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筍水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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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咱們先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吧。」

  我抬手指了指其中一條岔洞,我們三個爬進岔洞,蹲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頭。這石頭不算厚實,剛好能遮住身形,從石縫間向外看去。

  我們剛才過來的廊道側邊有條水道,是先前湧出魚的水潭漫溢而成的,四下石筍林立。

  那一陣啼哭聲轉瞬便到了近處。

  我原先以為是一隻生物,不料水道里竟是一前一後兩個生物,後面那隻緊追不放,前頭那東西,啼哭聲就是它發出來的,那情景就跟貓抓老鼠一樣。

  只見前頭奔逃那生物通體灰褐色,四條短粗的蹼足在淺水裡艱難蹚動,肚皮幾乎貼住水底岩面。

  青竹伸手指著它腹側旁邊:「你們瞧那是什麼?」

  我定睛細看,原來是它的幼崽,它緊緊護在身邊。

  這一眼,猛然勾起我從前在市圖書館翻舊生物雜誌的記憶。書中記載,1960年,有科考隊伍盛夏進入河南伏牛山區調查野物,便撞見一種啼聲酷似嬰兒的動物,叫作娃娃魚,學名大鯢,是兩棲動物里的活化石,演化史比恐龍還要早上兩億年。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東西,怎麼越看越像娃娃魚?

  可再細看,又不對。現代大鯢體型沒這麼誇張,四肢沒這麼粗壯,腦袋也沒這麼寬扁。眼前這隻,通體灰褐中泛著暗金紋路,四條短足粗得像小兒手臂,鏟形大腦袋比常見的大鯢寬出一倍不止,啼聲也更為洪亮。

  暫且就叫它大娃娃魚好了。

  青竹一聲輕喚,打斷我的思緒:「你們看追來的那隻,通體烏黑,是不是村里人見到過的黑魚王?」

  我看去,心中驚到:這東西竟然無足,全身黑色,那顆黑魚腦袋跟蛇頭一樣,乍一看,分不清是蛇還是魚。

  彪子說:「這不就是黑魚棒子麼?」

  青竹不解:「什麼是黑魚棒子?」

  彪子:「就是烏鱧。」

  我反問彪子:「你見過三米多長的烏鱧?」

  彪子頓時閉了嘴。

  烏鱧我吃過不少,肉質緊實鮮醇,市面上尋常不過半米,野生的頂多一米出頭。這魚天生好鬥,它鰓內生有鰓上器,離水依舊可以直接呼吸空氣,在濕潤的地方也能蜿蜒爬行。都叫它魚中之虎,一池活水,只要放進一條黑魚,不出半月,池裡的魚、蝦米,盡數會被它吞吃乾淨。

  可眼前這巨物,單是那顆頭,竟比我的腰還要粗。漆黑長軀在水道里拱動。

  鬼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東西!!

  還是叫它黑魚棒子好了。

  那大娃娃魚退進一片石筍叢生的淺灘,陡然停住不再奔逃。四條短足死死扣進水下岩縫,鏟形大腦袋正對黑魚棒子,下面的幼崽一動不動,盡數蟄伏。

  我一眼便看懂它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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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娃娃魚很聰明。它心知在深水逃絕無生路,四條短腿在水裡,萬萬跑不過黑魚棒子。它特意退到這片石筍密集的淺灘,便是借地利。黑魚棒子身軀太長,在此處輾轉不得。

  黑魚棒子沒有胸鰭,沒法撐地發力,全憑身子扭動往前拱。它接連幾次猛衝,長軀在石筍間強行擠入,卻被大娃娃魚橫掃的長尾逼退。尾鞭抽擊石柱,噼啪作響,水花飛濺。它身子太長,扭動時頭尾難以兼顧,石柱一擋,中段便拱起老高,露出柔軟的腹面。大娃娃魚瞅準時機,一尾掃在它腹側,打得它整條身子往旁邊一歪,撞在石筍上,碎石滾落。

