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蕭何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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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慧正式入崑崙外門那天,棲霞峰正在下清明節後的第一場雪。她領了外門弟子的素色道袍和身份玉牌,被管事師兄領到客寮,推開房門時,一個正在榻上打坐的少女抬起頭來。四目相對,那少女先開了口,聲音細細柔柔的,和棲霞峰的瀑布聲完全不同。

  「你是新來的?」

  「我叫何慧,修金系。」何慧把包袱往空榻上一擱,動作利落得跟行軍紮營似的。

  「我叫薛晚瑩,修土系。」少女從榻上下來,幫她接了一把包袱,「我比你早來半年。這間寮房就咱倆住,你睡南邊那張榻吧,南邊暖和。」

  何慧打量了一圈這間不大的寮房——兩張硬板榻,兩方桌案,兩盞油燈,窗台上擱著一小盆不知名的綠植,是薛晚瑩從山下帶上來的。她忽然覺得這間簡樸的寮房比家裡那個堆滿繡花繃子的閨房自在得多。

  「你身體不太好吧?」何慧把軟鞭解下來掛在榻邊,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薛晚瑩愣了一愣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何慧在她對面坐下,說:「你呼吸之間靈力流轉不太順,應該是先天體弱,後天用土系法術在補,補得不錯,但底子薄,到金丹期估計要費些勁。」薛晚瑩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才剛進門,怎麼跟靈鑒課先生似的。當真看得這麼准?」何慧也笑了,從包袱里翻出一包桂花杏脯遞過去,說:「這是我從家裡帶的,雖然路上壓得有些扁了,味道應該還行。」薛晚瑩接過蜜餞,拿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片刻,眼睛亮了,問:「是不是京城的桂花杏脯?」何慧問你怎麼知道。薛晚瑩說:「我小時候跟爹進京趕考吃過一回,就是這個味道。」何慧說:「那你多吃點兒,我帶來好多。」

  當晚熄燈後,薛晚瑩躺在南邊的榻上翻了個身,忽然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何慧,你一個姑娘家,年紀也不大,怎麼一個人跑這麼遠來崑崙修道?家裡人捨得嗎?」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後何慧的聲音從北邊的榻上傳過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坦蕩:「逃婚。」

  薛晚瑩猛地從榻上坐起來:「逃婚?!」

  「指腹為婚。」何慧把胳膊枕在腦後,望著房樑上那盞沒點亮的油燈,聲音很平,「兩家父母早年定下的親事,我連對方的面都沒見過。後來聽說是個病秧子,一打就趴下的那種。」她頓了頓,委屈地說,「我不想嫁,就跑了。」

  薛晚瑩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躺回去,說:「那你膽子也太大了吧。」何慧說:「從小跟著家裡跑鹽幫,走南闖北慣了,不怕路遠。」又補了一句,「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別跟別人說啊。」薛晚瑩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忽然覺得這個新來的室友身上有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棲霞峰的瀑布,看著清清涼涼的,底下藏著的是能鑿穿石頭的力道。

  次日寅時,天還沒亮透,棲霞峰的晨鐘便響了。何慧從榻上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用過早膳後跟著薛晚瑩第一次走向外門弟子的課堂。

  順著山間石階逐級上行,山風順著崖壑穿盪而來,裹著晨間未散的霜氣,輕輕拂動她鬢邊碎發。她抬眼順勢遠眺,目光掙脫層層山霧,才真正窺見崑崙神山的壯闊全貌。

  雲海翻湧的雲天之間,一方懸圃凌空懸浮,不著一寸山根,無半分攀援之路,孤零零立在清冥之上。圃中瓊草鋪地,靈泉蜿蜒環流,細碎靈光順著泉霧漫溢開來,溫柔又清寂。

  她視線再往上抬,越過茫茫雲絮,極巔之處九道瑩白玉欄錯落排布,淡淡靈光浮漾繚繞,遮住了高台地表的古老井口。遙遙望去,只覺神聖縹緲,半點看不清內里光景。

  更上方的九重增城深深隱入霄漢,望不到盡頭。

  目光順著神山脈絡往下落,四道靈水各分途發源,河水澄澈、赤水沉潤、洋水迤邐、弱水縹緲,四道水脈順著山勢蜿蜒流淌,煙光水色漫向無邊大荒。時有素色仙禽振翅掠過長空,清唳一聲,轉瞬便消失在雲山霧海之間。

