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代君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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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曉日初升,蕭珵一如平日,獨自來到崑崙外門東書房看書。翻開舊譜時,舊譜里滑落了一張泛黃的箋紙,上面記著「大梁宣帝十三年「幾個字。他愣了一下,很多年前的畫面忽然湧上來——

  那一年一頂銀釘皂蓋的官轎被抬進了敕建欽天觀。轎身是墨綠官緞,四角綴著銀釘,在日光下泛著微冷的光。轎頂是烏木皂蓋,蓋頂上立著一枚錫葫蘆,明晃晃地映著朱雀大街的車馬人影。抬轎的是四名御前親衛,轎後還跟著兩名內侍。這排場放在朱雀街上,任誰看了都會認為裡頭坐的是一位四品京官。可轎子落穩,內侍掀開轎簾,走出來的是一個五歲孩童。

  孩童名叫蕭珵,寧國公府嫡二子。父親蕭瀾是世襲的寧國公,蘭陵蕭氏家主,當今陛下符鈞的表哥加連襟;母親是世家大族謝家嫡女,皇帝已故先皇后的親妹妹;姑姑是現在的皇后。蕭珵可以說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雖然生來不能繼承爵位,但按例能得個蔭封官,註定過錦衣玉食的逍遙貴公子生活。

  不過看似註定的命運軌跡還是因為意外發生了偏離。

  上個月,欽天觀觀主國師長源夜觀天象,見有異動,又進行了占卜,算出當今陛下恐有一劫,需要入道門清修十年方能化解。但陛下乃是真龍天子,萬乘之尊,日理萬機,哪裡能說出家就出家?好在長源說,這個劫如果能找一個皇帝親近的人,替皇帝出家修道也可以化解掉。

  於是滿朝文武開始了舉薦這個親近之人。一開始有人推薦太子去,皇帝不捨得,說接班人的培養不能耽誤。

  又有人推薦二皇子、三皇子,皇子們各自的娘親聽說了就去找皇上哭,說孩子還小不能去。皇帝都猶豫不決。

  皇帝的兄弟和叔叔呢?還在世的王爺們,不管身體好不好,都已經離京就藩了。當初把人家趕出去,現在要找人替代去觀里出家,又不是什麼好事,怎麼好意思提呢?

  好在世家大族也世代與大梁皇家聯姻,皇帝暗示世家大族的子弟可以自薦。不過各家舉薦上來的人選,不是不夠親近,就是皇帝覺得各自不合適。

  散朝後,皇帝留寧國公在御書房議事。蕭瀾私下奏請說,「臣次子蕭珵,甫方五歲,心性溫靜,不染塵俗。臣願舉薦此稚子入觀清修,為國代承祈福之約。以十載為期,居觀恪守清規,代蒼生消弭災晦;十載功滿,願力告成,再令歸府束髮向學。臣雖念稚子久離膝下,骨肉暌隔十載,於心難安。但臣與陛下有表親之誼,臣妹位居中宮,後族世受國恩,分當為朝廷分憂,不敢顧惜私親。蕭珵入觀之後,起居課業、清規戒律一概悉聽國師統攝管束,臣絕不私遣人往來關照,亦不藉此子妄求分毫恩賞。伏惟陛下聖鑒裁奪。」


  寧國公聞言叩首謝恩。

  離開家的那天,蕭珵的大哥寧國公世子蕭柏跑到府門口,看著弟弟蕭珵被內侍抱上轎子。蕭柏比蕭珵大兩歲多,已經知道了弟弟「替皇帝出家」意味著什麼——十年見不到面。他剛開口叫了聲「弟弟……」,被嬤嬤拉了下袖子,又把話咽回去了。父親蕭瀾站在府門內,面色如常,目光沉靜。

  蕭珵在轎中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他從始至終沒有掀開過轎簾,只從簾縫裡看見國公府門前那對石獅子逐漸縮小成兩個灰濛濛的點。

  母親沒有來送。臨行前夜母親謝宓在他房裡坐了很久,把他換洗的衣裳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包袱里,還放了一包他平素愛吃的桂花糕。五歲多的蕭珵還不知道母親紅著眼眶是因為什麼,只偶然聽見父親在書房裡和國師竊竊私語。

  敕建欽天觀就在皇城邊上,離寧國公府也不算遠。等轎子落穩,親衛掀開轎簾,國師長源站在欽天觀門外,鬚髮皆白,雪白的長眉被山風吹得微微拂動。他靜靜注視著這個從四品官轎里走下來的五歲孩童。

  蕭珵穿著過於寬大的道袍站在觀外的石階上。身後,那頂銀釘皂蓋的官轎正被親衛們抬著掉頭返回。

  「你很好。」國師長源說,「比他預想的更好。」

  蕭珵沒有問那個「他」是誰。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跟著國師身後跨進道觀。

  道觀里沒有國公府的少爺,也沒有四品太常寺少卿。只有一個五歲的孩子,和往後漫長清苦的修道歲月。

  七年的時光慢慢讓一個五歲稚嫩孩童長成十二歲的穩重少年。

  他只能在母親來欽天觀上香時短暫見上一面,交談不過寥寥數語。他偶爾會忽然想起她——疊衣裳時手指的動作,指甲上染過的鳳仙花汁;塞給他那包桂花糕時,油紙摩擦的沙沙聲。每當這時,蕭珵便會翻身爬起來,從包袱最底層摸出那個油紙包。糕還在,硬得像石頭,表面長了一層淡淡的綠毛。他不由得失神——母親也會想他嗎?下次來上香是什麼時候?他把油紙包重新裹好,放回原處。

