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途中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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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又走了大半日,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前方山路拐彎處,隱約露出一角飛檐。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廢棄的廟宇。

  山門歪斜著,門楣上的匾額已經看不清字跡,院牆坍塌了大半,碎石和枯枝散落一地。

  正殿倒是還算完整,門窗雖然破敗,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方啟在廟門前停下腳步,沒有急著進去。

  他整了整衣襟,朝那黑洞洞的殿內拱了拱手,朗聲道:「過路之人,借貴寶地歇腳一晚,多有叨擾,還望海涵。」

  家樂跟在後面,看見師兄這副做派,倒是沒覺得奇怪。

  師父教過他——出門在外,夜宿荒廟野祠,不管裡頭有沒有東西,先打個招呼總沒錯。

  有東西的,你禮數到了,人家也不好為難你;沒東西的,就當給自己壯壯膽。

  他連忙也跟著拱了拱手,嘴裡小聲念了句「打擾了打擾了」。

  兩人跨進殿內。

  正殿不大,正中供著一尊早已辨不清面目的神像,供桌歪倒在一旁,香爐翻扣在地,積了厚厚的灰塵。

  牆角堆著些乾草和破布,看起來以前也有人在此歇過腳。

  方啟掃了一眼,在靠牆的角落裡尋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把包袱放下,盤膝坐下。

  家樂挨著他坐下,從包袱里摸出兩個乾糧,遞了一個給方啟。

  「師兄,吃一口墊墊。」

  方啟接過,掰了一半,慢慢嚼著。

  家樂則是困意涌了上來,靠在牆上,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驚雷,直接在頭頂炸開。

  家樂一個激靈從牆上彈起來,差點沒蹦到房樑上去。

  緊接著,瓢潑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雨點砸在破瓦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狂風裹著雨水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殿內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

  「乖乖…」家樂縮了縮脖子,連忙把包袱往懷裡摟了摟,「這雨說下就下,也太邪門了。」

  方啟也覺得有些奇怪,於是閉著眼,右手從袖中伸出,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飛速點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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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方啟睜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原來如此。

  家樂滿肚子疑惑,但見師兄不說,也知道是師兄不想說,只好也閉上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雨點。

  不知過了多久。

  雨聲依舊,風卻小了些。

  殿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

  家樂猛地睜開眼,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桃木劍上。

  幾道身影從雨幕中走了出來。

  是幾個年輕女子,穿著各色素雅的衣裙,手裡撐著油紙傘。

  她們走到殿門口,收了傘,抖了抖裙擺上的水珠,抬頭看見殿內有人,明顯愣了一下。

  領頭的是個穿淡綠色衣裙的女子,眉目清秀,膚若凝脂,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

  她的目光在方啟和家樂身上掃過,臉上的驚訝只持續了一瞬,隨即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身去,低聲對身後的同伴說了句什麼。

  那幾個女子也紛紛低下頭,臉上都帶著幾分羞澀,像是沒想到這破廟裡會有人。

  領頭的女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兩步,朝方啟微微欠身,輕聲道:

  「這位公子,我們姐妹幾個趕路遇雨,想在此避一避,不知…」

  說著,她期待的看著方啟。

  方啟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淡淡道:「都是趕路人,這廟也不是我家的,姑娘請便。只是——」

  「江湖規矩,各走一邊。明早雨停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互不打擾。」

  領頭的女子聽完,臉色有些變化。

  她盯著方啟看了兩息,抿了抿唇,後退一步,再次欠身。

  「公子說得是。是我姐妹幾個冒昧了。」她直起身,朝身後的同伴一招手,「我們走。」

  她們重新撐開傘,魚貫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說來也怪——那幾個女子離開不到一分鐘,雨就停了。

  家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蹭到方啟身邊,好奇問道:

  「師、師兄…剛才那幾個…是什麼東西?」

  方啟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些花草成精。」

  家樂倒吸一口涼氣:「花草成精?那、那她們是來害人的?」

  「害人?」方啟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她們是來找夫婿的。」

  家樂驚訝道:「找、找女婿?」

  方啟知道他不懂,慢悠悠地解釋起來:

  「花草成精修行到一定地步,需要借一點人間的陽氣來調和體內的陰氣。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個陽氣足的年輕男子,結一段露水姻緣。」

  他看了家樂一眼,「我們年輕,氣血旺盛,加上走了一天的路,身上帶著活人氣,她們是被這個吸引來的。」

  家樂的臉「唰」地白了,又「唰」地紅了,白紅交替,精彩極了。他結結巴巴地問:

  「那、那不是要吸我陽氣?我會不會…」

  「不會。」

  方啟打斷他,

  「這不是害人的邪術,是人家修道的一種方式。她們取了你的陽氣,同時也會把自身的元陰渡給你,陰陽互補,對人沒有什麼損傷。你睡一覺起來,頂多覺得有些疲乏,休息幾日就好了。」

  「不過,這種事講究你情我願。她們不會強迫,你若不願意,她們就走。而且——她們只待一段時間,等修行的關口過了,自然就會離開,不會糾纏。」

  家樂聽得一愣一愣的,腦子裡一片漿糊。他撓了撓頭,小聲問:「那、那她們怎麼走了?師兄您也沒動手啊…」

  方啟瞥了他一眼:「我跟她們說了黑話。」

  「黑話?」

  「江湖規矩,各走一邊。」方啟解釋道,「這話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來路,你們也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惹誰。她們看清楚了,咱們不是好惹的,自然就走了。」

