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走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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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值房的燭火跳了一下。

  何復筆沒停,在一份北境糧草調運的呈文上批了個「准」字。他出身登州衛世襲武官之家,因軍功卓著,朝廷徵調入京,加兵部侍郎銜,協理軍務。墨跡還沒幹透,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親兵叩門,說何府來人,有急信。

  「進。」

  進來的是何嶸身邊的小廝阿福。阿福穿著便裝,樣子卻十分狼狽,膝頭都是泥,頭髮被夜露打濕,貼在額角。他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神色,呈上一封信。封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邊緣卷了邊。

  何復見狀知道定出了什麼要緊的事情,趕緊放下筆,指腹蹭過信封。何嶸的字他認得,這筆畫卻飛得厲害,最後一捺拖出去半寸長,像把刀。

  「二少爺讓你連夜送來的?」

  「是……是小的自己騎馬來的。」阿福跪在地上,氣還沒喘勻,「嶸少爺說,老爺看了信就明白。」

  何復揮揮手,讓親兵帶阿福下去更衣洗漱。值房外傳來校場的喊殺聲,一浪一浪地湧進來,今晚格外吵。

  他坐在案前,心中忐忑,忽然想起前幾日何瑤騎在馬上沖他揮手的樣子。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笑得眉眼彎彎,說去陪祖母住些日子。這才幾日,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何復拆開信。

  信很短,只有半頁紙。何嶸的字跡潦草,墨團重重疊疊,顯然寫得極快。何復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在「小妹在青陽驛趁夜獨自騎馬離開,去向不明」這行字上停住了。

  什麼?!

  燭火又跳了一下,燈芯爆出個燈花,「噼啪」一聲輕響。何復沒眨眼。他的手指還捏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信紙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第二頁。

  去向不明。青陽驛。獨自騎馬。夜。

  他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嚼一塊生鐵,又冷又硬。然後他一掌拍在案上。銅鎮紙震得跳了起來,墨汁濺出幾滴,落在西南軍報的羊皮卷上,洇成幾個醜陋的黑點。何復站起身,快步走到牆邊,將輿圖取下攤在書案上,看著青陽驛的地理位置——出了順德府,官道分岔,往東是清河郡,往西北是崑崙山。前不久皇帝賜婚的旨意下來,未來的夫婿蕭珵代君出家,現在就在崑崙。這丫頭去清河看祖母是假,半路脫身是真。

  何復覺得後背有些發涼。又氣又怕。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獨自在官道上夜行,萬一遇到流寇,萬一馬失前蹄,萬一……

  他不敢往下想。心裡計算了一下日子——信從青陽驛到京城,至少走了兩天。現在才派人去追不一定能追得回來,但總得有人去確認她平安。他轉身吩咐:「叫周鐵和林昭來。」

  何復心臟在胸膛里劇烈的跳動,開始在桌前踱步。

  這丫頭向來膽子大,五歲那年,非要騎他的戰馬,從馬背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血浸透了褲子,她愣是一滴淚沒掉,還仰著臉沖他笑。

  又想起去年冬天,何嶸跟他提過,說妹妹在宗學裡把幾個旁支的族兄給揍了。他當時不信,叫何瑤來問。她站在書房中央,眼睛一閉頭一昂說,「好漢做事好漢當,爹爹要罰便罰。」他找長子何峰核實,何峰說,「確有此事,起因那幾個族弟宗學裡學習學不過何瑤,被夫子批評,下課了就嘲笑小妹『不過是個女子,學得再好又如何』。小妹沒有等我們幾個哥哥替她出頭,空手就把帶頭挑事的給揍趴下了。那幾個族弟也有乃父之風,自然不服,各自拿了兵器再戰,又被她揍趴下。他們輸了以後嘴上還不服,揶揄小妹是河東獅,沒人敢娶。不過小妹說,她將來要嫁給大梁一等一的好男兒,還笑話他們是病秧子。」

  何復當時啞然,思忖著慧娘自幼習武,力氣比普通女子大些,但比起同是練家子的兄長們還差許多。她不擅長用蠻力,擅長的乃是以柔克剛,兵法學得好,又學以致用,路數變化多端,故而能以弱勝強。寶貝閨女沒有打輸,果然有老爹的風采。但他立刻意識到另一件事——這樣的名聲若是傳出去,以後議親恐怕十分困難。將門之女,那些文人清流本就帶著有色眼鏡,若再坐實了彪悍之名,連武將世家也難嫁得進去。

