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九叔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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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家鎮道觀,時維仲秋。

  此刻,院子裡的檐下掛起兩排大紅燈籠,是任老爺特意讓人從省城定的,說九叔一輩子不容易,這回必須辦得風風光光。

  道觀門口那塊新換的匾額上也系了紅綢,門楣兩側貼著一副嶄新的喜聯,墨跡猶新——

  上聯寫道:「陰陽合炁,三清座前結道侶」;

  下聯是:「乾坤交泰,祖師案下證姻緣」。

  橫批四個大字:「道炁長存」。

  方啟則是一大早就在後院裡指揮布置,看著秋生和阿威把最後兩盞燈籠往廊柱上掛,嘴裡喊著:

  「再往左——過了過了,往右回一寸——行了!」

  秋生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

  「師兄,你說師父今兒個到底緊不緊張?我昨兒晚上路過他房門口,聽見裡頭翻來覆去的腳步聲,響了大半夜。」

  阿威把另一盞燈籠掛好,聞言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豈止是緊張?我今早去給師父送茶,看見他對著銅鏡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前前後後照了七八遍,連頭髮都重新梳了三回。」

  秋生嘿嘿一樂:「那不是緊張,那是臭美。」

  「少胡說八道,」方啟瞪了兩人一眼,「回頭讓師父聽見了,看他不收拾你們。」

  秋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貧。阿威倒是臉皮厚些,笑嘻嘻地壓低聲音說:

  「師兄你放心,師父今兒個忙著應付新娘子,哪有空來收拾我們?」

  方啟懶得理這兩個沒正形的,叮囑他們把後院全部布置好,轉身朝偏殿走去。

  偏殿裡,文才正帶著幾個茅山來的小道士擦拭供桌。

  桌上擺著今日大婚要用的物件,一對龍鳳紅燭;兩盞合卺酒用的青瓷杯以及;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蓋頭。

  方啟走過去,拿起那方蓋頭看了看,輕薄的綢料,觸手細膩,邊緣繡著雲紋和福字,針腳細密勻稱。

  他放了回去,側頭問文才:「鷓姑師叔那邊,什麼時候能到?」

  文才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答道:「師兄!估摸著就要到了,只是按您的吩咐,隊伍走東街繞一圈,再回道觀,好讓街坊鄰居都看看熱鬧。」

  方啟點了點頭:「時辰呢?」

  「趙師伯祖親自掐的吉時,巳時三刻。能趕回來,誤不了。」

  方啟「嗯」了一聲,又環顧了一圈偏殿,確認一切都已妥當,轉身出了偏殿。

  此刻,正殿大院裡已經漸漸熱鬧起來。

  東南西北四人正合力擺放桌椅。

  指揮他們的則是任府的周管家,從桌布的鋪法到茶杯的朝向,事無巨細,恨不得連筷子尖朝哪個方向都定下來。

  搞的四人哭笑不得。

  門口那邊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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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道長正叉著腰站在門邊,跟幾個先到的鄉紳說笑,一旁的千鶴道長也偶爾搭幾句話。兩人一唱一和地迎客,倒是難得的默契。

  石階下方,張大膽和家樂並排站在一張長案後面,案上攤著紅紙和筆墨,旁邊還放著兩隻敞口的竹編筐,裡頭已經攢了小半筐禮品。

  張大膽低頭在一張紅紙上記著什麼,家樂則站在一旁,負責接過客人遞來的禮盒,再轉手遞給張大膽登記。

  就在這時,巷口拐角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走到近前,朝四目和千鶴拱了拱手:「四目道友,千鶴道友,貧道來討杯喜酒喝,可別嫌我多添了雙筷子。」

  來者正是閣皂山的胡守正道長。

  四目連忙迎上去,咧嘴笑道:「胡道長說哪裡話!你來得正好,酒水管夠!來來來,先進去坐!」

  他側身朝院子裡做了個「請」的手勢,又轉頭朝家樂喊了一聲,「家樂!記上!胡道長帶了兩壇竹葉青!」

  家樂連忙應聲,低頭在紅紙上添了一筆。胡守正笑道:「四目道友好眼力,隔著罈子都能聞出酒味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弟子,手裡各拎著一包東西。