  整座崑崙靜穆寥廓,天地蒼茫的氣韻盡數收攏在此一方神山之中。何慧駐足片刻,眼底藏著幾分嘆服。世人皆傳帝俊之下都仙氣鼎盛,今日親至,才知世間真有這般不落凡塵的仙家秘境。

  課堂設在棲霞峰半山腰的傳經堂,四壁鏤空,山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幾個新來的弟子直縮脖子。何慧倒不覺得冷,她從小跟著爹爹何復在北境軍營長大什麼天氣沒遇過,北境的風比這刺骨多了,還經常滿天沙子呢。她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個蒲團坐下,薛晚瑩坐在她旁邊。窗外正對著棲霞峰的瀑布,水聲轟隆隆地傳進來,她忽然覺得這地方很適合打瞌睡。

  前排已經坐了兩個少年。左邊那個正趴在案上補覺,道袍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亂,一看就是寅時被硬拽起來的。右邊那個脊背挺直,素色道袍一絲不苟,木劍擱在案邊,正低頭翻著一卷舊譜。何慧只能看見他的側臉——眉骨到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山風透過窗戶吹進來,把他垂在肩頭的發梢吹得輕輕拂動,他卻板正端肅,好似一尊穿著素色道袍的白玉雕像。

  「坐第一排那兩個是誰?這麼積極。」何慧壓低聲音問薛晚瑩。

  薛晚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淺淺笑了一下:「左邊趴著那個是劉玄浠,玄門世家子。他家裡對他期望特別高。都說道門幾乎沒有一世修成仙的。到了他這一輩,族中長老看他天生根骨好,對他能修成正果寄予厚望。所以他練得可苦了,每晚都練到後半夜,寅時又被拽起來上早課,每天這麼熬能不困嗎?」她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些許佩服,「不過他嘴上從來不抱怨,就是趴著補覺的時候誰也叫不醒。」

  何慧又多看了那個趴在案上的少年一眼。他道袍袖口磨得發白了,右邊手指上纏著一小截舊繃帶,大約是昨晚練劍又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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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晚瑩把目光移向右邊那個,說:「那個是蕭珵,木系,這批外門弟子裡修為最高的,築基圓滿,劍術在同輩中無人能出其右。俗家還是個貴公子呢。」

  何慧想起來入門那天拐角撞到的那個身影,若無其事地說:「聽起來很厲害。」

  薛晚瑩說:「厲害是厲害,就是性子太冷了,跟崑崙山頂的雪似的。好些女弟子看他長得帥,主動和他說話,他理也不理。劉玄浠跟他一個寮房,說從來沒見他笑過。劉玄浠一個玄門世家子都比他隨和多了。」

  蕭珵。何慧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後自然地移開,從腰間解下軟鞭擱在案邊,動作和平時一樣穩。她的心像被一頭小鹿撞了一下。她把軟鞭重新擺正,心想——原來他長這樣。和她想的不太一樣,比她想的更好看一些。他不愛搭理主動接近他的女弟子,說明不愛招惹,成親以後能省心不少。不過不能讓他覺得我上趕著接近他,何慧心想。

  這時補覺的劉玄浠打著哈欠從案上爬起來,揉著眼睛發現後排多了個新面孔,立刻來了精神,轉過身主動搭話:「新來的師妹?你修什麼系?」

  「師兄好,我修金系。」何慧說。

  「怎麼稱呼?」劉玄浠問。

  「在下何慧,請多指教。」她答道。

  「我是蒼梧派劉氏劉玄浠,水系。」劉玄浠指了指旁邊,「這位是蕭珵,木系。」

  何慧點點頭:「蕭師兄好,幸會。」

  蕭珵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依舊落在那捲舊譜上。何慧也不在意,把注意力轉回劉玄浠身上:「劉師兄,你的手怎麼了?」劉玄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截舊繃帶,渾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昨晚練劍練得晚了些,磨破了點皮,不礙事。」

  這時講經的內門弟子清樾進來了,他是雲柄長老座下弟子,也是不苟言笑的做派。眾外門弟子都不再聊天,開始聽課。

  清樾講的是《元靈真經》,講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時頓了頓,說道太一和帝俊都是盤古大神嫡子,化生於東海歸墟之上的一朵九色蓮中,之後輔佐帝俊平定三界,受封儲君之位,尊稱東皇太一,是東方的至高神。如今道門典籍中尚存其名,然其事跡,已多散佚。

