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再上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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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很快就找到了。

  鎮上有專門出租馬車的人家,徐真人常年在附近走動,人頭熟,幾句話便談妥了價錢。

  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姓劉,趕了半輩子車,路況熟,人也實在。

  劉車夫趕著馬車在前面走,方啟和東南西北四人跟在後面。

  四目道長和徐真人同乘一輛,兩人多年未見,有說不完的話。

  方啟隱約聽見車廂里傳來四目師叔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還有徐真人時不時的笑聲,想來是在聊茅山的舊事。

  方啟坐在馬車裡,靠著車壁,聽著外面車輪轆轆的聲音,心裡難得放空了一會。

  阿東這時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方師兄,徐師叔那個徒弟…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傷的?」

  方啟聽到聲音,也回過神來,想起當年的事情,嘆了口氣,將銀寶的事簡單說了說——

  如何被錢開當作請神的媒介,如何神魂受損,醒來後便痴痴傻傻,認不得人。

  阿東聽完,也是一陣唏噓。

  「那孩子…怪可憐的。」阿東搖了搖頭,「還好有徐師叔,不然怕是早就…」

  他沒有說下去,但方啟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方啟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咱們才更要把徐師叔請上山。他一個人撐著,太苦了。」

  阿東也覺得是這個理,沒再問了。

  馬車趕了一日多,總算到了茅山腳下。

  方啟掀開車簾,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山巒,心潮起伏。

  山門還是老樣子。青石牌坊,兩側松柏蒼翠,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處。

  兩個守門的年輕道士遠遠看見幾輛馬車駛來,連忙站直身子,手按在腰間的令牌上,警惕地打量。

  四目道長的馬車走在最前面,車簾掀開,四目探出頭來,朝那兩個年輕道士一招手:

  「怎麼,你們兩個臭小子連我都不認識了?」

  那兩個道士看清是四目,連忙行禮:「四目師叔!」

  又看見方啟從後面那輛馬車裡跳下來,腰間的令牌一晃,兩人更是恭敬,連忙側身讓開。

  「大師兄好!」

  方啟點了點頭,朝他們拱了拱手,轉身招呼東南西北四人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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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則由四目交給了守門弟子囑咐讓他們將它送到邢堂去。

  安排妥當,一行人在山門前整了整衣冠,便沿著青石台階往山上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一座歇腳的小亭。

  亭子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百無聊賴地坐著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一眼就看見走在最前面的方啟。

  「方師兄——!」

  青竹猛地從石凳上彈起來,手裡的樹枝往地上一扔,撒腿就朝方啟跑來。

  跑到近前,一頭扎進方啟懷裡,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師兄!師兄!你可算來了!青竹等了你快一年了!」

  方啟被他撞得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哈哈大笑。

  他伸手摸了摸青竹的頭,說道:「怎麼?大師伯沒告訴你我要來?」

  青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撅得老高:

  「掌門師伯說了!說方師兄要來,讓青竹等著。可青竹等了好幾天了!天天在這兒等,從早等到晚,師兄你就是不來!」

  方啟看著他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路上耽擱了。你看,這不是來了嗎?」

  他從袖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青竹手裡——是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還是昨天路過鎮上時買的,一直揣在懷裡,沒捨得吃。

  「喏,給你的。」

  青竹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油紙,愣了一下,隨即打開,一股甜香撲面而來。

  他立馬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好次!師兄你太好了!」

  方啟看著他吃得滿嘴碎屑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行了,別光顧著吃。」他拍了拍青竹的腦袋,「去,跟大師伯說一聲,我們到了。」

  青竹連忙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包好,揣進懷裡,用力點了點頭:「嗯!青竹這就去!」

  說完,轉身就朝山上跑去,一溜煙消失在青石台階的盡頭。

  方啟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招呼四目和徐真人等人跟上。

  一行人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片建築群。

  總算是到了。

  方啟在大殿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四目和徐真人。

  「四目師叔,徐師叔,你們先帶東南西北去客房安頓。弟子去給祖師爺上柱香,然後去見大師伯。」

  四目點了點頭:「行,你去吧。客房的鑰匙我知道在哪兒,不用操心。」

  方啟又看向徐真人:「師叔,銀寶師弟那邊,您先安頓好。等弟子見了大師伯,再跟他說銀寶的事。」

  徐真人連連點頭,臉上的感激之色藏都藏不住:「方師侄費心了。」

  方啟笑了笑,轉身朝大殿走去。

  殿內香菸繚繞,三清祖師的神像莊嚴肅穆,兩側是三茅真君等茅山歷代祖師的牌位。

  方啟走到供桌前,淨手,焚香,退後一步,撩起衣袍,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茅山弟子方啟,今日回山,特來向祖師爺請安。弟子不孝,來晚了。」

  他直起身,將三炷清香插入香爐,看著那青煙裊裊上升,又在心裡默默禱祝了幾句,這才站起身,退後兩步,又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大殿。

  剛走到殿門口,就看見青竹從迴廊那頭跑過來。

  「方師兄!」

  青竹跑到他面前,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掌門師伯說…說讓您先去休息…他那邊還有幾件事沒處理完…等忙完了再見您…」

  方啟點了點頭,伸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知道了。你慢點跑,別摔著。」

  青竹直起身,咧著嘴笑:「師兄放心,青竹跑得快,摔不著!」

  方啟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搖了搖頭,跟著他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客房還是上次住的那間院落,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明几淨,桌上還擺著一壺熱茶和幾碟點心。