  劉道長快步上前,朝四目和千鶴拱手笑道:「二位,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今日林師兄大喜,貧道豈能不來?」

  千鶴道長連忙還禮:「劉師兄客氣了!快快請進!」

  劉道長腳跨進門,一眼便看見了院子當中忙活的方啟,也快步上前去見了禮。

  方啟連忙扶起劉海,笑道:

  「劉師叔,今日我只是師父的徒弟,您可不用跟我客氣,看您身子骨還不錯,今日可要多喝兩杯!」

  劉道長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不過阿啟,你如今掌了茅山,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由著性子亂來了。」

  兩人正說著,巷子那頭又來了一輛驢車,趕車的正是破衣門的徐真人。

  他車板上堆著幾個不大的包袱,懷裡還抱著一隻紅漆木匣。跳下車時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十分感慨。

  四目是個人精,自然知道徐真人在感慨什麼,連忙迎了上去,替他接過那隻木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徐師弟,今日是大日子,可別一個人躲牆角抹眼淚。」

  徐真人笑著搖了搖頭:「四目師兄說笑了。林師兄大喜,我高興還來不及,哪來的眼淚?」

  他嘴上這麼說著,眼眶卻實實在在紅了一圈。

  方啟自是不會讓師長們久站的,他迎上前去,朝徐真人拱手行了一禮:

  「徐師叔,您來了就好。一路辛苦,您快先到院子裡坐。我師父待會兒准得拉著您說半天話。」

  徐真人見方啟一點掌門架子也沒有,便握住方啟的手,輕輕拍了拍:「阿啟,你有心了。」

  方啟將徐真人迎進院中,然後吩咐東南西北幾個照看好師叔伯們,又繼續忙去了。

  沒過多久,任老爺和任婷婷也到了,一進門就被四目道長拽到正殿前頭去坐了。

  緊接著是譚家鎮的譚鎮長,帶著兩個家丁,抬著一壇封了紅泥的老酒,說是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今天特意挖出來給九叔賀喜。

  再有就是鎮上的幾位老善信,自發湊了一桌賀禮,雖然不過是些雞蛋、紅棗、自家蒸的糕餅,卻一進門就拉著文才的手說個沒完,文才一邊應著一邊還得騰出手來給她們遞茶,忙得額角都冒了汗。

  吉時還沒到,道觀里里外外就已經滿滿當當了。

  案上的賀禮堆得像座小山,無奈之下,周管家只得臨時叫來了幾個任府的家丁,幫忙把東西往後院。

  趙師伯祖這會兒坐在正殿左側的太師椅上,江勇和廖傑兩個徒弟則各自立於他兩側,替他端水倒茶。

  而後院的房門內,九叔已經是第三次整理衣襟了,頭髮梳過好幾遍了。只是那眉心的一字紋,怎麼都松不開。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伸手去拉門閂,卻又縮了回來,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別緊張」「又不是沒主持過法事」「這跟法事能一樣嗎」云云。

  門外,方啟看著時辰已經帶著秋生和阿威在廊下候著了。

  秋生靠在柱子上,歪著頭往門縫裡瞅了一眼,又縮回來,壓低聲音跟阿威嘀咕:

  「師父怎麼還在裡頭轉圈呢,跟那拉磨的驢似的。」

  阿威正要回嘴,方啟已經清了清嗓子,抬手叩了兩下門板:「師父,趙師伯祖說您該出去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九叔站在門內,面上繃得緊緊的,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看了方啟一眼,開口問:

  「迎親的隊伍…到了?」

  「快了,剛有弟子傳了話來,說已經過了鎮口的牌坊。」

  聽到此,九叔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片刻後,他「嗯」了一聲,邁步跨出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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