  弟子們邊聽邊飛快地記著筆記。

  何慧的筆尖頓了一下。

  東皇。太一。東海。九色蓮。

  這四個詞在她腦子裡排成了一列,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輕輕震了一下。她想起第一天進門時,迴廊壁畫上那朵紫氣縈繞的九色蓮。原來世間只有過那一朵的蓮花,是有主人的。她張了張嘴想問一句「那東皇后來怎樣了」,但清樾已經翻過一頁經文,繼續往下講了。何慧把話咽了回去,指尖在竹簡邊緣劃了一道,沒問出口。

  旁邊劉玄浠已經重新趴回案上,眼皮開始打架。

  散課後,劉玄浠從案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回頭沖何慧、薛晚瑩這邊咧嘴一笑:「走吧,一起去膳堂,今天有紅燒肉。「

  何慧眼睛一亮,收拾案卷的動作都快了幾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何慧和劉玄浠、李長平也漸漸熟絡起來。她性子直爽熱心腸,和誰都能處得好,連講課的內門懷字輩大師兄懷淵都誇她悟性高進步快,金系法術一點就通。劉玄浠是個自來熟,嘴又貧,最喜歡逗這個新來的小師妹,可惜每次都討不到便宜。

  一回課間歇息,劉玄浠轉過身子,胳膊搭在案沿,探過頭來:「何師妹,你這一手金系法術是跟誰學的?出手怎麼這般利落。何慧說:「跟我爹學的,我爹是鹽幫押貨的。」劉玄浠說:「難怪,看你這架勢將來上了戰場就是一尊女殺神。」何慧說:「女殺神不好聽,叫巾幗英雄更威風些。」劉玄浠被噎得直拍薛晚瑩的肩膀:「薛師妹,你快管管她。」薛晚瑩猛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何慧說得對。」


  吃飯時他憨厚地感嘆了一句:「何師妹人真好。」劉玄浠立刻接上,把手裡筷子轉了一圈,難得正經了幾分:「說真的,何師妹修金系,我修水系,金生水,按理說倒是挺合適的。」說罷他把後背挺直,嘆了口氣,「可惜我族中長老對我期望太高,我不能辜負他們的厚望。和正道飛升相比,其他都得放放。」

  薛晚瑩在旁邊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劉師兄,你想過沒,等你飛升了,何師妹說不定已經被別人拐跑了。」劉玄浠立刻坐直了,義正詞嚴地表示:「我這是為了道業,不是怕族中長老責罰。」李長平在旁邊也憨厚地補了一刀:「劉師兄昨晚練劍時還說,要是能與金系道友結成道侶就好了。」劉玄浠漲紅了臉:「你別胡說!」全桌人都笑了。

  何慧笑著搖了搖頭,眼睛看似不經意地撇了一眼蕭珵,低下頭繼續扒飯。

  滿桌笑語聲中,坐在長凳最里側的蕭珵依舊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只是他夾菜的動作停頓了短短一瞬——金生水。他是木,金克木。她天然克他。他和平常一樣繼續把那筷子青菜慢慢咀嚼,沒有參與同門閒聊。

  類似的話聽多了,蕭珵就算從不主動搭話,也難免對這個最後進外門的小師妹多了幾分印象。金系單靈脈,純度很高。性子直爽,人緣好。喜歡各種美食,尤其愛吃紅燒肉和焅對蝦。他知道的不少——都怪身邊這幾個話太密的同門。但也僅此而已。他沒有刻意注意她。非常偶爾地,他在藏經閣抄完經抬頭時,會看見靠窗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腰間纏軟鞭的少女,正咬著筆桿對著經捲髮愁。她的金系法術確實出眾,還有過目不忘之能,但抄經的時候筆鋒還是太硬,一看就是從小習武的手,握筆桿和握鞭子是一個力道。

  蕭珵低頭看著手裡的舊譜,方才那一頁的註腳已經看了幾遍,一個字也沒讀進去。他莫名又想起這個金系小師妹。三年一期的入門考核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時間。她一個中途插進來的,趕得上麼?他想到自己已有皇帝賜婚,又想到了從小與其他世家子弟不同的經歷,還有那些攪擾他心神的傳言,又覺得自己不該想得太多,便把舊譜翻到了下一頁。

  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從他旁邊走過,蕭珵余光中看見那身影腰間產了一條軟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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