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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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三年


  落仙山脈空間巢穴封印處。

  狗娃盤膝坐在龍首之上,面龐痛苦地扭曲,雙眼猛然睜開,血色龍瞳在黑暗中亮起,豎瞳收縮,不斷轉換。

  體內敖淵傳出聲音:「融合吧,也算變相的重生了。」

  隨著融合的加深,敖淵的聲音越來越弱。它也開始恍惚,自己到底是龍,還是人。

  不知不覺又過了兩年。

  他和它都感覺融合的進度馬上要完成了。殺天真、殺軟弱,在村子被滅的那刻就已蛻變。殺懶惰、殺依賴,和青陽子走了幾千里歷練,遇到的人和事,在準備融合的決斷那刻也已基本蛻變。但剩下的三殺,殺自負、殺執念、殺傲慢,光靠融合做不到。它們得出去,在真實的人與事中磨掉。

  狗娃能感覺到,這三殺還差最後一步。不是悟出來的,是走出來的。得出去走,走到足夠遠,遇到足夠多,才能磨掉。

  現在,隨著融合的加深,來自敖淵的任何經驗、眼界,他都已明悟。敖淵活了五千年,看過的、聽過的、殺過的、吞過的,那些東西在融合中像流水一樣灌入他的神魂。他不需要去學,去問,去想,他直接知道了。可知道歸知道,懂歸懂。知道和懂之間,還隔著一條河。那條河,得他自己蹚過去。

  他的境界已經來到結丹,可這不是他自己修出來的,是龍魂融合帶來的。每融合一分,敖淵的修為就轉化一分給他。兩年下來,他直接到了結丹。可這不是他自己的修為,是敖淵的。

  他的神識潛入內觀,看見自己的神魂已經不再是那個花萊村的孩童。神魂上下布滿龍魂氣息,一道龍影環繞周身,似是要仰天怒吼。

  就在這時,丹田最深處的封印又顫了一下。

  一縷不知名的力量從封印縫隙中滲出來。那力量極淡,極輕,可它一出現,狗娃的神魂就猛地一縮。那力量沒有傷害他,反而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在他的神魂上。他的神魂在那力量下被壓得更加凝實,更加純粹。

  同時,那力量也滲入了敖淵的龍魂。

  敖淵的龍魂早已殘破不堪。燃燒肉身、撕開封印、送出龍珠,每一步都在削它的命。可那縷力量滲入之後,敖淵的龍魂開始修復。斷裂的龍骨重新接續,剝落的龍鱗重新長出,暗淡的龍目重新亮起。雖然緩慢,雖然微弱,可它在修復。

  敖淵的聲音從龍魂深處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震動。

  「你丹田裡那個東西……它在修我。」

  狗娃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那力量從封印中滲出來,分成兩股。一股壓他的神魂,一股修敖淵的龍魂。它沒有偏向誰,它只是在做一件事——讓兩者都變得更強。

  可它為什麼這麼做?

  狗娃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力量滲出來之後,融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他的神魂在壓縮,敖淵的龍魂在修復,兩者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神魂與龍魂的相融已經到了最後一步,再走下去,他和敖淵之間就再也沒有分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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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娃感受著魂與魂的相融。不管敖淵是否還在,突破境界隨時可以。但他不能。境界提升太快,敖淵就會甦醒。只有把剩下的三殺完成,神魂徹底壓過龍魂,他才能安全突破。

  他閉上眼,繼續運轉功法。可他運轉的,已經不是青陽子教他的養氣訣了。

  兩年前,融合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在用養氣訣。可隨著敖淵的經驗灌入,他發現養氣訣太淺了。那只是凡人摸索出來的殘缺法門,放在東陸任何修行世家裡都上不了台面。

  於是他在融合中重新編了一部功法。

  敖淵活了五千年。當初三宗祖師拼著身死道消,以落仙山脈為錨點封印它。那一戰,三宗祖師各自使出了壓箱底的絕學。凌霄宗的殺伐之道,天機閣的推演之術,萬佛寺的降魔之法遺留在此。敖淵全都記得。它在融合中把這些記憶一點點拆開、重組、取長補短,結合狗娃的龍珠靈根和肉身底子,編出了一部新的功法。

  龍淵七殺決。

  龍淵,是敖淵。七殺,是狗娃。兩個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這部功法的名字。這是狗娃自己取的。他在運轉這部功法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個名字。敖淵沒有反對。它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在融合的加深中,它不知道為什麼,就認同了。然後它說了一句:「行。」