  蕭珵在欽天觀的修道生活,早已從最初的被迫變成了習慣,又從習慣變成了主動。寅時起來做早課,誦《黃庭經》,習青木劍訣,在藏經閣抄經打坐,引天地靈氣淬鍊經脈。此外,他還會安排一個時辰跟著國公府派來的老師學習經史子集,兵法陣法這些世家子們原本的課業。

  國師長源發現蕭珵的木系靈根極為純淨,是天生修道的料子,有時站在他身後看他運氣,看著看著便會輕輕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蕭珵從前從未察覺。

  但十二歲的少年已不再是五歲那個被轎簾遮住視線的孩童了,他的神識在築基圓滿之後變得比從前敏銳得多。他聽見了那聲嘆息,也漸漸聽懂了道觀內外那些竊竊私語。

  替他送漿洗衣服的老嬤嬤嘴碎。有一回在廊下和另一個嬤嬤嘀咕,說這孩子生得越發俊了,國公爺和夫人來觀里上香的時候我遠遠看過,像夫人多一些,尤其眉眼不像國公爺,聽說像宮裡那位年輕時候的模樣。另一個嬤嬤趕緊掐了她一把,說你不要命了。蕭珵從廊下走過,兩個嬤嬤立刻噤聲低頭。他神色如常地走過去,走出去好幾步,才把手裡那本《黃庭經》攥得比平時緊了幾分。宮裡的那位——他自然知道是誰。當今陛下符鈞,與父親蕭瀾是表兄弟,於母親謝宓是在先皇后在世時的姐夫。他五歲那年被送進道觀,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替皇帝出家。但哪個公府侯府會捨得把嫡子送進道觀替皇帝出家?

  除非……

  香客們來欽天觀上香,偶爾也會在偏殿外遠遠看見這個抄經的少年。有人說他就是寧國公府那個代皇帝出家的二公子,有人壓低聲音說蕭皇后當年還是貴妃的時候,懷著四皇子那段日子寧國公夫人經常出入皇宮,碰巧寧國公還經常被派去巡邊云云。這些話像後山的風,一陣一陣地往蕭珵耳朵里鑽。他從不追問,也從不辯解,只是在藏經閣里抄經時,偶爾會對著經文上的走神,在站樁時身形偶爾晃一晃,又迅速站穩。

  國師長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某日課後他把蕭珵叫到靜室,桌上茶已涼了。蕭珵進門時他正望著窗外那株老松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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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築基圓滿已有月余。」國師開門見山,「下一步金丹期,至關重要。貧道修的是水系法術,你是木系靈根——築基以下貧道尚可點撥,再往上走,只怕誤你前程。」

  蕭珵沉默不語。

  國師轉過身看著他:「貧道年輕時曾在泰山修道潛心修行十餘載,後來經道門舉薦,前往崑崙深造,跟隨元明掌門修習,與雲柄真人以師兄弟相稱。雲柄師兄如今是崑崙的長老,也是崑崙一脈木系劍訣的宗師。若你願意,貧道修書一封,薦你去崑崙繼續修行。京城是非之地,這些年來的閒言碎語貧道也有所耳聞。於你心境不利,於你修行更不利。離開這裡,去崑崙靜修幾年,待道心穩固了,再回來不遲。只是崑崙不比京城,清修的條件還要艱苦些,不知你願不願意吃這個苦。」

  靜室里非常安靜。蕭珵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一陣一陣的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他站了許久,內心掂量好了,平靜地說:「弟子願意去。」

  「願意」七年前他五歲時也說過。那時候國師問他願不願意,他看著父親的目光透露出的父命不可違,於是他說他願意。後來皇帝傳他進宮,給他送行,又問他願不願意,他知道君命不可違,於是他說臣願意。此刻他知道了,修行這條路也是符合他自己意願的選擇,他願意繼續走下去。不是為了父親,不是為了皇帝,是為了他自己。

  國師微微頷首,捋了捋白須,神色間有幾分蕭珵看不懂的複雜。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措辭,最終只說了一句:「你比我想的還像他。」七年前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蕭珵沒有追問那個「他」是誰。今天他問了。

  國師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松風都換了好幾陣,才緩緩開口:「當今陛下年輕時,也曾在這座道觀住過一段日子。」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囑咐蕭珵明日一早動身,崑崙路途遙遠,他會派兩個弟子護送他入山,到了崑崙替他去看看師兄,他會向皇帝上表他去崑崙的事情,也會向寧國公府修書稟明,叫他不必掛念京城的事。

  蕭珵向國師深深一揖,退出靜室。

  夜色中的道觀極安靜,遠處鐘樓傳來晚鐘聲。他站在廊下,抬頭看著天上那輪明月,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一開始是為了替皇帝出家才來到這座道觀的,如今是為了他自己,修道這條路他想要繼續走下去。

  次日清晨,蕭珵背著竹箱踏出欽天觀大門。竹箱裡裝著國師的薦書、幾件換洗衣裳、他親手抄完的《黃庭經》《陰符經》和《道德經》各一本,還有一小包他自己做的桂花糕。這些年他早已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

  蕭珵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住了七年的道觀,晨光正從山巔透下來,把道觀的飛檐鍍成極淡的金色。然後他轉身走向那輛等在官道上的青布馬車,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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