  於是他嚴令族中不得再傳此事。何將軍治軍嚴明,治家更嚴,果然奏效,慧娘的威名沒有傳出府外,連宗學的夫子也沒聽到半點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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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復站在窗前,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那笑意就凍在了嘴角。


  這時值房門外來的兩個人,一個是左臉上有道疤的中年漢子,一個是身形瘦削的年輕人。周鐵是跟何復在漠北啃過三年雪的老兵,林昭輕功好,擅長追蹤。兩人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親衛,嘴嚴得像石頭縫,一個字都撬不出來。

  何復沒讓他們進門,就在值房外的廊下站著。夜風很冷,吹得燈籠晃來晃去。

  「快去牽四匹快馬,騎一匹備一匹,往西北,」何復說,「青陽驛之後的路。找到何瑤,不要露面,遠遠跟著。如果她遇到危險,再出手。如果她沒危險……」他頓了頓,「就讓她去。」

  周鐵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何復抬眼看他,他便把話咽回去了,抱拳領命。林昭更年輕些,沒忍住,低聲道:「老爺,小姐她……」

  「她沒事。」何復說。這話像是在說給林昭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兩人四馬消失在夜色里。何復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何瑤小時候,總愛跟在他身後學騎馬。她腿短,夠不著馬鐙,他便讓親兵把她抱上去,她在馬背上坐不穩,卻死死抓著韁繩不撒手。那時候她多大?四歲?五歲?

  何復轉身回值房,關上門。

  他端起案頭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一口飲盡。茶很苦,苦得舌根發麻。他在心裡把那丫頭的計劃從頭到尾復盤了一遍——去清河看祖母是假,半路脫身是真;青陽驛是岔路口,往東是祖母,往西北是崑崙。路線選得准,時機掐得准,連路引和度牒都能自己仿出來。

  何復把空茶碗擱在案上,忽然淡然一笑。笑完了,又嘆了口氣。

  這丫頭,膽子比他大。

  「老爺,」門外親兵又報,「知府大人派人來了,說有要事。」

  何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他把何嶸的信折好,塞進袖中,理了理官袍的褶皺,坐回案前。

  「讓他進來。」

  來的是知府身邊的師爺,帶著一份呈報,滿臉堆笑,說何府小姐在轄區內失蹤,知府大人親自督辦,衙役把城內搜了一遍,又著當地軍營把附近山頭的盜匪窩給端了,已將境內匪患悉數剿滅,並沒有找到何小姐,推測小姐應該已經離開了屬地。

  何復接過呈報,放在案上,沒說話。師爺的笑容僵了一瞬。

  「知府大人辛苦了。」何復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何復教女無方,驚動地方,實在慚愧。」

  「哪裡哪裡,何大人言重了……」

  何復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字。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斟酌過。信上說小女頑劣,思念祖母心切,留書自行出發,下人粗心未察,誤報失蹤。如今小女已平安抵達祖母處,勞知府大人掛懷,不勝感激。至於剿匪一事,是實打實的功勞,當上報朝廷予以嘉獎。

  他把「誤報失蹤」四個字寫得極輕,像是怕墨汁太重,壓壞了紙。寫完卻覺得不妥,又取一張素箋,改了措辭——將「留書自行出發」換成「下人粗心,未及時稟報小姐已先行一步」——責任推給了下人,既全了知府的臉面,又不欠他人情。

  火漆封口時,何復的手指很穩。他把信交給師爺,又吩咐親兵包了一匣茶葉,說是給知府大人的薄禮。師爺千恩萬謝地走了,靴底在門檻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份被墨汁污了的西南軍報上。羊皮卷上寫著邊關糧草短缺,請求調撥。何復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想起聖旨上那個名字——蕭珵。寧國公府的嫡二子,據說在崑崙修道,替皇帝出家,一待就是八年。他女兒竟不顧路途遙遠,奔波千里,去看一個素未謀面卻要共度餘生的男人。

  何復望著窗外的天色,東邊已經泛起蟹殼青,心中餘波難平,轉念一想,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提前去看看也好。如果合女兒的心意最好,如果不行那就索性讓她留在道門裡繼續修行,把賜婚旨意躲過去。高門聯姻,倘若過得不好,還不如不招惹。何家不是什麼世家望族,寧國公府可能也不會介懷。畢竟自己只有這一個女兒,一輩子安穩順遂比什麼都重要。

  值房外,校場的喊殺聲漸漸停了,換崗的號角聲遙遙傳來,蒼涼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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