  功法運轉的路線和養氣訣完全不同。靈氣從虛空中滲入,先入龍珠,再經丹田深處那張「嘴」,轉化為一種介於靈氣和龍氣之間的東西。那東西流轉全身,淬鍊經脈、肉身、神魂,最後匯入丹田,凝成一顆暗金色的虛丹。

  虛丹懸在丹田正中,龍珠懸在虛丹之上,封印力量懸在龍珠之上。三者一線,從上到下,貫穿丹田。龍珠與虛丹之間,有一條極細的光帶相連,是龍氣與靈氣交融的痕跡。

  狗娃低頭看向丹田更深處,那個被封印的地方。那縷力量還在滲,不急不緩,像是在等什麼。他能感覺到,融合完成之後,他重回渡劫巔峰也是輕鬆。可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修為,是敖淵的。他不能靠敖淵的修為撐場面。他要用自己的三殺,磨出自己的道。

  狗娃算了算,再等一個月,就可以破封而出了。

  出去之後,把剩下的三殺磨掉。

  他閉上眼,繼續運轉龍淵七殺決。

  同一時刻。

  凌霄宗,丹房。

  花續斷的頭髮白了一半。

  兩年前,他還在丹房裡煉養神丹,三味真火收放自如。那時候他面色清潤,眉眼間帶著書卷氣。現在,那雙手還是白的,可指節上的繭厚了一層,指甲縫裡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褐色,是血。

  三宗會議後的第一年,他還在照常煉藥。給各峰配丹藥,給弟子治傷,給陸沉舟熬續命的方子。可陸沉舟的傷沒有好轉。根基崩解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精血枯竭,經脈萎縮,丹田裡的靈氣一天比一天薄。他翻遍了宗門藥典,翻遍了藏經閣里所有關於根基修復的記載,能試的都試了。沒有用。

  第一年年末,他第一次打開了後山禁地的門。取了一個邪修的血,靈氣不純,煉出來的藥效果微乎其微。他倒掉了。

  第二年開春,他開始更頻繁地去禁地。妖族俘虜的血,邪修的血,重罪弟子的血。一爐一爐試,一爐一爐倒。

  第二年入夏,他不再去禁地了。他在一本殘破的上古藥典里翻到一行字:「化嬰之血,靈氣至純,可暫代神血。然藥效不過三成,且需活體取血,血盡而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藥典,把它收進了丹案最底層的暗格里。

  第二年秋,花續斷穿著灰撲撲的袍子,戴著兜帽,混在凡人堆里,挑那些沒有宗門背景、沒有家族牽掛、失蹤了也不會有人追查的人。他自己配的藥,一撮粉末,混在水裡,無色無味。喝下去的人會昏睡,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可他們的血會被抽走一部分,不多,不會致命。

  他的丹房裡,多了一隻暗格。暗格里放著一排小瓷瓶,瓶身上沒有標籤,只有編號。一到五號是妖族,六到十號是散修,十一號往上是凡人。

  他煉的藥越來越黑,氣味越來越刺鼻,可他煉出來的藥確實有效。陸沉舟的傷雖然沒有根治,可崩解的速度慢下來了。掌門師兄還能撐。撐到空間巢穴開啟。撐到三宗破封。撐到那條龍身取出來。

  同一時刻。

  凌霄宗,議事殿。

  沈照野坐在主位旁邊,面前攤著一枚玉簡。玉簡上記錄著花續斷近來的行蹤。他看完之後,把玉簡放在右手邊那一堆里。然後他拿起下一枚,繼續批。

  他沒有動花續斷。他只是在花續斷第一次打開後山禁地的那天夜裡,把禁地的巡防弟子調走了一班。他只是在花續斷第一次去城外小鎮的那天,把那份「外出採藥」的令牌放在案頭,等著花續斷自己來拿。他只是在花續斷的丹房暗格上,加了一道誰也看不出來的隱形陣紋,讓那些瓷瓶永遠不會被打碎。

  他做得很輕,很淡,每一件事都有表面上的正當理由。巡防弟子調走是因為「人手不足」,令牌放在案頭是因為「藥師外出採藥是常事」,陣紋是因為「丹房重地要防外人」。沒有人會把這些事和花續斷聯繫起來。

  沈照野把最後一枚玉簡批完,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黑沉沉的。他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花續斷現在做的事,他不在乎。花續斷變成什麼樣,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花續斷能不能把陸沉舟撐到三宗破封。如果能,那就繼續。如果不能,那他就換一個法子。

  他轉身回到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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