  彪子看到這裡,脫口而出:「好!抽它!」

  我一把捂過去,捂猛了,手指頭直接塞進彪子嘴裡。彪子被塞得直翻白眼,我又趕緊抽手,手背上全是彪子的口水。

  幾番強攻不下,黑魚棒子便沉在深淺交界的坎沿,身子盤成一圈,蛇頭微微抬起,一對漆黑魚目,隔著石縫死死盯著淺灘里的大娃娃魚。

  我心頭一沉,不好。這黑魚棒子是在等時機,眼下它並不急於強攻,只是耗,耗到大娃娃魚氣力衰竭。

  我盯著看,嘴裡不自覺念叨:「有意思,它在耗,不是強攻,這腦子不簡單……」

  大娃娃魚也不敢妄動,四足緊扣岩面,長尾不停橫掃,封死所有可突進的方位。雙方就此僵持。黑魚棒子繞著石筍來回遊走,身子一屈一伸,試探著找空隙;大娃娃魚死守不退,淡紅血水在水中緩緩漾開。

  彪子蹲了半天,開始坐不住,一會兒換左腿,一會兒換右腿,嘴裡嘟囔:「蹲多久了?俺腿都麻了,比蹲茅坑還遭罪。」

  我讓他別出聲,彪子:「我出聲了嗎?我哪出聲了?我——」

  話沒說完,腳下一滑,碎石滾下去。三人瞬間僵住,大氣不敢喘。過了半晌,黑魚棒子沒反應,彪子才小聲補一句:「……沒聽見,它沒聽見。」

  其實我的腿也麻了,但我不能承認,剛才才說過「別動」,自己先喊麻,太丟人。於是硬扛,結果換個姿勢的時候一個踉蹌,腦門磕在岩石上,悶響一聲。彪子:「喲,陳燦,你也會動啊?」

  片刻之後,大娃娃魚一記長尾掃空。

  就這轉瞬一空當,黑魚棒子身子猛地一彈,整條長軀貼著水底擠入石筍間隙,速度快得幾乎不起水花,巨口一張,狠狠咬住大娃娃魚前肢。

  「咕——!」

  一聲悽厲啼哭,在廊道里盪開迴響。

  大娃娃魚皮肉撕裂,暗紅血水洶湧漫開,把周遭淺水染成赤紅。黑魚棒子死咬不放,身子向後拖拽,可大娃娃魚四足如鐵鉤釘死岩縫,任憑黑魚棒子如何發力,竟拖拽不動分毫。

  二者就在石筍之間角力。黑魚棒子它把長軀盤在石柱上,借石柱當支點,一節一節往後縮。大娃娃魚則四足釘死岩縫,鏟形大頭抵住石壁,拼命撐住。血水越涌越盛,大娃娃魚動作漸漸遲滯。

  趁它氣力渙散的一瞬,黑魚棒子在石柱縫隙里強行擰轉半圈,長軀繞著一根石筍纏了一圈,借這股纏繞的力道猛地一扯,巨口再度咬合,正中脖頸。

  大娃娃魚四足瘋狂刨動泥水,血水混著水花四下飛濺,那嬰兒般的啼聲一聲弱過一聲。

  彪子看到這裡說:「他娘的我看不下去了,比俺們東北殺豬還要慘烈。」

  這娃娃魚啼聲像嬰兒哭,緣由是它聲帶構造近似哺乳動物,在兩棲類之中獨此一份。而這大娃娃魚的啼聲,比現代娃娃魚更洪亮、更悽厲,簡直更像真有嬰兒在哭。

  沒過多久,水中掙扎的軀體驟然僵住,啼聲戛然而止。

  黑魚棒子鬆開口,低頭幾口吞掉身旁護著的幼崽,隨後叼起大娃娃魚的屍身,在慢慢啃食。

  我們縮在岔洞岩石之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知過了多久,彪子:「陳燦,你說它吃完東西,會不會就此離去?」

  「不好說,」我盯著水道,「且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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