  青竹蹦蹦跳跳地跑進去,把門窗都推開,讓陽光灑進來,又跑回來拉著方啟的袖子往裡拽。

  「師兄,您看看,缺什麼不?青竹去拿!」

  方啟在屋裡走了一圈,點了點頭:「不缺。挺好。」

  青竹這才滿意地笑了,從懷裡掏出那包桂花糕,又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師兄,您先歇著,青竹不打擾您了。大師伯說,等他忙完了,讓青竹來叫您。」

  方啟應了一聲:「去吧。」

  青竹朝他揮了揮手,一溜煙跑了出去。

  方啟站在窗前,看著青竹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在桌邊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過了約莫兩個時辰,青竹興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方師兄!方師兄!」

  「掌門師伯忙完了!讓您去大殿!」

  方啟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拉開門。

  「走吧。」方啟拍了拍他的腦袋,大步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裡,石堅身著黑白道袍,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喝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方啟走進來,放下茶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方啟依言坐下。

  石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嗯,精氣神不錯。這段時日,沒少吃苦吧?」

  方啟笑了笑,搖搖頭:「托大師伯的福,弟子還好。」

  石堅哼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膝上,

  「說吧,這段時日,到底怎麼回事?你師父信上寫得語焉不詳,有些事還得問你。」

  方啟也不瞞著,便從任家鎮的教堂說起,到馬賊劫掠、洋鬼子的實驗村、任天堂被注射藥劑變成殭屍、山谷里三方對峙…一樁樁一件件,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他這次說的詳細,石堅也聽得仔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著,好在是沒有打斷他。

  方啟說完,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大師伯開口。

  石堅見他沒有什麼其他要補充,於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緩緩放下:

  「你師父在信上提過,你懷疑任家那個丫頭,是倭人和洋鬼子之間的聯絡人?」

  「是。」方啟點頭,「弟子只是推測,做不得准。」

  石堅「嗯」了一聲,沒有追問,話鋒一轉:「另外關於西洋殭屍的事,聽聞你在譚家鎮那晚,一人拖住了它們的頭領。後來還在任家鎮的大樹林,廢了那東西,留了一條活口?」

  方啟老實點頭:「是。弟子想著,留活的比殺了好。一來能問出些東西,二來…茅山日後要整理應對西洋殭屍的法門,總得有個活靶子供弟子們研究。」

  石堅看著他,心中寬慰,點頭道:「嗯,考慮得周到。那活口可曾審問?」

  方啟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弟子本想在山下審問,但一來路途遙遠,押著那東西不方便;二來弟子想著,山上條件更好,審起來也更穩妥。」

  石堅繼續道:「你把那東西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方啟道,「四目師叔讓山門弟子幫忙押著,此刻應該已經送到刑堂趙師伯祖那裡了。」

  石堅對於這個安排十分滿意,站起身,背對著方啟道:

  「阿啟,此次我叫你回來,一來是讓你整理西洋殭屍的材料,作為茅山日後教導弟子的範本;二來——」

  「你師父說的那個道法結合槍械。我想讓你把那些東西,也一併寫進材料里。」

  「時代變了。咱們茅山不能固步自封。洋人的東西,有些確實比咱們的好用。該學的學,該用的用。至於怎麼用,用到什麼地方——」

  他看著方啟的眼睛,「那就是你的事了。」

  方啟一聽,這差事可不小,感嘆大師伯這真是…把他當茅山的未來在培養。

  不過,大師兄信任他,他豈有退縮之理,他站起身抱拳回應:「弟子明白。大師伯放心,弟子一定盡心盡力。」

  石堅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西洋殭屍的事倒也不急。你先把自己安頓好,休息幾日,再慢慢整理。」

  他走回椅子邊坐下,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至於那個活口,等你有空了,讓你師伯祖陪你去刑堂審一審。那東西邪門,你又是這方面的專家,順便也跟著你師伯祖學學。」

  方啟應道:「是,大師伯。」

  石堅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此次過來,路上可有什麼不順?」

  方啟連忙將徐真人和東南西北四人的事說了一遍——徐真人如何一個人照顧銀寶,實在辛苦,他便斗膽請徐真人一同上山;東南西北四人根基紮實,難得有機會回山參謁祖師,便一併帶了回來。

  石堅聽完,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讓他們安心住著。」

  「銀寶那孩子的事,我會讓藥堂的師叔去看看。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方啟大喜,連忙站起身,朝石堅深深一揖:「多謝大師伯!」

  石堅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

  「行了,別動不動就謝。你是茅山弟子,他們也是茅山弟子,我做這些,是分內之事。」

  方啟直起身,嘿嘿一笑,沒再說什麼。

  石堅看著他,忽然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往桌上一扔。

  「拿著。」

  那瓷瓶通體青白,瓶口用紅布封著,上面還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寫著「養元丹」三個字。

  方啟一愣:「大師伯,這是——」

  「養元丹。你好歹也是我茅山未來的門面,也不能太寒酸。」

  方啟握著那瓶養元丹,只覺得掌心溫熱,心裡也是暖洋洋的。

  他沒有推辭,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點了點頭:「多謝大師伯。」

  石堅「嗯」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問道:「還有什麼要說的?」

  方啟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了。」

  石堅擺了擺手:「行了,那就去休息吧。有時間我再檢查檢查你的修為有沒有落下。」

  方啟站起身,朝石堅行了一禮:「是,大師伯。弟子告退。」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石堅的聲音——

  「來人。」

  一個年輕道士從殿外快步走進來,垂手恭立:「掌門。」

  「去,把四目叫來。就說我有事找他。」

  那年輕道士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方啟沒有停留,大步走出大殿,只是心裡默默祈禱。

  四目師叔,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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