地。
沒有誰召集，也沒有誰提議。只是時辰到了。
沈照野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青灰色，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凌霄宗所持的封龍策·上卷。
觀山棋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獸皮。獸皮邊緣磨得發毛，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如新。天機閣所持的封龍策·中卷。
弘願佛子從銅缽底下取出一片金箔。金箔極薄，上面刻著佛門梵文，每一個字都帶著淡淡的金光。萬佛寺所持的封龍策·下卷。
三份放在一起。
玉簡、獸皮、金箔懸於三人之間，緩緩旋轉。陣紋、符文、梵文從各自表面浮起，在空中交織。起初只是一些散碎的線條，等三股光芒匯到一處，那些線條忽然活了。
陣紋如河，符文如星，梵文如蓮。三者纏繞、拼接、咬合。
一幅完整的封印圖在虛空中展開。
圖中是一座山，山中有一道裂口，裂口深處盤著一條龍。龍的形狀與空間巢穴里那條龍身一模一樣，血紅色，斷角，龍目緊閉。圖的邊緣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解，是三宗祖師聯手留下的。
最上方，浮出幾行字。
「邪龍敖淵，渡劫巔峰。本命神通，未知。」
「此封印有三用。一，解空間巢穴。二，封印期間，三宗氣運逐年遞增，此消彼長，代價是隨時應對邪龍破封。三，若空間巢穴將崩，三宗可合力瓜分龍身。」
「另，空間巢穴深處，藏三宗祖師傳承。需三宗合力，方可開啟。」
封印地里安靜了一瞬。
三宗人馬看著那幾行字。
渡劫巔峰。
五千年前，三宗祖師拼了命才封住的，是一條渡劫巔峰的邪龍。而現在，三宗連一個融神境都沒有。最高的觀山棋，半步融神。怒目金剛，化嬰巔峰。陸沉舟若非四年前燃燒精血，也是化嬰巔峰。
三宗合在一起，連當年三宗祖師任何一個人的修為都比不上。
更讓三宗心驚的，是封龍策上的另外幾條。
封印期間，三宗氣運本該逐年遞增。可這幾百年宗門氣運一直在下滑，就是因為空間將崩，封印力量衰減，氣運隨之流失。
空間巢穴將崩之時，三宗可合力瓜分龍身。
空間巢穴深處，藏三宗祖師傳承，需三宗合力方可開啟。
三宗人馬看著那幾行字，各自心思不同。
沈照野看著那行字，收回玉簡的動作很平穩。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溫和有禮，看不出一絲波瀾。但他心裡清楚。封龍策上寫的「百萬生靈之魂為錨」，那些生靈里，有他的族人。陸衡獻祭沈氏全族，就是拿來填這個錨的。五千年了，他等這個封印破，等了兩百年。
觀山棋看著那行字，半睜的眼睛眯了眯。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獸皮收起來，放回袖中。封龍策中卷，天機閣傳了五千年。他看過很多遍。可每一次看，那四個字都壓得他喘不過氣。渡劫巔峰。他一個半步融神，算天算地算人，算不過這條龍。傳承的事，他親眼見過沒有，但此刻三宗都在，他不能說。
弘願佛子看著那行字，托著銅缽的手緊了緊。他的金色眼睛和黑色眼睛同時亮了一瞬。渡劫巔峰。萬佛寺的底蘊，寂空佛祖的命，全砸在了這條龍身上。而他要從這條龍的殘骸里，取回萬佛寺的傳承、龍血、被凌霄宗代管的底蘊。
他抬起頭，看向封印地深處那道被掩蓋的封印裂口。
「進。」
一個字。
三宗人馬同時動了。
凌霄宗在東側列陣。沈照野站在陣心，六位峰主各據一方。戰峰弟子在外圍布防，體峰弟子守住陣腳，劍峰弟子散在兩側，法峰弟子居中，霜劍峰弟子壓陣，陣峰弟子滿場跑動，一道道陣紋在腳下亮起。藥峰弟子在後陣，花續斷坐鎮其中，丹爐、藥箱、靈材一字排開。三小隻跟在劍峰弟子中間，琪琪握著劍，鐵柱攥著拳，杏兒抱著清鶴。
金剛寺在西側列陣。弘願佛子站在最前面，銅缽托在掌心。怒目金剛跟在他身側，降魔杵掛在臂彎上。十七名僧眾圍成一個圓陣，誦經聲此起彼伏。通幽獸站在圓陣正中，灰色的眼睛盯著封印地深處，鹿角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天機閣在南側列陣。觀山棋站在陣中，六位長老圍在他身側，十二名真傳弟子散在四周。觀山棋從袖中摸出幾枚陣盤，隨手扔在腳下，陣盤入地，陣紋亮起，把天機閣的十九人籠在其中。
三宗緩緩向封印地深處推進。
黑霧越來越濃，妖氣越來越重。封印裂口就在眼前。那道裂口被掩蓋得很好，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岩壁，可走近了，才能感覺到從岩壁縫隙里滲出來的那股古老、暴虐的氣息。
沈照野走在最前面。他手裡拿著一枚陣盤，陣盤上的指針在瘋狂旋轉。他看了一眼，把陣盤收起來。
「封印裂口，就在前面。」
他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
三宗人馬同時停下腳步。
觀山棋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感覺到，那道封印裂口深處，有一雙眼睛，正在慢慢睜開。
落仙山脈腳下的花萊村。
韓旺坐在屋頂上，摺扇在手裡轉著。他忽然抬頭，看向落仙山脈的方向，目光沉了一下。
徐七殺從屋裡走出來，抬頭看他。
「怎麼了？」
韓旺收回目光，笑了笑。
「沒事，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