  家樂這才恍然大悟,用力點了點頭,可隨即又皺起眉頭,一臉擔憂地問:「師兄,那她們走了,會不會去別的地方害人?」

  「害人?」

  方啟搖頭,再次跟家樂解釋了一遍,

  「我說了,這不是害人。她們找的是願意的人,不強求,不糾纏。天底下的修行法門千千萬萬,人家走的是人家的路,只要不傷天害理,咱們管不著。」

  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在牆上:「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家樂「哦」了一聲,縮回牆角,把包袱往懷裡摟了摟。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還在轉著方才那幾個女子羞澀的模樣,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迷迷糊糊地沉入夢鄉。

  接下來的幾天,倒是一路太平。

  沒有遇上攔路的強人,也沒有撞見遊蕩的孤魂野鬼,連路邊茶棚里都是正常的百姓。

  家樂一開始還繃著神經,走幾步就要四下張望一番,生怕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蹦出點什麼來。

  走了兩日見無事,漸漸也就放鬆了,話也多了起來,嘴也碎了起來。

  「師兄,你說那天晚上那幾個花草成精的姑娘,後來去了哪兒??」

  「師兄,你說她們活了那麼久,是不是見過好多朝代更替?那得多大歲數啊?」

  「師兄,你說她們要是真找了夫婿,生出來的孩子是人是妖還是半人半妖?」

  方啟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問得腦袋嗡嗡的,腳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你操的心倒是不少。」

  家樂嘿嘿一笑,撓了撓頭,也不覺得尷尬,繼續絮叨:

  「師兄,我這不是好奇嘛。你什麼都懂,我就什麼都想問。你要是不耐煩,我就不問了。可你要是不回答,我心裡就痒痒,痒痒了就睡不著,睡不著了明天就沒精神趕路,沒精神趕路就要拖累你——」

  「行了行了。」方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面無表情,「你問。」

  家樂看方啟答應了,連忙湊上來:

  「師兄,你怎麼看出來那幾個姑娘是花草成精的?我看了半天,只覺得她們長得好看,別的什麼都沒看出來。」

  方啟繼續往前走,隨口答道:「跟你師父學的那兩年,他教過我如何分辨精怪的氣息。花草成精跟動物成精不一樣,身上沒有腥臊氣,反而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味。那天晚上你聞見沒有?」

  家樂一愣,撓了撓頭:「聞、聞見了?我還以為是廟裡有香火味——」

  「香火味和草木清香,你分不清?」

  家樂訕訕一笑,不敢接話。

  方啟繼續道:「還有,她們走路的姿勢——腳步輕,落地無聲,裙擺不動。尋常女子走不了那樣的路。精怪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化為人形,但走路的習慣改不了。腳步越輕,道行越深。」

  家樂聽得連連點頭,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又追問:「那還有呢?」

  方啟想了想,又道:「她們的影子。」

  「你那天晚上注意了沒有?」

  家樂仔細回想了一番,老實說道:「沒、沒注意。」

  「她們的影子比尋常人要淡。」

  方啟說,

  「道行淺的精怪,影子幾乎看不見。那天那幾個,影子雖然淡,但還是有的,說明道行不淺。她們要是想害人,不用跟你商量。」

  家樂倒吸一口涼氣,又追問道:「那你跟她們說的那幾句黑話,又是跟誰學的?」

  方啟瞥了他一眼:「跟你師父學的。」

  家樂一愣:「我師父?」

  「你師父走南闖北趕屍,什麼場面沒見過?跟精怪打交道、跟鬼魂講價錢、跟邪修鬥法——哪一樣不是經驗?你以為你師父那些年攢下來的,就只是趕屍那點本事?」

  家樂一聽,想起師父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翹著二郎腿喝茶,要麼就罵人,動不動就說「你師父我當年如何如何」。

  他一直以為那是師父在吹牛,如今聽師兄這麼一說,忽然覺得那些「當年如何如何」,恐怕大半都是真的。

  方啟見他沉默,便放緩了語氣:「你師父的本事,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他只是不愛顯擺。」

  家樂低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兩人又走了一陣,家樂才重新開口:

  「師兄,那你在茅山閉關那半年,都學了些什麼?我看你現在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

  方啟想了想,如實答道:「茅山藏經閣的書,我看了一部分。五行咒法、追蹤術、厭勝術、陣法進階、丹藥基礎——每樣都學了一點,但每樣都不精。半年時間太短,能把基礎打紮實就不錯了。」

  家樂聽得眼睛都亮了:「五行咒法?那是什麼?能呼風喚雨嗎?」

  方啟搖了搖頭:「不能。五行咒法講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本質與變化。學了這個,能更好地理解天地萬物的運轉規律,也能在鬥法中多一些應對手段。至於呼風喚雨——那是傳說,我沒見過。」

  家樂「哦」了一聲,又問:「那追蹤術呢?是不是像狗一樣,聞著味兒就能找到人?」

  方啟嘴角抽了一下:「你可以這麼理解。但比狗鼻子准。」

  家樂嘿嘿一笑,又問了一堆問題——厭勝術是什麼、陣法進階有多難、丹藥基礎要不要嘗百草。

  方啟一一作答,偶爾被問得煩了,就瞪他一眼,家樂便縮縮脖子,訕訕地閉嘴,過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

  就這麼走走停停,說說笑笑,時間倒也過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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